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却前尘》温辞晚

4、第 4 章 兄长大约认

　　谢观澜先取了几幅字画拿给萧景桓，有一搭没一搭地品评着，脚下却不紧不慢地将他往水榭那边引。

　　萧景桓心里便有数了。

　　水榭临湖，四面垂着薄帘，帘后坐着一妙龄女子，正拨弄琴弦，泠泠清越，隔水传来。

　　谢观澜站定，也不绕弯子：“殿下，此来便是替阿妹问一句，您瞧着，可还中意？”

　　世家联姻，男女相看后再论婚嫁，本是寻常。由谢观澜这个兄长在场做中间人，既不逾礼，也不尴尬。

　　萧景桓便也心知谢观澜这一问是认真的。可便是隔着这层薄纱，他也一眼认出帘后正是那日窗畔的女子，仙姿佚貌，端丽冠绝，想认错也难。

　　想来也是，谢正清本就是京都出了名的美男子，谢观澜这个做兄长的，也是京中数得上号的俊朗，谢娘子又怎会差到哪儿去？

　　只是她素日里不怎么出门，原来只听闻过谢家娘子美名，却不知究竟美到何等程度。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那些传言非但没有夸张，反倒还说得太客气了。

　　想到兄长那日看她的眼神，萧景桓收回目光，笑道：“谢家的娘子，自然是极好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谢观澜等了片刻，萧景桓却没了下文，他心下便明了，这是没相中。

　　将萧景桓送走，谢观澜便去母亲院子里，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

　　崔若华当场就沉了脸，闷了一肚子气，最后冷笑：“好个没眼光的。”又怕女儿伤心，赶忙起身去宽慰女儿。

　　先前萧景桓从水榭离开，谢听澜自然也回了自己的蘅芜院。

　　萧景桓说的那些话，她多少也听见了，看得出对方无心。

　　坦白说，谢听澜心里稍微有点失望，但并不是因萧景桓对她无意，而是他既无意那她只能在萧景和与萧景安之间另做打算。萧景和的母妃淑妃、萧景安的母妃容妃，她前世都领教过，在她心里，不及皇后半分。

　　前世皇后待她实在不薄。她与萧景行恩爱时，皇后疼她如亲生，后来夫妻生了嫌隙，皇后对她更多了几分怜惜，也没少苦口婆心地劝过她与萧景行和好。可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插手再多也是无用的。

　　后来萧景行登基，皇后一力催促他册立她为后。待她身故之后，皇后悲痛难抑，自此再不肯见萧景行一面，这是她魂魄离体、重归这具身躯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

　　如今她选萧景桓，大半也是冲着这位婆母去的。

　　可若只能在萧景和与萧景安两人中选一个，那婆母就得换成淑妃或容妃。

　　淑妃面上温吞，实则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本事炉火纯青。容妃则从不遮掩，泼辣尖刻，半点亏都不肯吃。这两个，一个阴着来，一个明着来，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谢听澜以后无论与她们中哪一个打交道，都不如皇后来得省心，故而她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得劲。

　　崔若华过来，便看出来女儿不得劲，以为是因着萧景桓瞎眼的缘故，坐到软榻边便将人搂在怀里，“我儿，莫伤心，谁能聊到这五殿下当真是个瞎子。”

　　谢听澜本想解释两句，可又不知怎么细说这里头的因果，只能由着母亲搂着她心疼地安慰。

　　另一头，萧景桓从谢府出来，天色也暗下来了，他回寝殿沐浴更衣后，便往椒华宫去给皇后请安。出征半年多，好不容易回来，这几日晚膳都在椒华宫陪皇后一道用的。

　　皇后见了他便笑道：“怎么今日回来得这样晚？”

　　萧景桓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萧景行，知他并未将自己去谢府的事禀报母后，于是也只含糊带过，说与友人品鉴字画，耽搁了时辰。

　　皇后也未多问，母子三人一道用了晚膳。

　　饭后，皇后才将话头引到正事上，跟萧景行提了几位备选的王妃人选，头一个便点的是谢听澜，其次柳拂衣，薛照月亦在其列。“母后最中意的，还是谢家那位大娘子，才貌俱佳，性子也稳当……”

