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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青溪镇的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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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镇的流言,从来传得比风还快。
自那日林晚禾当众为贱丫辩驳、白话女子天癸常理后,全镇的闲言碎语就没停过。
贱丫虽然通过林晚禾当街的科普知道了葵水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但自那日起,只要她出门,大家都在背后议论她,男人们不怀好意的打量眼神让她如芒在背,给她本就艰难的人生又增加了一道枷锁。
而为她仗义执言的林晚禾也没有好多少,乡下人不懂何为科学常理,只死死守着老旧礼教规矩评判旁人,在他们眼里,未出阁的姑娘当众谈论女子私密之事,便是放荡、便是不知羞耻、便是离经叛道。
短短两日,林晚禾的名声彻底烂透了。
大人们茶余饭后,张口闭口都是嘲讽诋毁,私下叮嘱自家孩子远离她,不许跟林家姐妹玩耍,生怕被“带坏”。
大人的偏见,从来都是孩童排挤最直接的风向标,午后天光正好,巷子里本该是孩童追逐嬉闹的热闹光景,唯独小满孤零零站在墙角,格格不入。
几个同龄小孩扎堆跳皮筋、踢石子,原本还愿意偶尔带着小满玩的孩子,此刻全都刻意避开她。
“我娘说了,不能跟她玩!她姐姐是不知廉耻的女人!”
“对!会带坏我们的!离远点!”
“不许跟她说话!”
稚嫩的童言,却字字锋利伤人,小满攥着小小的衣角,站在阳光底下,眼眶红红的,却死死憋着不敢掉泪。
她听不懂大人口里的污言碎语,不知道姐姐哪里错了,只知道所有人都在孤立她、躲开她。
明明她乖乖干活、从不惹事,可就因为姐姐的名声,连一点孩童的玩伴欢愉,都成了奢望。
林晚禾收拾完晾晒的草药走出院门时,恰好撞见这一幕,心口瞬间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闷。
她快步走过去,轻轻牵住小满冰凉的小手,温声问道:“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
小满仰起湿漉漉的眼眸,小脑袋轻轻靠在她胳膊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压抑的委屈:“他们说姐姐不好,是我不要跟他们玩……”
没有哭闹,没有撒娇,只是默默承受,懂事得让人心疼,林晚禾心头又气又涩。
她从不在意旁人的污蔑流言,世俗愚昧、人言可畏,她早已看透。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些无端的恶意,会落在最单纯无辜的妹妹身上。
她弯腰,轻轻拭去妹妹眼角隐忍的湿意,语气温柔却坚定:“小满没错,姐姐也没错,是他们愚昧无知,不是我们不好。”
“不玩便不玩,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好赚钱,不用刻意讨好任何人,等我们日子越来越好,他们自然会对我们和颜悦色。”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紧紧攥住姐姐的手,乖乖跟着她回了院子,关上院门,隔绝外界所有嘈杂与恶意,小院瞬间重回安稳安静。
林晚禾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继续沉心打磨牙刷配比,这几日她持续调试鬃毛组合,反复测试软硬、韧性、清洁力与固毛效果,纯猪鬃偏硬,久刷易磨牙龈;纯马鬃过软,去污力度不足。
几番反复试验后,终于敲定七分猪鬃混三分马鬃的黄金比例,软硬适中,既能刷净牙垢残渣,又足够温润护龈,不易掉毛、不易变形,是目前最完美的天然刷毛配比。
竹柄那边,阿柴也趁着师傅不注意,偷偷熬夜赶制试样,他手脚极稳,常年做细木活的功底尽显,打出的圆孔均匀规整、无裂无刺,竹柄打磨得圆润光滑,完全达到林晚禾的要求。
两人默契暗中合作,不张扬、不冒进,一步步把初代牙刷的雏形稳稳落地。
就在牙刷工艺逐渐定型之际,一桩彻底碾碎人心的厄运,狠狠砸在了贱丫身上。
她听到这一噩耗,短暂、乏味、凄苦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从她眼前略过,最后定格在了裤子上一片血红的那个早晨。
那日清晨天刚亮,贱丫依旧天不亮就爬起身,上山拾柴打猪草,顺便采药去换口饼子吃。
她早已习惯日复一日的辛苦,饿肚子、挨冷受冻、不停干活,是她十三年人生里唯一的常态。
下山回家时,她走路忽然一阵别扭,下腹隐隐坠着发沉,说不上疼,却浑身发虚。
等她悄悄躲进屋后破茅厕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浅灰色的旧裤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迹。
贱丫瞬间吓得浑身冰凉,手脚僵直,脑袋轰然一片空白,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情况,更没人教过她半分女子常识。
愚昧的家境、刻薄的母亲、从不被善待的童年,让她连最基础的生理知识都一无所知,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死死抿着嘴,牙齿打颤,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只有一个极致恐慌的念头——她是不是得了病?是不是快要死了?
