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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早餐拉锯 赵磊事件后 ...

  •   赵磊事件后的第一个清晨,褚嘉原在五点二十五分被闹钟叫醒。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往下铺看了一眼。沈时崇的被子已经叠好了,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地摆在床尾,练功服不在衣架上。阳台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听到远处操场方向传来的开嗓声,清亮婉转,被晨风滤掉了尖锐的部分,只剩下悠长的余韵。

      褚嘉原下床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时他想起昨晚的事。赵磊蹲在巷子里抽烟的画面,沈时崇那个干净利落的后撤步,自己攥住赵磊手腕时骨节上传来的震颤。

      还有那句“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跨过那条线的,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在407寝室公约上签字的那天,也许是在第一次看到沈时崇越剧演出视频的那个深夜,也许是在学生会例会上沈时崇从文件夹里抽备用方案的那一刻。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这里,而沈时崇的戏服包还搭在椅背上,水袖上那片泥渍基本已经洗干净了。

      他擦干脸,换上校服衬衫,扣子照例扣到最上面那颗。出门前他扫了一眼沈时崇的书桌,梨膏糖盒的盖子没合上,折扇搁在桌垫边缘,扇骨越界了一厘米。他伸手把扇子往里推了半寸,又停住,把它挪回了原位。

      越界就越大。他没给自己找理由。

      北教学楼A-Level班的早自习从六点半开始。褚嘉原到教室时,大部分人还在食堂,教室里只有周宇恒坐在第一排刷题。看到褚嘉原进来,周宇恒从题海里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褚嘉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竞赛题集。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袋,折口封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笔筒的右边,和桌沿保持平行,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永嘉糯米饭,加脆油条,还冒着热气。纸袋内层用油纸衬了底,筷子是独立包装的竹筷,不是食堂的一次性木筷。旁边还有一杯温豆浆,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沈时崇的字迹,清秀工整,只有一行字。

      “顺便带的。不用谢。”

      褚嘉原盯着便利贴看了片刻。沈时崇的作息是五点半起床吊嗓,食堂六点开饭。从食堂到北教学楼要走空中连廊,绕过大半个操场,爬两层楼梯。这个人五点半起床,六点去食堂,买两份早餐,自己吃一份,然后把另一份趁热送到北教学楼来。不是顺路,是特意绕的路。但他写的是“顺便”。

      褚嘉原把便利贴折好,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糯米粒软糯,油条酥脆,豆浆甜度刚好,不是食堂的标准配方,是窗口阿姨单独调的。沈时崇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他之前在食堂随口说过一次,食堂的豆浆太甜,永宁古坊老铺子的豆浆更对他的口味。

      周宇恒从题海里抬起头,使劲吸了吸鼻子,“褚嘉原,你什么时候开始吃早饭了。”

      “一直吃。”

      “骗谁呢。上学期你每天早上就一杯冰美式,江驰叫你吃饭你都不去。今天什么日子?”

      褚嘉原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块油条吃完,把纸袋折好放进抽屉里,翻开竞赛题集。周宇恒识趣地没再追问。他注意到褚嘉原吃早饭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平时的面无表情。他描述不出来,只是觉得今天的褚部长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牛皮纸袋又出现在了笔筒右边。这次是糯米饭团,咸口,加了肉松和酱菜。便利贴还是那行字,连标点符号都没变。

      褚嘉原吃完之后把便利贴折好,夹进笔记本。他注意到便利贴背后有极淡的铅笔痕迹,对着光看了片刻才辨认出来。那是越剧板眼的节奏符号,被橡皮擦掉了大半,只剩浅浅的凹痕。沈时崇在写这张便利贴之前正在抄戏文,顺手撕了一张练习纸当便利贴,写完之后把戏文痕迹擦掉了。但他没擦干净。

      他不想擦干净。褚嘉原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字,也不知道这个字是对什么的回应。他把便利贴放回笔记本,继续刷题。

      第三天是永嘉特色咸饭团,加了脆哨和酱瓜。第四天是蒸饺,蘸料是镇江香醋,不是食堂的廉价米醋。褚嘉原开始习惯每天早上一到教室就能看到那个牛皮纸袋,开始习惯那个纸袋摆放的位置和角度,开始习惯吃完之后把便利贴折好夹进笔记本。他的笔记本夹层里已经攒了好几张便利贴,每一张上都是同一行字,每一张背后都有被擦掉的板眼痕迹。

      第五天早上,江驰在A-Level班门口拦住了褚嘉原。

      “原哥,最近有情况啊。”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贝斯琴盒,表情贱兮兮的,“我刚才在食堂看到沈时崇了。他一个人坐在靠窗那桌,面前摆了两份早餐,吃一份看一份,好像在等人。我说沈部长你这粥都凉了,他说不着急,还没到时间。你猜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

      “他等的是你。他每天看着你把他的早餐吃完,然后把纸袋叠好放进抽屉,他就知道你收到了。他不需要你当面说谢谢,他只需要确认你吃了。他精准地算好了从食堂到你教室的时间,保证食物送到时还是热的。他研究你的口味,记得你每一个下意识的偏好,连醋的牌子都选了镇江的。他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在等你一个反应。但你什么反应都没给。他说是顺便,你就真的当成顺便了。”

      褚嘉原沉默了许久,“不是顺便。”

      “那是什么?”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上次的事我记着’。不是还人情,不是等价交换。他只是在说,你那天护了我,我以后每天都会给你带早餐。不是一天两天,是以后每一天。”