　　话未说完，便被萧景行截了过去：“儿臣想娶薛家三娘子。”

　　萧景桓微微一怔，随即想起那日亲卫查探后回禀，说窗口那位女郎正是薛家三娘。

　　心知兄长是认错了人，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道：“兄长要不……再斟酌一二？谢大娘子才名在外，听闻品貌亦是顶尖，不如先相看一番再做决断？”

　　萧景行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今日不是才去过谢府相看么？怎么，自己没瞧上，便想塞给我？还是说，你其实是相中了薛家三娘子？”

　　“绝无此事。”萧景桓面色不变，语气却有些急了。

　　皇后一听，倒笑了：“原来五郎今日是去了谢府。那便好办了，母后回头去跟你父皇请旨，三郎娶薛三娘子，五郎娶谢大娘子，一双两好，倒省了母后两头操心。”

　　萧景桓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母后，我并未向谢府表露过什么。”

　　萧景行冷笑一声：“被我猜中了心思，不敢认了吧？”

　　他懒得再绕弯子，径直起身：“母后，儿臣便要薛家三娘做正妃，请母后替儿臣去父皇面前请旨。儿臣还有要事，先告退了。”说罢，一撩衣摆，转身便走了。

　　皇后叹了口气，转向萧景桓：“你莫跟他计较。这孩子，这么多年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你出生时身子弱，他正是皮的时候，母后实在顾不过来，只好把他送去你祖母那儿住了几年。也不知是谁在他跟前嚼了舌根，打那以后他便认定了母后偏心你。你们都是母后肚子里爬出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母后怎会厚此薄彼？”

　　萧景桓温声道：“母后不必挂心，儿臣心里有数。只是为兄长求娶薛三娘子一事，儿臣以为，还是该再斟酌一二。”

　　“怎么？”皇后蹙了蹙眉，“薛三娘子可有什么不妥？”

　　萧景桓便将那日凯旋入城的情形仔细说了：“兄长当时盯着那位女郎看出了神，儿臣派人送还那方落下的雾縠，亲卫回来回禀，说那女郎是薛家三娘，还特意向她确认过雾縠是否她的，她也认了。可今日儿臣在谢府，却一眼认出谢家娘子才是那日窗畔之人。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兄长大约认错了人。依儿臣之见，母后不如先将几位娘子都请到宫里来，让兄长当面相看过后再做定夺，也好过错点了鸳鸯谱。”

　　皇后听完，着实吃了一惊。她方才就奇怪，连面都没见过，这小子怎么就忽然咬死了非薛家三娘不可？这薛家三娘，倒是个有本事的。

　　可转念一想，谢家既然特意把景桓请去府上，摆明了是属意于他，这事便不得不慎重。她又细细问了萧景桓去谢府的经过。

　　萧景桓也如实说了，谢四郎引他去了水榭，谢大娘子正在水榭里抚琴，谢四郎便顺势问他心意如何。

　　皇后听完，不由得笑了：“看来是谢大娘子相中了你。既然如此，这事便先不与你兄长提了。就算把实情告诉他，能如何？谢娘子中意的是你，不中意他，难道还能让他硬逼着谢家把女儿嫁给他不成？只怕反而闹得跟谢家翻脸。谢娘子既中意你，你且跟母后说说，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萧景桓仍是摇了摇头：“此事若不说开，对谢娘子不公，对兄长也是欺瞒。”

　　皇后沉吟片刻，觉着这话倒也在理，只是眉头仍蹙着，忍不住又问了句：“可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兄长晓得了内情，抢在头里使了手段，把谢娘子的心给哄了过去，到时候你心里头可痛快？”

　　萧景桓神色淡淡，只道：“儿臣当年在边地落下的旧伤，母后也是知道的。太医虽调养了这些年，儿臣心里却始终没底。谢娘子大好年华，若嫁了我，反倒拖累她一辈子，何苦委屈她。”

　　皇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话了，分明是当时那庸医医术不行。如今太医署里这些太医，哪个不说你身子早调养好了，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样样碍不着，你倒会拿这些旧账来搪塞你母后。跟母后说句实话，谢家那位娘子，你当真就一点都不中意？”

