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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井怨 ...


  •   松林走到尽头,天光忽然亮了起来。沈妄在最后几棵树之间站定,抬手挡了一下刺目的日光。面前是一座被矮墙围着的县城,城门半开,像一扇被人推开了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旧门。城门口没有守卫,入城的土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有几天没人走过了。

      白鹤染从左侧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他站姿端正但松散,素白圆领袍的衣摆垂落在膝弯处,银线绣的白鹤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手里那把折扇没有展开,只是握着,扇骨末端抵在自己下颌的位置,像一件随时可以抬起来遮住半张脸的道具。
      他偏头看了沈妄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一层温润的、像刚从某场雅集上走出来还未散尽的余韵,整个人看起来风雅得干干净净。但那层温润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东西——他站得太稳了,稳到不像一个正在赶路的人,更像一头已经锁定了猎物的东西在确认它会不会跑。
      他开口的声音带着一层闷的、懒的、含着笑的拖腔:“……这城门口连条狗都没有。你是打算进去看看,还是绕过去?绕过去的话太阳落山前能到下一个镇。”

      沈妄没有回头:“进去看看。有东西在井里。”

      “你怎么知道是井?”白鹤染的扇子没有展开,但他的拇指沿着扇骨的边缘轻轻滑了一下,像在确认某道接口的弧度,“你隔着三里地闻到的?”

      “胸口那颗珠子在跳。”

      白鹤染的琥珀色眼眸弯了一下:“行。你有你的理由。”

      蓝阙从右后方走上前来。他没有站到沈妄旁边,他在离沈妄左后方约两步的位置停住,背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树,双臂环抱,那柄漆黑的窄剑横搭在小臂上。
      他眯着眼,整个人的姿态带着一种从容,肩膀下沉,重心压在后脚跟上,像一截被靠稳了的木桩。他的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地送过来:“你隔着扇子说话不累吗?”

      白鹤染没有回头:“不累。你管得倒宽。眼睛睁大点吧,别撞墙上。”

      “你先管好你那扇子别散了。上次编的铜丝我手边还剩半卷——你要的话自己来拿。”

      白鹤染用扇骨在蓝阙肩膀外侧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像随手拍掉一粒灰:“留着你自己编剑绳。”

      沈妄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嘴仗,没有插话。骨笛从队伍侧方无声上前半步,蹲在了一处矮墙墙头上。
      他蹲着的时候不是端正的蹲——他单膝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横在墙面上,整个人带着一种像在晒太阳的懒散姿态。
      他的骨笛横在膝上,指腹贴着笛孔没有按实,像是随时可以翻起来用,也像是根本不需要用。他偏头扫了一眼城内的动静,紫眸在日光下缩成一线,然后抬手朝街尾的方向指了一下。
      指完之后手指没有收回去,指腹在墙头的灰土上磨了磨,像在确认地面干湿。然后他无声翻落到地面,回到沈妄右后方。

      县城很小。一条主街通到底,两侧铺面都关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混着甜腥的气味,像生肉泡在水里放了三天。

      气味最浓的地方在街尾。一口石砌古井,井台高出地面一尺,边缘被水渍磨得光滑发暗。井台旁边扔着几只破桶,绳索散落。井口上方悬着一根麻绳,绳尾系着一只粗瓷碗,还在以极慢的速度左右摆着。

      沈妄在井台前蹲下,左耳的红玉坠子碰到井台边缘的石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偏着头,正对着井口,安静地听了几息。

      白鹤染站在他侧后方,站姿依然端正,但他终于展开了折扇,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琥珀色的眼眸和眉心那颗朱砂痣:“听到什么了?”

      “水声。粘的。”沈妄说,“底下有人。口音是泉州那边的。反复说两个字——‘王爷’。”

      白鹤染的眼眸亮了一下。他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日光下艳得近乎刺眼。他的声音隔着扇面,带着一层被挑起来的兴味:“王爷?这县城连座像样的府邸都没有——谁家的王爷埋在井底?”

