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途》一纸金鱼

4、第 4 章 我要两个白

　　归置好了为数不多的行李，林溪反复摩挲着木碗，木纹温润，回想起从北地一路而来，见过无数饿殍遍野、人比鬼恶的情景，对自己而言，不愁吃喝、有片遮风挡雨的屋檐就已经足够了。

　　如今踏入仙山，成了仙尊的弟子，这般际遇是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可林溪不傻，世间从无凭空掉落的陷阱，这世上更不会有无端而至的善意。

　　在揽月楼，只要勤恳些，洗碗扫地卖力些，能换来工钱。
　　在渡口村，用几枚铜钱就能换一方遮风不太挡雨的窝棚。
　　万事有取舍，万物有价值。
　　那这人人艳羡的仙门机缘，要她拿什么来换？

　　林溪透过窗向外望，夜色漫上主峰，整座栖云峰浸在薄薄的雾气中，就连月色都来的暗淡。

　　她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顾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孤女，实在没什么值得旁人惦记的。若真是祸事临头了，大不了把这条命拿去。

　　思绪落定，林溪想起苏衔星的叮嘱，对木碗许愿，须得朗声。虽然这令她有些别扭，寻常人许愿皆是暗自默念、诚心祈祷，哪有对着一只空碗大声喊话的。

　　但师尊是顶天立地的仙尊，见识远超常人，所言所行定然有其缘由，断然不会有错。于是林溪深吸一口气，端着空空的木碗，神情肃穆，一字一句朗声道。

　　“我要两个白面馒头。”

　　屋内寂静无声。

　　没有灵光浮动，也没有异象出现，更没有馒头。

　　安静得不能再安静。

　　林溪心底有些发慌，莫非是声音太小，宝物没能感应？还是诚意不够？她连忙坐得更直，敛了心神，抬高音量郑重说道。

　　“我要两个白面馒头。”

　　下一瞬，木碗内微光一闪，毫无征兆地多出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还尚有余温，林溪不可置信的用手碰了一下，真实、软乎又温热。

　　林溪眼睛都亮了。原来竟是真的！！

　　修仙道法之玄妙，果然远超凡人想象。一只平平无奇的木碗，竟真能应声造物、随心所愿。当真神奇！

　　她满心欢喜拿起馒头，小口咬着，一边暗自感慨，这么松软回甘的馒头，当真不是凡物。师尊看着冷，但一来便送了自己如此贵重的宝物，当真是用心，还许了自己这么好的房子住，往后果真不用挨饿受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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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不二坐在榻上看着气喘吁吁闯进来的大弟子，问道：“送去了？”

　　“回师尊，送到了。”大弟子气还没喘匀，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了两捋掉在额前。

　　“真是......”池不二回想起刚才那道带着凌厉威亚的传音，气不打一处来：“顽劣至极！”

　　可那句炸在识海里的“五息之内，送两个馒头来”的声音，就是那个魔头的声音！不知道这是又发了什么疯，好端端的要两个馒头作甚，不过好在只是两个馒头，不是一桌子山珍海味，算她有良心！

　　林溪啃着馒头满心欢喜，只当是得了无上至宝，全然不知，此刻栖云峰主屋之内，她那大乘仙尊苏衔星，正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缕细碎灵力笑得恶劣。

　　方才那两句郑重其事的许愿，一字不落地落进她耳中。本以为这小姑娘会求琼浆玉食，再不济也是一桌热饭热菜，没想到所求的不过是两个馒头。苏衔星支着下巴，感应着远处那扇厢房里的动静，眼底笑意更深。

　　反正日子漫长无趣，看小徒弟一本正经对着空碗许愿，也算是一桩消遣。

　　林溪悄声打开屋门，站在廊下，山风带着一种清冽湿润的味道，除了风声，静得仿佛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响。从师尊回房后，便再无动静，仿佛偌大一座山峰只有她一个活人。

　　她不敢随意去主屋打扰，师尊境界超然，想来是日日刻苦修行的结果，于是乖乖折回房间，熄灯歇息。临睡前，林溪想着，明日等师尊出来，再问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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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苏衔星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

　　要不要捏死扰人清梦的蝼蚁？

　　栖云峰素来清净，老一辈都知道这峰上的小魔头嗜睡，每天不到日上三竿是见不着人的。玄英仙尊还在的时候，也拿她没办法，脾气上来了能将院子掀了，把扰她清梦的东西一并撵出去。现在这扫帚磨过石阶、布巾摩擦石面的声音，一声声、一下下，清晰无比的钻入苏衔星耳朵里。

　　林溪已经清扫完了庭院的石阶，正提了一桶水擦拭院内的石桌石凳，听见声响赶忙抬头望去。只见主屋木窗向外敞开，苏衔星没有束发，青丝就随意垂落着，铺散在素白袍子肩头。她懒懒地推开窗户，就抱着胳膊倚在窗框，盯着自己。