　　萧景桓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母后，儿臣不瞒您说，谢娘子的容貌，儿臣见了确曾心头一动。可那不过是一时赏心悦目罢了，世间好看的美人多了，远远瞧瞧便够了，犯不着每个都往怀里搂。儿臣也不瞒您，儿臣从未对哪个女子起过什么念头。这恐怕还是当年那伤留下的病根，娶了妻，怕也是空有虚名，白白耽误了人家。儿臣不曾动过娶妻的念头，便是因为这个。”

　　皇后听着，将信将疑，可这等大事，儿子也不至于白白编排出来挡自己。

　　夜里定元帝批完折子过来椒华宫，皇后便将这些一五一十说了。

　　定元帝听完，也不免为这个儿子悬了心，沉吟片刻道：“朕听说谢家那位娘子容色倾国，京中无人能出其右。把她指给景桓，若景桓对着这般绝色还不中用，那大约是当真没救了，往后也不必再勉强他。”

　　皇后闻言有些犹豫：“可这未免委屈了谢娘子。尚书令若是知道实情，也不好交代。”

　　定元帝略一思忖，给她出了个主意：“谢娘子相中了景桓，多半是瞧上了他那副皮囊，一时半刻怕也难寻到更中意的。不如派个人去谢家，将景桓的病情透一透，自然也要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就说太医署必当全力诊治，若将来实在不成，朕与你便收了谢娘子为义女，再替她另择一门好亲事，门第儿郎都挑顶尖的，绝不叫她吃亏。谢正清是个宠女儿的，只要谢娘子自己点了头，他也不至于太反对。”

　　皇后盘算了一番，觉得这主意确实称得上周全，虽说还是觉得委屈人家谢娘子，可为人父母的总归是先替自家儿女考虑的。

　　放下此节，又记起萧景行那桩认错人的糟心事，不免犯了难：“那景行那边可怎么交代？他若知道了，只怕更要觉得咱们偏着景桓。”

　　定元帝冷冷一嗤：“他自己没本事被人诓骗了去，怨得了谁？吃个教训也好，省得日后栽更大的跟头。”

　　次日一早，便有内侍领着圣旨到了谢府，同行的还有皇后身边一位掌事嬷嬷，姓高，传旨之前要先见崔若华和谢听澜，私下说几句话。

　　崔若华虽然纳罕，却也不敢怠慢，领着人去了女儿的蘅芜院。

　　谢听澜出来请安，高嬷嬷一瞧见谢听澜，心里头就是一颤。她伺候皇后多年，那位陛下是个好色的，原先后院里的美人就跟那花儿一样，一茬一茬地开败，她什么样的没见过，早就麻木了。

　　可眼前这位，实在是让她看得挪不开眼。

　　这样天仙般的娘子，莫说五殿下，便是换了任何哪个男人来，也得栽进去。殿下若是没看上，那除非是瞎了。没瞎，那就是那隐疾当真不轻。

　　高嬷嬷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口气喘匀了。

　　又偏头去瞅崔若华，压着声音道：“夫人，老奴今日过来是替娘娘传个话，五殿下并非无意于女郎，实是有难言之隐。”

　　崔若华更糊涂了。昨儿五殿下那副态度，明摆着就是没相中她家听澜。

　　若真有半分意思，也不至于一身汗臭地踏进谢府。谢观澜那小子都怕那汗味熏着了妹妹，都没敢让他近前同听澜说话。

　　原想着对方见了人兴许能改改主意，谁知还是那般冷冷淡淡的。这般没眼光的，她家听澜还不稀罕呢。

　　高嬷嬷面露难色，声音又低了几分：“五殿下打小身子骨就弱，陛下与娘娘请了不知多少名医，原以为将养好了，谁成想……后来又在战场上出了桩意外……”

　　“什么意外？”崔若华本就是个急脾气，这嬷嬷说话吞吞吐吐的，叫人好生着急。

　　高嬷嬷本想着点到为止，谁知这位夫人愣是没听明白。只得臊红了老脸，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殿下他……伤了根本。”

　　“什么？！”崔若华简直惊呆了！

　　谢听澜就在一旁，也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