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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关晓是在一 ...

  •   关晓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夜晚梦到黄宇的。

      那天晚上她和李铭从健身房回来,两个人瘫在沙发上,像两条脱水的鱼。健身卡办了半个月,新鲜劲儿还没过,每天都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关晓摸了摸自己腰间的肉,似乎确实紧致了一些,但距离她理想中的样子还差得远。表哥的婚礼就在下周六,她买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尺码比平时小了一号,她得把自己塞进去。

      “唱会儿歌吧。”李铭突然说。

      关晓看了他一眼。这是他们婚后的一个小仪式——累到睡不着的时候,就打开手机上的K歌软件,你一首我一首地嚎,嚎到嗓子哑了,自然就困了。不是什么高雅的艺术活动,纯粹是助眠。

      那天晚上他们唱了两个多小时。李铭唱了一首《成都》,跑调跑得离谱,关晓笑到从沙发上滑下去。她唱了一首《后来》,唱到“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李铭没注意到,他正在刷朋友圈,看表哥婚礼的请柬设计。

      洗漱的时候,关晓顺手翻了一下自己在那个软件上的作品列表。

      最早的一条是八年前的。那时候她刚上大学,二十岁不到,扎着马尾辫,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发愁的事。她录了很多歌,独唱的居多,偶尔也有合唱——和室友的,和社团同学的,还有几个,是和黄宇的。

      关晓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黄宇。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了。

      她点开其中一首合唱,是《倾尽天下》。黄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干净的,带着一点她曾经很熟悉的沙哑,像是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关晓记得这首歌,是她推荐给他的。大二那年秋天,她在宿舍里循环了一整天,然后兴冲冲地把链接甩过去,说“你听听这个,特别适合你”。第二天黄宇就把合唱版发过来了,配文只有两个字:“好听。”

      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声音关掉,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

      镜子里的自己卸了妆,眼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黑,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很陌生——不是不好看,只是和八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她心里默默想着,“也许他跟我一样也成家了吧……”

      如果当时没有谈恋爱,我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关晓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水龙头拧到最冷的位置,捧了一把冰水扑在脸上,像是要把这个念头浇灭似的。然后她关了灯,摸黑走进卧室,钻进被窝。李铭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胳膊习惯性地搭过来,落在她腰上。

      关晓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已婚,他大概也已婚,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你想这些做什么。

      她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她梦到了他。

      梦里的场景是父亲上班的那个农贸市场。

      关晓在梦里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农贸市场,因为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小时候父亲用三轮车驮着她来,把她放在摊位后面的纸箱上,给她一瓶娃哈哈AD钙奶,她就乖乖地坐在那里喝,看父亲和顾客讨价还价,看旁边摊位的阿姨用塑料袋装菜,看地上湿漉漉的水泥路面映出灰白色的天光。

      梦里市场的样子和记忆中不太一样。副食区全部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白色的拆迁通知,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关晓听父亲在电话里提过这件事,说市场要改造,副食区要拆掉,好在他们那个生鲜区的摊位会保留下来,而且会变成临街的,生意能好不少。

      关晓心里盘算着,等拆掉之后,她就辞了公司那份几千块钱的工作,回来帮父亲做生意。她走得很快,脚下的水泥地有些坑坑洼洼的,积着浅浅的雨水,她踩着水花过去,溅起细小的水珠,打湿了裤脚。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迎面走来的人。

      是黄宇。

      他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像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背着那个她熟悉的黑色双肩包——大学的时候他总背这个包,包上挂着一个柯南的挂件,她笑话过他很多次,说他一个大男生挂这么幼稚的东西,他也不换,就那么挂着,挂了四年。

      他瘦了,比大学时候还瘦,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清清秀秀的,像是用细笔勾勒出来的。他看到关晓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关晓?”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关晓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不,不止一拍,是很多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她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黄宇?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在这后面。”他指了指市场的另一头,“我爸在这儿做了十几年了。”

      关晓瞪大了眼睛。她在这市场里长大,竟然从来不知道黄宇的父亲也在这里做生意。世界怎么会这么小,小到把两个已经失去交集的人,又硬生生地塞回同一个空间里。

      “想不到啊,你家居然也做这个!”关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兴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又像是一个丢了东西的人忽然发现那东西一直在自己身边。

      她转过身,朝身后的摊位喊了一声:“爸!妈!”

