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予你》守疏年

31、第三十一章 初雪

　　清城的寒意一日更甚一日。
　　自初冬骤然降温之后，整座城市便彻底浸在了冷冽的风里。
　　清城一中的香樟彻底落尽残叶，枝头光秃秃的，北风掠过教学楼长廊，卷起细碎尘土，带着凛冽的冬意，日日往复。
　　教室里的暖气始终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的萧瑟，保留着一方长久的温暖。
　　周中的日子平稳枯燥，月考逼近，各科老师纷纷加快进度，试卷、刷题、错题订正填满了所有人的课余时间。
　　曾经热闹的课间，也大多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偶尔低声讨论题目的细碎言语。
　　少年人的冬天，总是和忙碌、沉静、埋头努力紧紧绑在一起。
　　只是冷意愈深，人与人之间的贴近，便愈发自然。
　　清晨落桂路的风尤其刺骨。
　　周景澄这几日乖乖听了叮嘱，出门时多加了一件薄羽绒外套，裹得严实，却依旧抵不住晨间凛冽的寒风。
　　空气冷得发白，呼吸间萦绕着浅浅白雾，整条街道安静清冷，只有路灯次第熄灭，迎接灰蒙蒙的天光。
　　他走出院门时，宋逾白照旧在路口等他。
　　冬日里的少年显得更为清瘦挺拔，校服拉链拉至领口，袖口规整，整个人干净利落。
　　或许是天冷的缘故，他眉眼比秋日里更显清冷淡然，可看见周景澄的那一刻，眼底的沉静便轻轻化开一层浅温。
　　“今天穿得很厚实。”宋逾白轻声开口。
　　“怕被风吹冻。”周景澄走近，随口笑着应答。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比秋日里稍快一些。
　　寒风簌簌掠过耳边，谁都没有多言，却默契地稍稍走得近了些。
　　不是刻意靠近，只是冬日同行，本能地想借一点身边人的安稳温度。
　　一路走到清城一中，校内依旧是清冷安静的晨景。
　　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被北风扫得干净，长廊栏杆浸着薄薄的寒气，冬日的校园，安静得有些寂寥。
　　早读课如常开始。
　　窗外天色暗沉，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笼罩整片天空，看着随时都要落雪的模样。
　　班里不少同学盯着窗外，小声猜测今年初雪会不会就在这几日落下。
　　“看着好沉的云，估计今天真要下雪。”
　　“清城每年初雪都来得猝不及防，说不定下午就飘起来了。”
　　细碎的议论轻轻散落在教室里。
　　周景澄低头看着英语单词，心思却轻轻飘了飘。
　　他从小到大，都很喜欢清城的冬天，喜欢初雪落下时安静又温柔的氛围。
　　只是从前年年落雪都只是寻常光景，今年却隐隐多了一份期待。
　　期待落雪的时刻，期待身旁有人并肩看雪。
　　余光轻轻扫过身侧。
　　宋逾白正垂眸默背知识点，神情专注认真，长睫安静垂落，落在眼睑下一片浅浅阴影。
　　无论季节如何更迭，他永远这般沉稳从容，不受外界纷扰。
　　周景澄悄悄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点淡淡的、不敢张扬的期待，专心投入早读。
　　一整个上午，天色越来越沉。
　　北风持续呼啸，拍打着玻璃窗，发出闷闷的声响，室内暖意融融，与窗外凛冽的冬色隔绝成两个世界。
　　课堂一节接着一节推进，习题演算、板书讲解、知识点梳理，所有人都沉浸在期末前紧凑的学习节奏里，渐渐忘了窗外等待落雪的期待。
　　直到午休。
　　吃完饭从食堂折返，风忽然小了很多。
　　厚重的云层之下，空中开始飘起细碎的白絮，零零散散，轻轻扬扬，落在肩头、发顶、校服袖口。
　　“下雪了！”江清寻眼睛一亮，立刻抬头望向天空，语气满是惊喜，“真的初雪！今年第一场雪！”
　　陆辞抬眸看向漫天碎雪，清冷眉眼柔和少许，轻轻点头：“很小。”
　　细碎的雪粒轻盈飘散，不成片、不厚重，温柔得近乎透明，落在身上转瞬融化，只留一点浅浅湿凉。
　　却是清城真正意义上的初雪。
　　四人慢慢走在回教室的步道上，落雪无声，风声轻柔，冬日萧瑟的校园瞬间温柔了许多。
　　江清寻一路抬头张望，兴致勃勃：“等晚上说不定就下大了！初雪超有仪式感的！”
　　陆辞陪着他慢慢走，偶尔应声，安静纵容他所有细碎的欢喜。
　　两人走在前头，自然而然拉开一小段距离。
　　身后的步道，安静留给了周景澄和宋逾白。
　　漫天细雪缓缓飘落，无声落在两人肩头。
　　周景澄微微抬眸，望着灰蒙蒙天空里散落的白雪，眼底盛着浅浅温柔的笑意：“今年初雪来得挺早。”
　　“嗯。”宋逾白缓步前行，目光轻轻落在他微微抬起的侧脸上，声音被落雪揉得很轻，“刚好赶在月考之前。”
