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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起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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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清城,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
梧桐叶子开始往下掉,铺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沙沙响。
天黑得越来越早,傍晚六点走出教室,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亮了。
高三的节奏像一台被拨快了的机器,周测、月考、错题复盘,循环往复,没有停顿。
清城一中高三教学楼的灯,总是全校最晚熄的那几栋。
一轮复习全面铺开,知识点被拆碎了往死里过。
每周固定的周测雷打不动,语文、数学、英语、理综轮着来,试卷像雪片一样发下来,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分数和排名贴在走廊公告栏上,红底黑字,冷冰冰的,谁好谁坏一目了然。
没有人敢松劲。
清晨六点半,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早读的声音嗡嗡地响,混着窗外麻雀的叫声。
课堂上没人敢走神,老师的语速比高二快了不少,板书密密麻麻,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
课间十分钟,走廊里不再有人追跑打闹,大多数人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围在一起对答案,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爆发出一句"我靠,这题我也错了"。
四人依旧坐在一起。
陆辞稳,做题快,错题少,排名一直钉在年级前面不动。
宋逾白更不用说,基础扎实,心态稳,每次考试都压得住,是老师嘴里常说的"标杆"。
周景澄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卡在年级中游偏下的位置,上不去。
他肯吃苦,笔记整理得厚厚的,晚上常常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室的人,可成绩就是起不来。
江清寻只比他好一点。
两个人排名经常挨着,你前一名我后一名,来回换。
江清寻脑子不算笨,但坐不住,做题毛毛躁躁,英语阅读看一半就敢选,数学大题写两步觉得"差不多"就往下跳。
他比周景澄强的地方,大概是心态好,考差了骂两句就过去了,从不往心里去。
但真论起扎实程度,两个人半斤八两,都在后面慢慢蹭。
第一次全科周测成绩贴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人头攒动,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
周景澄站在人群外围,等前面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
他从上往下看,视线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陆辞第五,宋逾白第二。
他继续往上找,先看到了江清寻的名字,比自己高八名。
再往下,才是他自己。
排名比上次退了将近三十名。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几乎没拿分,理综物理实验题全错,化学方程式配平错了两个。
周景澄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走过,撞了他一下,他也没反应。
秋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公告栏边角翘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他没像有些同学那样红着眼眶,也没骂骂咧咧,只是安静地转身,走回教室。
江清寻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脸色也不太好。
他这次也退了,虽然没周景澄退得多,但照样难看。
看见周景澄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笑。
一整个上午,周景澄都挺沉默。
课照样听,题照样做,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他转笔的频率比平时高,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串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背书的时候,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天不翻一页。
江清寻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趴在桌上,把卷子折成纸飞机,又展开,又折上。
宋逾白坐在周景澄旁边,没说话,只是在他水杯空了的时候,顺手拿过去接了一杯热水。
陆辞看了江清寻一眼,把一张写满字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是刚才那道数学大题的完整步骤。
中午吃完饭,教室里空了大半。周景澄没出去,坐在座位上,把那张满是红叉的数学卷摊在桌上,一道一道地看。
越看越烦。
那些红叉像一张张嘴,无声地嘲笑着他这两个月的付出。
他明明练了那么多题,整理了那么多错题,为什么还是这样?
正盯着卷子发呆,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
宋逾白端着两杯奶茶坐下来,一杯推到他面前,是他喜欢的芋泥口味。
周景澄没动,眼睛还盯着那道解析几何的大题。
"别看了,"宋逾白把吸管插进自己那杯,"再看它也变不出分来。"
周景澄没吭声,手指把卷子边缘捏出一道折痕。
"我明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明明每天都在刷题,错题本写了两本,为什么还是考成这样?"