      江驰看着他,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他认识褚嘉原太久了,从初中到现在,他见过褚嘉原拒绝无数人的好意,见过他拒收情书,见过他把别人送的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去。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褚嘉原接受。不是被动地不拒绝,是主动地接受。他收下的不是早餐,是沈时崇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分绕路送过来的“心意”。

      “所以,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你破例的人。”

      褚嘉原没有回答。他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好,翻开笔记本。夹层里的便利贴已经攒了好几张,每一张都写着同一句话,每一张背后都有没擦干净的板眼痕迹。他提起笔,在第五天的便利贴背面写道:“第六天不要带了。太麻烦。”

      写完之后他撕下这张便利贴,贴在那袋尚未开封的蒸饺上。他知道沈时崇会来收昨天的纸袋,那是沈时崇给自己找的“顺便”的借口。每天送新的早餐,顺便把前一天的纸袋收走,全程不用和褚嘉原打照面,全程都在“顺便”的壳子里。

      第六天早上,褚嘉原到教室时,牛皮纸袋还在。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永嘉糯米饭和温豆浆,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便利贴上的字变了:“不麻烦。顺便的事,谈不上麻烦。”褚嘉原看着那行字,想起上周二在巷口,沈时崇蹲在地上捡水袖时抬起的那个眼神。他想起沈时崇反制赵磊时那个干净利落的后撤步,想起他在最关键的时刻收住了力道。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但他会在每天早上绕远路给保护过他的人送早餐,不是因为觉得对方需要,而是因为他在用他的方式说:我收到了。

      我收下了你站在我面前的那个瞬间。以后每一次你站在我面前,我都会记得。

      褚嘉原吃完糯米饭,把便利贴折好夹进笔记本。他注意到今天这张便利贴背后没有板眼痕迹,干干净净,只有正面那行字。沈时崇今天没有抄戏文,他是特意撕了一张干净的纸写的。

      第七天早上,牛皮纸袋里除了糯米饭,还多了一样东西。一管新拆封的去渍笔,真丝专用,和他上周帮沈时崇擦水袖时用的那管一模一样。便利贴上的字又恢复了最初的版本,好像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那句“不麻烦”从来没有被写下过。

      “顺便带的。不用谢。”

      褚嘉原拿起那管去渍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上次他在水袖上擦泥渍时,沈时崇看到了他伸手去拿去渍笔的动作。他还看到那管去渍笔的笔帽没合上,笔尖有磨损的痕迹,不是新买的,是用过的。

      沈时崇送的不是去渍笔,是在告诉他:我看到了。你帮我擦水袖时我在装睡,我知道去渍笔不是你自己用的,你去永宁古坊的老店问了好几家才买到这种真丝专用款。你的衬衫全是棉质,衣柜里没有一件真丝面料的衣服。那管去渍笔,你买来就是给我的,从买它的第一天起,它就注定会送到我手里。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护着沈时崇,但沈时崇也在暗处看着他。两个人都习惯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用力,然后把痕迹擦干净,把心意伪装成顺便。谁也不肯先捅破窗户纸,但窗户纸上已经透满了光。

      褚嘉原把那管去渍笔放进校服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糯米饭。油条还是脆的,豆浆还是温的,便利贴上的字迹还是清秀工整的。

      窗外西吹山的晨雾正在散去,深秋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南北楼之间的空中连廊上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走动了。

      其中一个穿月白色衬衫的身影正从空中连廊的另一端走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步子带着习惯的舒展感,像踩在看不见的舞台标记上。他走到北教学楼楼下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那个正对楼梯口的位置是A-Level班的教室。褚嘉原正坐在靠窗那排。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碰了一下。一个在二楼窗边,一个在楼下晨光里。距离太远,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江驰后来问褚嘉原,你觉得他给你带早餐是因为感谢你那天帮他吗。褚嘉原说,不是感谢。他从来不感谢别人帮他,因为他不需要别人帮。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说,以后每天我都会这么做,不是一天两天,是一直。而我接受的方式,就是每天都准时吃完。江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这样迟早要出事。褚嘉原说,已经出了。

      这天早上,沈时崇回到南教学楼AP班教室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自己的早餐。和送到北教学楼的那份一模一样,同一家窗口,同一位阿姨打的糯米饭。林溪趴在桌上打盹,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沈部长,你这周的戏文本子怎么每天都在北教学楼跑。晨练不是在操场吗。”

      沈时崇把折扇放在桌角,梨膏糖盒放在扇子旁边,“顺便去了一趟。”

      “顺便什么。”

      “没什么。吃你的早饭。”他把糯米饭推给林溪。林溪咬了一口,问他为什么每天早上都多买一份。

      沈时崇没有回答,看着窗外空中连廊的方向,把剩下的半杯豆浆喝完,然后翻开戏文笔记本。扉页上除了那些“顺便带”的便签,又多了一张新的。这一张是他写废了的便利贴,本来要写“顺便带的”,但写到一半笔锋收错了方向,在便签上留下一道多余的墨痕。他没有丢掉,把它带回来了。

      他把废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句越剧《玉簪记》的词:“此情不关风与月。”然后夹进扉页,和那些从褚嘉原那里收回来的旧纸袋叠在一起。

      窗外,西吹山的风穿过空中连廊,把深秋的晨雾吹散。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南北楼之间的台阶上。赵磊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周,但有些事情才刚开始。

      每天早上一份糯米饭,一张便利贴,一个在二楼窗边,一个在楼下晨光里。隔着玻璃,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谁也不说破,但谁都知道明天早上那个牛皮纸袋还会准时出现在笔筒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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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为什么没有评论,不嘻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