      关晓的父亲正在摊位上理货,听见女儿喊他,抬起头来。母亲在旁边帮着称重,手里还拎着一袋土豆。关晓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爸妈,这是黄宇,我大学同学!”

      父亲上下打量了黄宇一番。那目光关晓太熟悉了,是那种审视的目光,带着一个父亲对女儿身边所有男性天然的警惕。黄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关晓还想再说点什么,父亲已经把一箱货搬到了她面前:“别站着了,去把这箱货送到三号摊位去,人家等着要。”

      “爸,我……”

      “快去。”父亲的声音不容商量。

      关晓咬了咬嘴唇,接过那箱货。她转过头看了黄宇一眼,想说“等我回来”,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和黄宇之间,早就没有什么资格说“等我”了。黄宇似乎也有话要说,但他只是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说“你去吧”。

      关晓抱着箱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黄宇还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想叫他,想放下箱子跑回去,想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说她这些年偶尔会想起他,说她还记得他们一起画画的那些下午,说她还存着他推荐给她的每一首歌,说她其实一直觉得,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真正懂得彼此的人。

      可她只是抱着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关晓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李铭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有一种实在的重量感。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他胳膊挪开,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从梦里一点点拽回现实。

      她去了客厅。凌晨四点十二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她坐在沙发上,把脚缩进睡衣下摆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还能闻见农贸市场里那种混合着鱼腥味和水果甜味的复杂气味,还能听见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还能看见黄宇站在阳光里朝她挥手的样子。他瘦了,但是更好看了,那种好看不是五官的精致,而是一种干净的气质,像是他这个人没有被这个世界弄脏过。

      关晓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那些下午。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和他坐在一起,各自画着各自的画。她画水彩,他画素描,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盒颜料的距离。有时候她画着画着就会偷偷去看他的画纸,看他用铅笔一笔一笔地勾出那些细密的线条,看他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习惯性地用嘴唇抿一下铅笔芯。

      “看什么呢?”他会突然抬头,被抓包的关晓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窗外。窗外是操场上跑步的学生,是银杏树正在变黄的叶子,是九月还很蓝很蓝的天。

      “没什么。”她说。

      然后他会笑一下,那种很淡的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关晓每次都看得出来。她会因为这个笑开心很久,久到一堂课结束,久到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味,久到第二天在食堂遇见他时还能因为这个笑而心跳加速。

      但那些心跳加速的时刻,最后什么都没有变成。

      大二下学期,关晓恋爱了。对象是隔壁系的学长,打篮球的,阳光开朗,和沉默寡言的黄宇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关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答应了学长的追求,也许是学长追得太紧了,也许是周围的女生都在恋爱了,也许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太好了。她记得自己在QQ上告诉黄宇这个消息的时候,黄宇只回了四个字:“挺好的啊。”

      后来她才想明白,那三个字后面加一个“啊”,比只回“挺好的”三个字更让人难过。因为“挺好的”是一种判断,而“挺好的啊”是一种努力——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无所谓,努力让对方相信他真的无所谓。

      自那以后,她和黄宇的聊天就越来越少了。从每天聊到每周聊,从每周聊到偶尔聊,从偶尔聊到再也不聊。关晓有时候会点开他的对话框,看看他的头像——是一张他画的山水,墨色的远山,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她想说点什么,但打了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她觉得不好意思。她已经有了男朋友,还和别的男生频繁聊天,算什么呢?她是一个很会为自己划界限的人,一旦划定了界限,就不会轻易越过去。她不知道的是,有些界限一旦划下去,就再也划不回来了。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她和学长谈了三年恋爱,吵了两年半的架。学长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生气了就不理人,能连续好几天不跟她说话。关晓是个话多的人,不说话会憋死,于是每次都是她先低头,先道歉,先去找他。她以为这叫包容,叫理解,叫爱。后来才知道,这叫卑微。

      分手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哭了一个多小时。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三年消耗掉的时间和感情,还是哭自己居然在这段关系里变得这么不像自己。她想起以前和黄宇聊天的时候,她从来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措辞,不需要担心哪句话会让对方不高兴,不需要在发出去消息之后焦虑地等待回复。她和黄宇之间,什么都是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简单。

      可她从来没有给过黄宇任何机会。不,更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任何机会。

      分手之后,关晓想过联系黄宇。她在QQ好友列表里找到他,点开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快点做出决定。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消息。说什么呢?说“我分手了”?那她当初谈恋爱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他?说“我忽然发现你其实挺好的”?那她这三年都在干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显得矫情,说什么都像是在说“我当初选错了人,现在后悔了,你还愿意要我吗”。

      关晓做不出这种事。

      她宁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把所有的遗憾都烂在肚子里,然后在每一个偶尔想起他的深夜里,翻一翻那些旧的合唱作品,听一听他的声音,再轻轻地把手机放下。

      天亮以后,李铭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关晓坐在沙发上,头发乱蓬蓬的,脸色不太好。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关晓说。

      “什么梦?”