这句话憋了一上午,说出来的时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不是委屈,是不甘心。
宋逾白咬着吸管,没急着说话。
他拿过周景澄的数学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你这题,"他指着倒数第二道大题,"思路是对的,辅助线也找对了,但你看这一步,你直接写了结论,没写推导过程,高三阅卷,步骤分卡得严,这一下就扣了四分。"
他又翻到理综卷:"物理实验题,你读题漏了一个条件,'不计空气阻力'你当没看见,整个受力分析全偏了。还有这题化学,配平错了,不是不会,是算急了。"
周景澄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问题不是不会,"宋逾白把卷子放下,语气很平,"是你还没适应高三的节奏。高二的题是散的,一个考点一道题,高三的题是揉在一起的,你读题还是老习惯,扫一眼就开始做,条件漏了都不知道,再加上你心态急,越急越乱,越乱越错。"
周景澄垂着眼,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一次周测而已,"宋逾白喝了一口奶茶,"排名上下浮动三十名,在高三太正常了,这又不是高考,它就是帮你找漏洞的,你这两个月积累的东西,不会因为你考差了一次就消失。"
"可我……"周景澄攥着笔,"我怕我再怎么努力,也就这样了。"
宋逾白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周景澄那杯奶茶的吸管插好,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高二期末考多少名?"
周景澄愣了一下:"三百二十多。"
"上次月考呢?"
"二百九十八。"
"这次呢?"
"……三百三。"
"你看,"宋逾白靠在椅背上,"你高二那时候,连前三百都进不了,现在虽然这次退了,但你整体是在往上走的。
“高三的起落本来就大,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你要是真不行,上次月考怎么进的二百九十八?"
周景澄吸了一口奶茶,芋泥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的那股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读题慢下来,"宋逾白坐直了,拿过草稿纸,"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做题速度其实不慢,但你读题太快,一眼扫过去,条件没进脑子就开始动笔。以后每道题,强制自己把题干里的条件标出来,画圈,写在草稿纸边上,步骤写全,别跳,哪怕你觉得是废话,也写上去。"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范:"还有,别盲目刷题了,你错题本写了两本,但你看过几遍?"
周景澄没说话。
"从现在开始,每天晚自习,前一个小时,不看新题,只看错题,不是看,是重做,盖住答案,完整写一遍,错一次,标一个星;错两次,标两个星,三星以上的题,来找我。"
周景澄看着草稿纸上那几行字,慢慢点了点头。
"我陪你,"宋逾白说,"每天晚上,我抽四十分钟,专门陪你过综合大题。不刷量,就刷透。"
那句话说得随意,像在说"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
但周景澄知道,宋逾白的时间有多紧。
"会不会耽误你?"周景澄问。
"不会,"宋逾白站起身,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给你讲题,我自己也理一遍思路,不亏。"
另一边,陆辞也在帮江清寻复盘。
江清寻的卷子比周景澄好不到哪去,数学选填错了四道,英语作文跑题,理综选择题涂错了一个答题卡。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我这次能进前三百的,结果还退了。"
"你涂错答题卡,"陆辞用笔敲了敲他的卷子,"这一下就六分没了。还有这题,你看清楚,题目问的是'不正确的是',你选了个正确的。"
江清寻抬起头,一脸懊恼:"我看成'正确的是'了。"
"你这不是不会,是眼睛长天上去了,"陆辞语气淡淡的,"跟你说过多少次,做完选择题,回头检查一遍题号,你从来不听。"
"那我以后检查……"
"不是以后,是现在就改,"陆辞把一张空白的答题卡拍在他面前,"今晚回去,把你这周所有错题的题号抄一遍,对着原题,一个一个看自己是哪里看走眼了。"
江清寻哀嚎一声,但还是乖乖接过了答题卡。
从那天起,四个人分成了两对。
宋逾白每晚八点四十,准时把椅子往周景澄那边挪一挪,两个人头碰头地研究一道综合大题。
有时候是数学的解析几何,有时候是物理的电磁感应综合。
周景澄开始强迫自己读题时拿笔指着字,一个一个看,把关键条件圈出来。
做题的时候,步骤写得比以前啰嗦了很多,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步骤没必要,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全。
"你看这道题,"宋逾白用笔尖点着题干,"表面上是考函数,其实核心是导数的几何意义。你先别急着求导,把图像画出来。"
周景澄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画到一半,卡住了。