　　细碎雪粒落在两人的发梢，浅浅一点湿润。
　　并肩走雪路的感觉很安静，很轻。
　　没有秋日落叶的簌簌声响，只有落雪无声，风息温柔，整条校园步道静谧悠长。
　　周景澄心底浅浅漾开一点柔软。
　　他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没有纠结的心事，没有猜不透的谜底，没有忐忑不安的揣测，只是简简单单和宋逾白并肩走着，共享一场清城初雪，共享一段安静温柔的冬日时光。
　　不用贪心，不必逾矩。
　　仅仅是此刻同行，就足够温柔绵长。
　　“冷吗？”宋逾白忽然轻声问。
　　周景澄摇头：“不冷，教室里待久了，出来吹吹风刚好。”
　　落雪的风不似清晨刺骨，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温柔许多。
　　宋逾白轻轻颔首，目光落向前方漫天碎雪，语气平淡温和：“初雪一般落不久，大概率傍晚就停了。”
　　话音刚落，又一阵细碎白雪轻轻飘下，落在两人校服肩头，浅浅重叠在一起，一瞬融化。
　　极淡、极轻、极短暂。
　　像他们之间克制到极致的心动。
　　回到教室后，班里彻底热闹起来。
　　所有人都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零星飘落的初雪，低声说笑、感叹、拍照留念，冲淡了连日刷题的疲惫与紧绷。
　　冬日、落雪、校园、少年。
　　简简单单的几个词，拼凑起最温柔纯粹的青春光景。
　　下午上课的时候，雪势一直维持着浅浅的模样，不大、不盛，温柔绵长地落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光在落雪之中愈发暗沉，教室亮起明亮的灯光，暖黄光线洒满整间教室，窗外飞雪簌簌，窗内少年伏案，安静又治愈。
　　自习课格外安静。
　　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冲刺。
　　笔尖沙沙作响，衬得窗外落雪愈发静谧。
　　周景澄写完一张试卷，抬手轻轻揉了揉眉眼，稍稍放松视线。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窗外。
　　漫天细雪朦胧了整座清城一中的轮廓，教学楼、香樟枝桠、远处的围墙，全都笼着一层薄薄的雪白，温柔又干净。
　　视线收回时，不经意落在身侧。
　　宋逾白正低头演算压轴大题，指尖握笔姿势端正，神情专注，侧脸在暖光下干净柔和。
　　雪光落在窗上，浅浅折射，落在他眉眼之间，添了几分清冷温柔。
　　周景澄静静看了半秒，便自觉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上。
　　分寸克制，心意暗藏。
　　他早已习惯这样。
　　把所有翻涌的心动、悄然的偏爱，全都妥帖藏好，安放在每一次安静的凝望、每一次并肩的同行、每一场岁岁更迭的风雪里。
　　傍晚放学的时候，初雪果然渐渐停了。
　　云层微微散开一点，天色暗成温柔的墨蓝。
　　地面没有积雪，只有潮湿微凉的路面，带着落雪过后清冽干净的空气。
　　四人收拾书包离校，走出教学楼，晚风清冽，空气里满是雪后的干净凉意。
　　江清寻依旧兴致不减：“虽然没积起来，但初雪还是超浪漫！希望下次下雪能大一点，可以打雪仗！”
　　陆辞淡淡应着他的话，两人边走边聊。
　　落雪过后的晚风很轻，吹在脸上凉而不寒。
　　四人顺着校门口街道慢慢往落桂路走。
　　快到别墅区岔路时，宋逾白忽然轻声开口，只对身侧的周景澄说话。
　　“初雪看完了。”
　　语气很淡，像随口一提的日常。
　　周景澄转头看他，刚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暮色温柔，夜色将至，少年眼眸干净澄澈，落尽一日雪光。
　　他轻轻弯唇应声：“嗯，很好看。”
　　简简单单两句话，没有暧昧拉扯，没有逾矩温柔，却悄悄藏着独属于他们二人、无声默契的小圆满。
　　一年秋尽，冬雪初来。
　　从盛夏相伴，到秋夜晚风，再到清城初雪。
　　岁岁流转，季季更迭，身边依旧是同一个人。
　　门口道别，两人如常叮嘱彼此早点休息。
　　周景澄转身走进院内，回头望去，暮色静谧，晚风轻软，落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
　　心底藏着一整个冬天都不会散去的温柔。
　　他的心事依旧克制，依旧隐秘，依旧无人知晓。
　　只是从今往后，他的岁岁予你里，又多了一场温柔安静的、独属于清城一中的初雪记忆。
　　风雪年年落，岁岁皆相伴。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