又或者,是婶子们街头吵架时说的不干净、见不得人的毛病?
她怕极了,不敢声张,不敢喊疼,更不敢告诉家里人,家里从来只有打骂,没有半句安慰,若是被娘看见她弄脏了裤子,必定又是一顿无休止的责罚。
慌乱无措之下,她只能蹲在茅厕角落,死死拽住破旧的上衣,拼命遮挡那片血迹,小手抖得厉害,用力按着衣摆,恨不得把那片肮脏、可怖、让她恐惧的血色彻底藏起来。
可她上衣早就短了,两年前就短了,可娘从来不关心她的衣裳是否合身,爹也从来没有片刻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打量过这个女儿。
她蹲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才敢颤巍巍起身。
回家之后,她全程缩着身子,低头干活,扫地、喂猪、烧水,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佝偻着脊背,拼命遮掩下身的异样,她不敢站直,不敢大动,每走一步都心慌胆怯,生怕半点破绽被人发现。
可终究藏不住。
正午时分,她弯腰抱柴的瞬间,那片暗红血迹,清清楚楚落在了她娘的眼里。
妇人瞳孔一瞪,瞬间炸了,没有询问,没有半分迟疑,她冲上来抬手就是狠狠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贱丫稚嫩的脸颊上。
力道极大,直接把瘦弱的小姑娘扇得踉跄后退两步,跌靠在墙角。
贱丫懵了,那一巴掌来得太快、太狠、毫无预兆。
火辣辣的疼瞬间铺满半边脸,耳朵嗡嗡作响,脸颊迅速红肿发烫。
她呆呆地睁着眼,瞳孔涣散,整个人彻底僵住,无措、茫然、惶恐、委屈,一瞬间死死堵在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日日拼命干活,不敢偷懒、不敢吃饭、不敢喘息,拼尽全力讨好家里所有人,为什么还是要挨打?
看着女儿呆滞惶恐、不敢反抗的模样,妇人半点心软没有,只有滔天的怒火和难以遏制的羞耻。
她自身愚昧浅薄,年少早嫁,婚后同房一个多月才初次来潮,便一辈子固执认定:未出阁的姑娘下身流血,就是私通苟合、脏了身子、不知廉耻。
在她眼里,这一刻的贱丫,就是彻头彻尾的丢人、下贱、败坏门风。
“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尖锐刻薄的咒骂冲破喉咙,妇人随手抄起墙边的扫帚,彻底疯魔。
她一把揪住贱丫的胳膊,狠狠往外拖拽,贱丫被打得懵懵的,小脸火辣辣的疼,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她本能地挣扎、躲闪、求饶,声音细碎颤抖:“娘……我没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辩解微弱又无力,在妇人的暴怒面前,不值一提。
妇人完全不听,追着她冲出家门,冲到正街之上,烈日当头,街巷人来人往。
当着全镇街坊的面,妇人松开手,举着扫帚,狠狠朝贱丫身上抽去。
“小小年纪脏了身子!学会偷人了!”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东西!”