      “忘了。”她笑了笑,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李铭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程序员的手,整天敲键盘的手,不会画画,不会弹琴,但是会给她煮面、热牛奶、在便利贴上画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今天去不去健身房?”李铭问。

      “去吧。”

      “那我陪你。”

      他站起来去厨房热牛奶。关晓看着他穿着短裤背心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她想叫他的名字,叫一声“李铭”,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叫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明明过得挺好的,不是吗?老公对她好,公婆好相处,父母身体健康,工作虽然普通但也不至于让她受什么苦。她有什么理由难过呢?

      就因为一个梦?就因为梦到了大学时候的一个朋友?就因为那个朋友瘦瘦的、长得清秀、会画画、会唱古风歌曲?

      关晓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和黄宇之间什么都没有,连暧昧都没有,她凭什么因为他而心神不宁?她甚至连他是不是单身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座城市、做什么工作、长胖了没有、头发有没有变少。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个K歌软件里几条三年前的合唱记录,和一个已经不再更新的头像。

      她凭什么?

      可她又觉得自己不是在想念黄宇。她是在想念那个会为一首歌开心一整天的自己,那个拿起画笔就忘记时间的自己,那个相信世界上有纯粹友谊的自己,那个还没有被“划算不划算”“值得不值得”捆绑住的自己。

      那时候的关晓,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下属,不是谁的女儿,她就是她自己。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和一个男生聊到深夜,可以因为对方说了一句“你画画真好看”就高兴好几天,可以在K歌软件上录一首又一首的歌,不用担心别人说她幼稚、说她矫情、说她一把年纪了还唱这些酸不拉几的东西。

      那时候的她,多自由啊。

      那天上午,关晓没去公司。她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市中心那家美术馆。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美术馆了。上一次来,可能还是大学的时候,和黄宇一起。她记得那次是来看一个水彩画展,黄宇提前一周就在群里发了消息,问有没有人想一起去。关晓第一个举手。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在美术馆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幅画都看了,有些画甚至看了好几遍。

      回来的路上,关晓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黄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而他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被空调吹得鼻子都红了。

      “你不冷啊?”她问。

      “不冷。”他说,然后打了个喷嚏。

      关晓笑了。她把外套还给他,说:“你穿了吧,别感冒了。”他没接,说:“你盖着吧,我快下车了。”他明明比她晚三站才下车。关晓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把外套重新盖在身上,把脸转向车窗,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嘴角是弯的。

      那是她和黄宇之间最近的一次。近到只差一个表白。

      可是谁都没有开口。他不开口,她也不开口。两个人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最好的永远在后面,以为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美术馆的展览换了,不再是水彩画,而是一个当代艺术展。关晓看了一圈,没有找到她喜欢的那种画。那种用色大胆的、温暖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世界还是很美好的画。现在的画展都喜欢搞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色块,标题写着“无题”,简介里写一堆故作深奥的话,什么“解构”啊“重构”啊“符号学意义”啊,关晓觉得那些画还不如她和黄宇大学时在阶梯教室后头画的那些小稿。

      她从美术馆出来,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十一月的风有点凉了,吹得她脖子上的丝巾飘起来。她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黄宇”两个字。

      搜索结果很多,同名的也很多。她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微博账号,头像是一张手绘的山水,和当年QQ头像的风格一模一样。点进去,主页上写着:“插画师。工作联系请私信。”最新的一条微博是一张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女孩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画纸上什么也没画。配文是:“画不出来的时候,就想起了以前一个画得特别好的朋友。”

      关晓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女孩不是她。那个女孩比她瘦,比她高,头发比她长。可是那个女孩面前空白的画纸,那个女孩看着窗外时眼睛里那种空荡荡的表情,让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以前一个画得特别好的朋友。”

