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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松子探道 松 ...


  •   松林里没有风。沈妄走在最前面,月白袍子的雪莲纹在暗处流动着细碎的红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层最薄的地方,靴底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停了。

      "停。"他说了一个字。身后三人同时顿住。沈妄抬起左手,掌心朝前,五指张开。他面前那片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像隔着一层热浪看东西。他维持了这个姿势两息,放下手:"前面三丈,松树根底下两尺。埋了五团。"

      白鹤染的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活的?"

      "活的。刚翻出来——笨东西,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白鹤染的琥珀色眼眸弯了一下,"那我先玩。"

      话音未落,坡底弯道的松树根底下,泥土炸开了。第一团暗褐色的根茎人从地下拱出,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第五团依次翻出,贴地蠕行,落叶层被从中间撕开一道深槽。

      白鹤染是笑着迎上去的。他跃下坡面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跳舞的轻盈,折扇在空中翻了一圈手腕——不是必要的动作,只是他想这么做。
      第一团迎面扑来,扇刃切入湿泥和根须的交接处,切入半寸后被韧皮卡住。白鹤染偏头看了那团东西一眼,像在看一件不够听话的玩具。
      手腕翻转,折扇在韧皮内部转刃上挑,湿泥从内部向外翻卷着剥落,一截暗白色的骨头露了出来。
      白鹤染收扇退步,靴尖点在松树根上侧身滑出,在空中转了一个半圈才落地。落地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扇面上沾的泥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弄脏了衣服。然后他退开让出位置。

      第二团撞在了松树干上。树皮炸裂,木质层凹陷一寸,白色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白鹤染在后方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像在给什么东西打分。

      蓝阙从高处跃下。落点精准地卡在第二团正后方,剑刃出鞘无声。
      他的剑尖刺入韧皮层后没有上挑,而是手腕一转,剑刃在内部转了一圈。一圈转完,第二团从内部崩解。
      蓝阙收剑的同时转了半个身位,侧身让过第三团扑来的路线,剑刃顺势横拉,一道银亮的弧线滞留在半空。第三团被切断前端,灰色薄膜迅速干裂。
      蓝阙手腕在横斩末端反向一抖,剑刃弹向第四团,两道弧线在空中交叉叠在一起,像打了个结又同时散开。
      第四团被从正中央劈成两半。蓝阙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卸了冲势,剑刃上沾的黑灰正在自行燃烧,顺着剑脊缓缓往下淌。他收剑入鞘,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溢出的血丝,看了一眼指腹上的颜色,像在确认份量到了没有。

      骨笛的笛音在这时压了下来。从林冠层正上方垂直灌落,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从天顶拍下来。
      剩下的那半截根茎人蠕速骤降,湿泥在笛音覆盖的第一个呼吸就开始成片地从骨面上弹开,像一整层外壳被从内部往外硬推。
      那截暗白色的骨头暴露出来,笛音高频震颤沿着骨面纹路向内灌入,根茎人剧烈震颤了三息后从内部爆散——湿泥和根须碎片被笛音余波推出整整一圈,形成一道圆形的空场。空场边缘的落叶被气流推成一圈整齐的圆弧,像有人用圆规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骨笛从松枝上无声翻落。他蹲在空场正中央,骨笛横在膝上,紫色竖瞳在暗处亮着两粒极细的光。
      他低头用靴尖拨了一下脚边那截碎骨,确认它不动了,然后站起来,偏头看了白鹤染一眼,视线落在白鹤染扇面上沾的那层泥浆上。白鹤染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扇面,把扇子合拢了在掌心拍了一下:"泥而已。你爆开那一下溅了我一身。"

      骨笛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脚边捡了一片完整一点的落叶,隔着两步递过去。白鹤染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用叶片边缘把扇骨缝隙里残留的泥浆刮干净了。
      刮完之后他把叶片随手一丢,把扇子重新展开,冲着光看了一息,然后合拢插回腰封里:"谢了。"

      骨笛站起来,走回了队伍前端。

      沈妄从坡顶走了下来。月白袍角翻过落叶层,他走到第五团面前。
      那团东西蜷在松树根旁,躯干正中央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他蹲下来,没有摘面具,但偏了一下头,把左耳朝向裂痕的方向停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你认得我吗?"