　　非常冷漠。好像，还有点生气？

　　林溪手上动作停住，手上还拿着擦桌的布巾，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师尊。”林溪觉得，苏衔星明明一语不发，甚至也没有皱眉头，可就是有股压人的气场铺天盖地，让她无处可躲。

　　苏衔星目光落在院中小姑娘身上，看着她一身洗的发白的黑色布衣，手肘处还有灰色的补丁，就那么薄薄的一个人，怯生生垂着头站在那里等自己发话。那点压在心底的脾气，莫名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罢了。新来的，不懂规矩。

　　苏衔星懒懒散散地眨了眨眼睛，周身那股慑人的气势悄悄散去，语气淡淡的，带着刚睡醒的倦怠：“一大早折腾什么呢？”

　　“我......我想着院中须得整洁，便自作主张打扫了，吵到师尊了，弟子知错。”林溪认错态度极好，半点不推诿。

　　她栖云峰何时需要人打扫了？

　　山中自有灵气涤荡，风扫尘埃、露洗青石，百年千年也能清净无尘。苏衔星倚着窗框，声音还是清冷冷的，不带情绪：“以后这些，不用做。”

　　林溪下意识抬眼。若是连这些杂事都不需要她做，自己在这里岂不是多余：“师尊......”

　　“灵山无尘。”苏衔星打断她：“你是我第一个亲传弟子，不是来栖云峰做杂役的。”

　　这话苏衔星觉得自己说的极好。温和，但端正，带着师尊的分寸与威仪。说得真好。

　　林溪抿了抿唇，心底默默记下。从前在揽月楼，惯是勤快稳妥，以为身在仙门，更要多做多劳、谨小慎微，方能不惹师尊讨厌，却还是惹恼了师尊。

　　“去吧，你去各峰走走。”不等林溪回应，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碧色的短笛，轻吹了一个音调，声音不大但脆生生传出去老远，不过片刻山雾中传来一声清亮的鹿鸣。

　　下一瞬，一道矫健的白影从山道间蹦跳而出，皮毛雪白莹亮，头顶一对鹿角还缀着晨露，看着湿乎乎的。仙鹿几步奔至院门前，乖乖驻足，望向窗内的人影。

　　苏衔星示意林溪：“你骑着它下山。它会陪着你逛遍各峰，待你逛完，自会载你回来。”

　　说完，木窗轻轻一响，已然合上了，隔绝了林溪的视线。

　　师尊果然气场凛然，半点不好亲近。

　　林溪默默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轻手轻脚收好水桶布巾，望着院门口的仙鹿，只觉得桩桩件件都太过梦幻。

　　我要骑仙鹿了？

　　苏衔星合了窗，懒懒躺回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被惊扰的睡意迟迟未消，她迷迷糊糊间还暗自思忖着往后该如何教导徒弟，念头辗转几轮，困意翻涌而上，转瞬便坠入了梦乡。

　　林溪自然不知师尊已经躺下回笼了，她望着眼前一人多高的仙鹿，心底生出几分手足无措的局促。

　　她这辈子摸过的只有凡间耕牛、家禽、猫犬之类，连马都没骑过，从未见过这般通灵性的仙鹿，更别提如何骑乘。

　　林溪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生怕惊扰了仙鹿，语气恭敬，带着试探：“鹿仙……哦不，仙鹿。师尊吩咐我今日下山熟悉仙门各峰地界，不知您可否……载我下山一趟？”

　　可眼前的仙鹿只是抬着脑袋，圆溜溜的黑眸静静望着她，看似温顺乖巧，却一动不动。

　　“劳烦仙鹿，带我下山一趟，多谢您了。”林溪以为是自己语气不够诚恳，又微微躬身，放软了语调，耐着性子又轻声央求了一遍。

　　山间风过，林梢簌簌作响，仙鹿依旧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晃了晃蓬松短小的尾巴，圆眼划过一丝戏谑，快得林溪根本无从察觉。

　　这仙鹿并非普通灵兽，而是苏衔星的师尊玄英仙尊早年游历四洲时救下送给苏衔星的，唤做流云。在苏衔星幼时就已修成化形之身，只是这流云与苏衔星脾性格外相投，一物一主都存着几分顽劣，不愿被山门规矩束缚，便常年维持着原形，装作懵懂不通人事的普通仙鹿。

　　苏衔星百年闭关，栖云峰死气沉沉，无趣至极。如今终于来了个新鲜、乖巧又极好逗弄的小徒弟，流云自然不愿轻易放过。

　　林溪只当是仙鹿性子高傲，不愿驮着自己一介凡人，只能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软声央求。

　　除了乘骑仙鹿，自己万万是下不去这栖云峰的。林溪僵持许久，脸颊都憋红了，终于下定决心，小声嘟囔：“仙鹿，求你了，我真的不知如何下山。”

　　哈哈，她求我了。流云心中暗喜，妙元仙尊捡回来这小东西果然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