      她是他“以前的朋友”。不是“朋友”,是“以前的朋友”。这个“以前”像一把刀,把她和他之间那些年的空白干净利落地切开,告诉她:你和他的关系,已经结束了,已经过去了,已经变成了“以前”的一部分。你不再是他的现在,也不会是他的将来。

      关晓没有关注他。她退出了那个页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是大学时黄宇抄给她的,写在一张画废了的素描纸背面。那首诗她只记得两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她当时不懂这两句诗的意思。现在懂了。不但懂了,还觉得太痛了。

      下午关晓去了公司,把请的半天假补上。同事们都在讨论表哥婚礼的事,问她穿什么衣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美甲,问她和李铭什么时候要孩子。关晓一一回答了,笑着,得体的,滴水不漏的。

      下班的时候,李铭来接她。他开着一辆白色的SUV,车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关晓上车,系好安全带,李铭递给她一杯奶茶,是她喜欢的芋泥波波。

      “今天怎么想起来接我了?”她问。

      “想你了。”他说。

      关晓喝了一口奶茶,芋泥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软绵绵的。她侧过头看了李铭一眼,他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柔和,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算不上多英俊,但看着很舒服。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相亲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像是不太好意思看她。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挺老实的,应该不会骗她。

      现在她觉得,这个人不但不会骗她,还会在她半夜做噩梦醒来的时候,把胳膊搭在她腰上,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我在呢。

      “李铭。”她喊他。

      “嗯?”

      “你为什么会娶我?”

      李铭想了想,说:“因为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舒服。关晓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不是“心动”,不是“非你不可”,不是“这辈子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而是“舒服”。可是仔细想想,舒服有什么不好呢?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人,最后都让她哭了。只有李铭,从来没有让她哭过。

      “你呢?”李铭反问,“你为什么嫁给我?”

      关晓想了想,说:“因为你会在便利贴上画笑脸。”

      李铭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就是为了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

      够了。关晓在心里对自己说。一个愿意在你疲惫的时候给你画笑脸的人,一个会在凌晨四点帮你盖好被子的人,一个把你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的人——这样的人,还不够吗?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李铭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敲键盘磨出来的。关晓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就这样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握着她,沉默地开了一路。

      回到家,关晓把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子拿出来试穿了一下。腰围还是紧了点,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深吸一口气,勉强把拉链拉上了。李铭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她说:“好看。”

      “真的?”

      “真的。像一颗大号的猕猴桃。”

      关晓气得拿枕头砸他,他笑着躲开,两个人在卧室里追来追去,闹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关晓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李铭也跟着倒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李铭。”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不是相亲认识的,是在大街上遇到的,你会喜欢我吗?”

      李铭认真地想了想,说:“会吧。你长得又不丑。”

      “我问的是会不会喜欢我这个人,不是问我好不好看。”

      “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啊。”李铭侧过身来看她,“虽然有时候脾气大了点,做饭不好吃,唱歌还跑调——”

      关晓又要拿枕头砸他,他赶紧按住她的手,笑着说:“但是你对我好啊。你会记得我爱吃什么,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陪我打游戏,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等我回家,会在早上出门前帮我整理领子。”他的声音低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关晓,这些就够了。我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人,我就想要一个对我好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关晓看着他,眼睛忽然就红了。

      她想说,我也是。我也想要一个对我好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是为什么,我的脑子里还会出现另一个人?为什么一个梦、一首歌、一张画,就能让我难过一整天?为什么我明明拥有了很好的生活,却还是觉得不够?

      她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李铭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踏实。

      表哥婚礼那天,关晓穿上了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她真的把自己塞进去了,虽然呼吸的时候不能太用力,但至少拉链是拉上了。李铭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是她帮他挑的,她说灰色显白,他就穿了。

      婚礼在一个很大的酒店里举行,来了很多人,热闹得像个集市。关晓坐在女方亲戚那一桌,李铭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像两个木偶一样,被人拉着合影、敬酒、寒暄。关晓的妈妈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婿,做IT的,工资可高了”,李铭就陪着笑,笑得脸都僵了。

      酒过三巡,关晓去了趟洗手间。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关晓?关晓是你吗?”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微胖的女人站在洗手间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烫了一头卷发,正瞪大了眼睛看她。关晓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是她的大学室友,赵敏。

      “赵敏?你怎么在这儿?”

      “我老公和你表哥是同事!”赵敏冲上来抱住她,抱得很紧,“天哪,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五年?六年?”