      “不是埋在井底。”沈妄站起来,“是她的怨气里带的。”

      蓝阙从右后方走上前来,依然抱着那柄剑,没有放开。他的目光从沈妄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扫过去,开口了:“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左肩往下塌了半寸——你肋下的伤在疼。”

      沈妄没有否认:“不碍事。”

      “你上次说不碍事之后第三天差点折了。”蓝阙的声音还是那层冷,但尾音被压得更平了,“你要么现在让我看一眼,要么我全程站你左边。”

      “你站右边。左边风大。”

      蓝阙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碰了一下又平复。他没有再说话,但他在原地没有动,就站在沈妄左后方那半步的位置。

      沈妄走向街尾那间最旧的瓦房,停在半掩的门板前,抬手叩了三下。两快一慢。门板被从内侧拉开一条缝,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露出半张脸。她看了沈妄一眼,又看了他身后三个人一眼。“你们也来打水?井水不能喝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头一回发红。第二天更红了。昨天晚上——”她顿了一下,“住在井台后面的老李蹲在井台边打水,打着打着忽然松了手,桶掉进去了。他说他听到井底下有人叫他名字。用他娘的口音叫的。他娘死了二十年了。”

      白鹤染的扇子在掌心合拢了一瞬。重新展开的时候,他的琥珀色眼眸里有一层幽光正在缓慢地浮上来,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眉心那颗朱砂痣艳得像要渗出来:“井底下有一个会用死人妈口音叫你名字的东西。这井里住的是什么?”

      沈妄没有回答他。他看着老妇人:“三年前,村里有没有人投过井?”

      老妇人的目光闪了一下。她压低声音:“……三年前正月,按习俗要往井里沉铜钱包祭井神。主家派了一个外地来的婢女包铜钱。泉州那边的。包完之后那个婢女就再也没出现过。主家说她是逃了,但村里人私下说——她投了井。投井之前那几天,有人夜里听到井台边有哭声,天亮去看井台上只剩一截湿的井绳。”

      沈妄偏了一下头:“她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想了想:“……阿惜。”

      沈妄转过身,面朝井台方向。他走了两步,白鹤染在后面跟上来,扇子合拢了,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你这趟跑出来,一路见了根茎人、开了山腹、捡了松子、认了师父的字、见了人形骨骼——现在又多了个泉州婢女被沉井。你这一路是来还债的还是来积债的?”

      “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是什么意思?”

      “替她平了怨气,算积一份阴德。查下去如果查到什么不该查的——”沈妄偏了一下头,“那就是欠债。”

      白鹤染的琥珀色眼眸弯了起来,那层幽光在日光下幽幽地亮了一瞬:“那你现在查还是不查?”

      沈妄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了井台边。他站在井口前,低头看着井口深处的暗色。月白袍子的雪莲纹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着。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对着井口深处:“……阿惜。”

      井底安静了很长的一息。然后从极深的水层之下,传来一声含混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声音。泉州的调子,尾音拖得极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挣扎着浮上来的气泡。

      “……你……知道……”

      沈妄蹲下来,把面具摘了搁在井台边。

      面具离开面庞的时候,边缘的红纹在他颧骨上拖了一道极短的凉意。他的脸暴露在正午的光下,日光从正上方毫无遮挡地落下来,把他整张脸照得通透。

      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瓷质的冷白,是一种温润的、像被日光晒透了的暖白色。日光落在上面的时候能看到一层极薄的光泽从皮肤表面浮上来。
      他的太阳穴附近、下颌线内侧、眼睑下方,这些皮肤最薄的位置,隐约可见细小的、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幅被画在薄纸上的水脉图。日光穿过那些皮肤薄处的时候,血管的颜色被透出来,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他的睫毛很长,在日光下根根分明,弯出一道纤长的弧线,投在下眼睑上落成一小片细密的影子。睫毛的末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像被光染过一层薄薄的釉。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那圈暗红色的环安静地嵌在瞳孔的最外沿,像一枚被烧过之后又冷下来的血玉被嵌进了黑色的眼底,红得暗沉、温润、不刺目。它在日光下安静地亮着,不是发光,是像从内部透出来的温度。

      他的嘴唇在日光下不是苍白的。唇珠那里凝着一层艳红,像一滴被定住的胭脂,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度。从唇珠向外扩散,那层艳红逐渐变薄,散成一层淡色的红晕,润着,没有干裂,像刚被水浸过又被日光照干了表面那一层水分。整张脸在正午的光里通透得像一件被光反复晒过的东西——你能看出它是温的,是有温度的,不是冷的。