      那团东西没有动。但裂痕微微扩大了一线。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朝表面移动,像油膜从水底上浮。

      沈妄抬手,用指尖在裂痕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他的动作极轻,像在试探一枚蛋壳的厚度。裂痕从被他碰过的那一点向两侧延伸,向外翻开。
      裂口深处嵌着一枚暗褐色的松子,表面泛着薄薄的油光,正在缓慢搏动。松子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根须痕迹——不是缠绕,是像从松子内部向外生长出来的、和周围的骨头长在了一起。它在"吃"这截骨头。

      沈妄看清了根须的走向,手指在裂痕边缘停了一下。"……它在养这截骨头。"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骨头在封它。
      是它把骨头当成土壤。"他把松子从裂口里取出来,松子在他掌心里微微一跳,像一颗刚从睡眠中被唤醒的心脏。那股搏动顺着他的掌纹传上来,带着一层极淡的温度,像深秋正午日光斜照在松树皮上时散发的那种暖意。

      他站起来,单手从怀里抽出账本,翻开最新一页,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落笔:"景和三年,九月。出建康北行山道。遇埋土根茎人五。内有松子一枚。系从内部向外生长,以骨为土。疑与茅山后山有关。代价未定,先记着。"

      他合上账本,收回怀里。他转身往坡顶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偏了一下头:"还有两团。退到坡顶来。"

      白鹤染正在用指尖弹扇面上的泥灰,闻言抬了一下眼皮:"还有?前面那五团是引子?"

      "引子。它们醒了之后,后面两团才跟着翻出来。"沈妄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这两团大一点。我来。"

      白鹤染没再追问。他侧身让出通道,退到了坡顶边缘。退的时候他偏头看了蓝阙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第二剑收的时候右肋空了一线。"

      蓝阙正在收剑,手指搭在缠绳上:"嗯。看到了。"

      "下次我替你补。"

      蓝阙把剑柄最后半圈缠绳拉紧,偏头看了白鹤染一眼:"你先把你扇子上的泥擦干净再说。"

      白鹤染低头看了一眼扇面上还没刮净的一小块泥渍:"……骨笛刚递了叶子给我擦。比你管用。"

      骨笛在前面蹲着,背对着他们,紫眸在兜帽阴影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松林深处,两团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的东西正从落叶下面拱出来。每拱一寸,周围的落叶就向内塌陷一寸,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吸住了地表。它们涌上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经过的路径上落叶层被硬生生撕开两道平行的深沟,黑色的熟土从沟底翻出来,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光。

      沈妄站在坡顶没有动。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面具上的红纹从边缘向中央开始收缩——从他耳际、颧骨、下颌线三个方向同时向额心涌去,像一整片被惊动的潮水正在被什么东西吸向同一处出口。红纹汇聚的过程中,他面具边缘的轮廓微微模糊了一瞬,像高温空气让金属表面的光线发生了弯折。

      他的左手开始收拢。食指。中指。无名指。每一根指尖弯向掌心的过程都在空气中引起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弦乐器被逐根拧紧。面具正中央——额心的位置——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红纹汇聚的中心渗出来,像岩浆从地壳裂缝里涌出的第一线暗色。

      那两团东西已经冲到了坡顶边缘。第一团的正面距离沈妄的胸口不到三尺。

      他把五指完全收拢了。

      指尖抵住掌心的一瞬间,以他握紧的拳头为中心,周围两丈内的空间猛地向内塌缩了一瞬——光线弯折,空气被压出一声从极深处翻上来的沉闷爆裂。
      那道声波从坡顶中央向外扩散,第一团在距离他胸口三尺的位置被声波正面撞中,整团东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正前方拍中,向后倒飞出去,连撞三棵松树才停住。最后一棵松树被撞中的位置从正中折断,树冠带着断裂的声响砸在相邻的松枝上。