“我家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败坏家门!”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句句诛心,字字毁人清白。
贱丫彻底吓坏了,她从没见过母亲如此疯魔的模样,更没想过自己会被当众安上如此肮脏、如此不堪的罪名。
扫帚一下下抽打在她单薄的背上、胳膊上,粗糙的枝桠刮得皮肉生疼,她不敢还手,不敢反抗,只能拼了命往前跑。
小小的身子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跌跌撞撞、狼狈逃窜。
身后是亲娘无休止的追打、难听至极的辱骂,两侧是全镇街坊的围观、指点、窃窃私语、鄙夷打量。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嘲讽、嫌弃、轻蔑,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她听不懂太多大道理,却清清楚楚听得懂那些污言秽语,看得懂那些肮脏眼神。
羞愤、屈辱、恐惧、绝望,一层层死死裹住她小小的身子,她才十三岁,清白、名誉、脸面、自尊,在这一刻,被亲娘和全镇人的唾沫,彻底碾得粉碎。
她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崩溃哽咽,眼泪汹涌滚落,却连大声哭都不敢,只能压抑地、破碎地抽噎。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发软发麻,几乎要栽倒在地,整条镇子的街道,她狼狈奔逃,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家是打她骂她的地狱,街上是羞辱她的人群,天地之大,竟没有她一寸容身之地,极致的羞愤和绝望压垮了她。
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她脏了。
所有人都说她脏了。
她活不下去了。
那日当众闹过一场后,贱丫的母亲非但没有半分醒悟,反而越发认定女儿“不干净、早早开窍、留不住”。
在这乡下愚昧的认知里,女子来了月信,便是彻底长成,可以婚配嫁人,贱丫刚满十三,年纪尚幼,可在她母亲眼里,已然成了能换彩礼的货品。
她四处托人说媒,丝毫不顾女儿死活,硬是把贱丫许给了隔壁镇子一个三十多岁的鳏夫。
那男人年纪极大,性情粗莽,家境贫寒,前头两任妻子都莫名早亡,是旁人不敢沾的人家。
贱丫母亲却半点不在乎,只盯着那笔可观的彩礼,满心欢喜,只等着过几日就把女儿送过去嫁人,日日在家对贱丫非打即骂,张口就是“养你就是为了换钱”“你这种不干净的货,有人要就该感恩”。
连日的屈辱、绝望、看不到头的黑暗,彻底压垮了这个本就活得卑微的小姑娘,她生来劳碌、从未被疼惜,日日辛苦采药拾柴,换不来一口饱饭,换不来半点温情,最后还要被当做物件,随意卖给陌生老男人。
活着只剩受苦,毫无盼头。
这天午后,林晚禾照常等着贱丫送草药,却迟迟不见人影。
心头隐隐不安,她顺着平日的小路往河边走去,果然在无人的河湾浅滩,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贱丫一身破旧单衣,呆呆站在河水边,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哭,也没有闹,在无尽的绝望里,她选择了最决绝的路——投河寻死,一了百了。
“别过去!”林晚禾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一把将她从河边拽回岸边。
冰冷的河水沾湿了贱丫的裤脚,刺骨的凉意,不及她心底半分寒凉,被拉住的瞬间,贱丫终于绷不住,身子一软,蹲在地上,无声落泪,肩膀剧烈颤抖。
“姐姐……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去……”
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底的绝望,“我活着就是受累的……不如死了干净……”
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林晚禾心口发沉,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字字认真,给她递去唯一的生路:“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家人拿着你的死,继续占便宜、说不定会给你配冥婚,你想死了还被他们用你的尸体给死掉的男鬼配对么?”
“你不想嫁人,就好好活着,我给你活路。”她盯着贱丫空洞的眼睛,许下实打实的安稳:“往后你每日给我送规整的草药,我每日给你两个铜板。”
“你每天回家,主动交给家里一个铜板,自己留一个,你家里人贪心刻薄,只要每日有固定的进账,有实实在在的铜钱拿,他们就不会急着把你卖掉换彩礼。”
“一笔彩礼是一次性的,而你日日送药、日日给钱,是长久的进项。他们精于算计,绝不会断了长期好处。你靠着这每日一文钱,就能为自己拖延时间、留住性命。”
这不是怜悯,是最贴合这户刻薄人家本性的算计,是唯一能留住贱丫的办法,贱丫愣愣地抬头,泪眼朦胧,像是黑暗里抓到了唯一一束光。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选择的余地,还有不用被迫嫁人的希望。
“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颤抖着问。
“可以。”林晚禾语气笃定,“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干活,我就一直收你的药,一直给你工钱,你慢慢来,攒够底气,终有一天能彻底挣脱这个家。”
贱丫用力点头,眼泪汹涌落下,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是劫后余生、重获希望的泪。
自此,她日日风雨无阻上山采药,仔细打理干净,准时送到小院,踏踏实实靠着自己的双手,为自己挣一线生机。
安抚好贱丫,稳住手边的生意,林晚禾的生活,在流言与烟火里稳步向前。
隔日清晨,同德药铺的伙计特意上门,给林晚禾送来了第一笔代销结算的铜钱。
二十包牙粉,尽数卖空。
镇上书生、商号伙计、富户人家女眷,用过之后都觉得清爽好用、温和洁净,远比市面粗制牙粉优质,回头客极多,周掌柜亲自结算,除去三成铺租分成,落到林晚禾手里的,足足二十八文。
这是她牙粉生意的第一桶金,也是未来生活的第一笔保障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