      左耳的红玉坠子从耳垂上垂下来,坠子的弧面反射着一线日光。左耳旁那撮白发垂在肩侧,发尾落在他月白袍子的领口边缘,白和月白之间几乎分不出边界。他整张脸安安静静地暴露在光里,眉眼之间没有多余的线条,下颌线收得极窄。清极,艳极,然后被瞳孔边缘那圈暗红色的血玉环和眼周淡红色的旧痕一起压住了,压成了一团沉在水底的、还能看到光的东西。

      白鹤染的折扇停在半开的位置。他的手指僵在扇面上,扇面没有再展开也没有合拢——就卡在将合未合的中间。
      他的琥珀色眼眸落在沈妄的侧脸上,瞳孔在日光下缓慢地扩开了一圈,那层幽光从眼底整片翻了上来,像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碰醒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极轻的吞咽动作,滚了一下又恢复原状。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日光下艳得像要渗出来。
      他的拇指搭在扇骨的接口处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然后松开,像在确认自己还能克制住什么。

      蓝阙原本抱剑靠着的老树,他的后背离开了树面。他站直了。他眯着的眼睁开了一线,那一线比平时宽了半度。
      他看到日光落在沈妄脸上时那些淡青色血管的纹路在皮肤下面透出来,看到睫毛落在下眼睑的影子里泛着的那层薄金。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很小,但他迈出去了。
      他的右手抬到了腰部的高度,指尖微微张开,像一个想拉住什么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伸手的动作。他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骨笛原本蹲在矮墙墙头,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横伸。他看到沈妄摘下面具之后,屈着的那条腿放平了。
      他从蹲姿变成坐姿,看着沈妄侧脸的轮廓。紫色的竖瞳在日光下放大了半圈又缩回原状,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从原本的平直向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出声的弧度,是一种自然的、舒展的、像被日光晒到了脊背之后不自觉眯起眼睛放松下来的那种笑意。
      他从墙头上无声翻落到地面,落地的声音比平时轻,落在沈妄右后方两步的位置,蹲下,紫眸里那层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烫了一下。

      沈妄没有注意到这三个人的目光。他对着井口说:“我知道你不是自己下去的。我下来接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井台边,保持着那个姿势多停了两息。井口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

      沈妄拿起面具重新扣回脸上。面具贴上皮肤的瞬间,那双眼睛——瞳孔边缘那圈暗红色的血玉环——被重新遮住了。他的脸恢复了面具覆盖之后的状态,只有下颌线和嘴唇露在外面。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之前沉了一点点:“三天之后,她上来。”

      他站起来,转身朝城门走去。月白袍角的雪莲纹在正午的光线下翻涌着暗红色的碎光。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收进袖中。

      白鹤染在原地站了一息才跟上去。他把折扇合拢了,合拢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通过这个动作把自己从某个状态里拉回来。

      蓝阙收回迈出去的那半步,把剑抱回怀里,跟上了队伍。他的指尖在收回的时候擦过了自己腰封的边缘,像在确认某个触感,然后垂落下去。

      骨笛走在队伍最后面。他路过井台边的时候从斗篷内侧取出那截被他收好的断绳头,放在井台边缘一个不会被风吹落的位置上。他放下的动作很轻,像在留一件东西。然后他站起来,跟上了队伍。

      沈妄走出城门的时候偏了一下头,侧脸迎着日光。他已经戴回了面具,但那一瞬间日光还是在他下颌线的末端停了一下,像不舍得离开。“……那根井绳,不是普通的麻绳。是她的手腕被绑过的同一根绳子。她把怨气留在了绳子里。”

      白鹤染在后面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层懒的、含着笑的质地:“所以你要烧掉那根绳子?”

      “嗯。”

      “今晚?”

      “等月亮上来。正午阳气太重,她不敢露头。”

      白鹤染没有再问。他走在沈妄左后侧半步的位置,步幅和沈妄对齐。蓝阙在右后方,眯着眼,手重新搭在了剑柄上,但指节没有收紧。骨笛走在最后面,路过城门口的时候偏头回望了一眼井台的方向——那只粗瓷碗还在麻绳末端缓缓地、左右地摆着。

      井底深处的水面正在缓慢地翻涌。阿惜在井底等她上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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