      两个人叙了好一会儿旧。赵敏还是老样子,爱笑,爱说话,说起大学时候的事来滔滔不绝。关晓问她最近在做什么,赵敏说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教小朋友画画。

      “画画?”关晓心里一动,“你还和大学里画画的人有联系吗?”

      “有啊,周敏、刘畅她们都还在画,不过都是业余的,当副业搞搞。哦对了,你还记得黄宇吗?他现在可厉害了,是个小有名气的插画师了,我看他微博有好几万粉丝呢。”

      关晓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吗?他……结婚了吗?”

      赵敏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吧。我上次看他的微博,好像还是单身。他那人你也知道,闷得很,哪找得到女朋友。”

      单身。关晓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心跳得更快了。

      “他今天来了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赵敏笑了:“怎么可能,你表哥又不认识他。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大学的时候你们不是挺好的吗,后来你谈恋爱了就不怎么联系了,我们都以为你们闹掰了呢。”

      “没有,就是……好久没见了,问问。”关晓笑了笑,转身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在她手背上,冰凉的。她看着水流发呆,赵敏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单身。黄宇还是单身。

      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就算他是单身,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已经结婚了,她是一个有丈夫的人,她不能因为一个梦、一首歌、一个“单身”的消息就去改变什么。她没有资格,也不该有这种念头。

      可是那个声音太响了,响到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理智的声音。

      如果。如果呢?

      回到酒席上,关晓的心已经乱了。李铭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吃了,没尝出味道。旁边有人问她话,她答了,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她满脑子都是赵敏说的那句话——“好像还是单身。”

      婚礼结束后,李铭开车回家。关晓坐在副驾驶上,靠着车窗,看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城市的夜晚很美,到处都是光,可那些光照不进心里。她的心像一间关了灯的房间,黑漆漆的,只有一个角落还亮着,那里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瘦瘦的、长相清秀的男生,站在农贸市场的水泥路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关晓。”李铭叫她。

      “嗯。”

      “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关晓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李铭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像是随口一说。但她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他会在她沉默的时候察觉到她的异样,会在她假装开心的时候看出她的勉强,但他不会追问,不会逼她说出不想说的话。他只是默默地等着,等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我没事。”关晓说,“可能是喝多了,有点晕。”

      李铭没再说什么,伸手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凉风吹进来。风吹在关晓脸上,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没有去理,就让头发那样飘着,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吹走。

      那天晚上,关晓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给手机插上耳机,循环播放着那首《倾尽天下》。

      黄宇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耳边响起,干净的,沙哑的,像是一个人在轻声诉说。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他唱歌时的样子——他会微微仰着头,眼睛半闭着,手指轻轻打着节拍。她见过他唱歌的样子,唯一的一次,是大学时候的班级KTV聚会。那天所有人都唱得很high,只有黄宇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被人起哄了才拿起话筒唱了一首。他唱的是周杰伦的《晴天》,唱到“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的时候,关晓正在喝可乐,差一点呛到。

      她觉得他唱得太好听了。好听到她想录下来,存进手机里,听一辈子。

      后来她真的录了。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偷偷地录了最后一段。那个录音文件在她换了三部手机之后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可那段旋律还在她脑子里,像刻进去的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关晓睁开眼睛,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她裹紧了身上的披肩,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她打开了微博,找到了黄宇的账号。他的最新一条微博还是那张画,配文还是那句话:“画不出来的时候,就想起了以前一个画得特别好的朋友。”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关晓看着“以前”两个字,忽然很想给他发一条私信。她想了很久,打了好几行字,又都删掉了。她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最近好吗”,想说“我还记得我们一起画画的日子”,想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真正懂得彼此的人”。可是这些话,一句都发不出去。

      发出去算什么?她已经结婚了。她有丈夫,有家庭,有她应该珍惜的一切。她不能因为一个梦、一首歌、一张画、一句“还是单身”,就去打扰一个已经离开她生活很多年的人。那不是浪漫,那是自私。

      关晓把手机放下了。

      可就在放下的那一刻,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博私信通知。

      她点开,心脏砰砰地跳。

      发信人是黄宇。内容只有一行字:

      “关晓,是你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在黑暗中亮起来,又熄灭,又亮起来。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拂过她的脸。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关晓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握着一条来自过去的消息,握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可能性。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回。

      夜很深了,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关晓坐在井底,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悬在井口之外,晃晃悠悠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上面是光,还是更深的黑暗。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低下头,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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