"这里,"宋逾白在图上点了一下,"切线斜率等于导数在这一点的值,你把条件翻译过来,就是这个等式。"
"哦……"周景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往下写。
"别急,"宋逾白按住他的笔,"你检查一下定义域,这题有陷阱,x的取值范围有限制,你直接写下去,最后答案就错了。"
周景澄倒吸一口凉气,重新检查,果然,差点又掉进坑里。
"你这毛病,"宋逾白摇摇头,"总是顾头不顾尾,做完一步,停三秒,回头看看有没有限制条件。"
"知道了。"周景澄老老实实把定义域补上去。
有时候一道题能磨二十分钟,宋逾白也不急,就坐在旁边,等他自己想。
周景澄想不出来,抓头发、咬笔杆、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各种小动作不断。
宋逾白看着,偶尔损他一句:"你这草稿纸,都快画成连环画了。"
周景澄瞪他一眼,又埋头继续算。
另一边的陆辞和江清寻,则是另一种画风。
陆辞抓着江清寻的粗心和浮躁不放。
每天晚上,他会让江清寻先做一套限时训练,然后当场批改,错一题罚抄一遍题干。
江清寻一开始叫苦连天,但几次下来,他看题果然仔细多了,至少"不正确"和"正确"不会再搞混。
"你基础不差,"陆辞说,"你就是欠练,做题不够熟,手生,眼睛就飘,每天限时做一套,把速度提上来,才有时间检查。"
江清寻咬着牙,每天多刷一套题。
错题本也开始记了,虽然字迹潦草,但好歹是记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周景澄的错题本越来越厚,但上面的红星在慢慢减少。
他开始能在读题时一眼抓住关键条件,步骤虽然还是不够漂亮,但至少不再丢冤枉分。
江清寻的答题卡上,涂错的情况再也没出现过。
他的排名虽然涨得慢,但也在一点点往上挪。
三周后的又一次周测,天气很好,秋高气爽。
考场上,周景澄做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手心有点出汗。
这道题是导数综合,放在以前,他看两眼就放弃了。
但这次,他深吸一口气,把题干条件一个个标出来,画图像,写步骤,一步步往下推。
江清寻坐在他斜后方,做着英语阅读,强迫自己把每一段的中心句画出来,不再跳读。
交卷的时候,周景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全对,但至少,该写的都写了,该注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成绩贴出来的那天,公告栏前依旧挤满了人。
周景澄挤进去,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手指滑过一个个名字,停住。
比上次前进了十五名。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拿了八分,理综的实验题只扣了一分。
他站在那儿,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
再往上看,江清寻的名字也在往上挪,前进了十八名。
两个人终于从下游爬回了中游,虽然离前面还很远,但至少是在往上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宋逾白和陆辞已经在座位上了。
周景澄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十五名。"
"嗯,"宋逾白点点头,"稳步上升,比上次强。"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周景澄压低声音,"我按你说的,把步骤写全了,居然拿了八分。"
"不是按我说的,"宋逾白把书合上,"是你自己做到了。"
周景澄笑了笑,没反驳。
江清寻从前排转过头,虽然没进前三百,但眼底也有了光:"我也涨了,十八名。陆辞那套罚抄题干的法子,居然真有用。"
陆辞头也不抬:"是你终于肯长眼了。"
"……滚。"
四个人相视一笑,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但空气里那股劲儿,是暖的。
高三的日子依旧枯燥。
每天还是天没亮就起床,夜很深了才回宿舍。
试卷依旧一摞一摞地发下来,红笔依旧改得密密麻麻。
有人考好了,有人考砸了,有人在走廊里偷偷抹眼泪,有人对着窗外发呆。
公告栏上的排名每周都在变,像一张流动的地图,记录着所有人的起伏。
周景澄后来也经历过退步。
有一次理综特别难,他考砸了,排名又掉了回去。
但那一次,他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怀疑自己。
他只是把卷子摊在桌上,一道一道地分析,该改的改,该问的问。
江清寻也没再像从前那样骂两句就忘,而是老老实实把错题抄进本子里,虽然字迹还是潦草。
宋逾白和陆辞也没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像平常一样,晚上八点四十,两对"同桌"继续头碰头地刷题。
考试的起起落落,本来就是高三的常态。
真正的成长,不是某一次考好了就飞上天,也不是某一次考差了就觉得天塌了。
而是不管分数怎么变,都能沉住气,该干嘛干嘛,把错题一道一道啃下来,把漏洞一个一个补上。
十月的风穿过走廊,卷起地上的落叶。
教室里,四个少年并肩坐着,各自对着眼前的试卷,笔尖沙沙作响。
窗外是渐深的秋色,窗内是明亮的灯光和年轻的背影。
题海茫茫,起落无常。
但有人并肩,就不算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