      第二团从左侧扑来的路径被同一道声波的边缘扫过。它的躯干在接触到声波余震的瞬间被整体斜向推偏,横插进坡道旁边的山壁里,像一根被用力钉入土层的木桩,没进去大半截,尾部露在外面微微震颤着。

      沈妄松开手。五指重新张开的时候,空间恢复了正常的曲率,空气重新涌进被压缩过的区域,发出轻微的呼啸声。他面具上的红纹从中央重新向四周散开,流速比聚集时慢了一些,像潮水在退。他的左手垂回身侧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极其细微,像弓弦被松开之后残余的余震。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然后把那只手收进了袖中,放下。

      他转身往回走。月白袍角翻过落叶层,他走过白鹤染身边的时候白鹤染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妄收进袖中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蓝阙靠在旁边的松树干上,眯着的眼在沈妄走过的时候睁开了一线,视线落在他袖口边缘停了一息,然后重新合上。

      沈妄走回坡顶,在松林间一片天光稍亮的地方站定。他把那枚松子从怀里取出来,摊开掌心,让日光落在它的表面。松子在光线下搏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微微的、像什么东西在被唤醒的牵引感,指着一个方向——北偏西。

      白鹤染凑过来看了一眼,歪了一下头:"它指哪我们就走哪?万一把我们带沟里去呢?"

      沈妄没有抬头:"它指的方向和刚才那些根茎人埋藏的位置在一条线上。它们是在沿着这条线分布——从建康城外一直延伸到山里。如果是陷阱,不会埋五团小的在前面当引子,再埋两团大的在后面堵路。铺线的人不想让这条线断掉,所以沿途放了东西守着。越往深处走,守的东西越厚。"

      白鹤染把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琥珀色的眼眸弯了一下:"那走到最里面,就是你要找的那棵松树?"

      "应该是。"沈妄合拢掌心,握住松子,"它在带我去它来的地方。"

      蓝阙从树干上直起身,把剑柄重新搭上肩头。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沈妄那只收进袖中的左手上掠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一棵树,能派根茎人沿着线走这么远来守路——那棵树本身是什么?"

      白鹤染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层懒散的、含着笑的拖腔:"他不说,你逼他也白搭。他要是知道那棵树是什么,刚才就不会说'应该是'了。"

      沈妄没有接话。但白鹤染的余光看到他握着松子的那只手——拇指在松子表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到了就知道了。它认得路。我们跟它走。"

      骨笛从松枝上无声翻落到地面,蹲在沈妄右前方两步的位置。他没有看松子,他在看沈妄收进袖中的那只手。他的视线在袖口边缘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他站起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断落的松枝,用靴尖把前面几步路面上堆积的厚落叶扫开了两尺宽的一条窄道——从松枝根部一直延伸到坡顶尽头。然后他把断枝随手丢在路旁,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

      沈妄跟在他后面,脚步落在骨笛扫出来的那条窄道上。他走了一段之后偏了一下头,朝向右后方:"松子指的方向偏北。我们原来走的路线偏西了半度——如果沿着原来的路走,会错过那棵树。"

      蓝阙从身后跟上来,声音带着一层刚被提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的好奇:"半度你也测得出来?"

      "松子搏动的频率在接近那个方向的时候越来越快。像心跳在靠近什么东西的时候自己加速。"沈妄的声音从肩头落回来,"它认得它的来处。"

      白鹤染走在左后侧,听着沈妄那句"半度",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走路的节奏没变,但拇指顺着扇骨的边缘慢慢滑了一道,像在记什么东西。

      沈妄继续走,握着松子的那只手微微抬起来,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松子搏动的微光透过他指间的缝隙漏出来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正在被风吹的灯。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落在落叶层上。骨笛在前面开出来的那条窄道上走着,脚步比平时轻——不是藏声,是落叶被扫开之后靴底直接踩到了下面的腐殖土,声音闷而稳。白鹤染在左后侧,蓝阙在右后方。四道脚步声间隔均匀,像同一架纺车上同时转动的四根线。

      松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以和他们相同的频率搏动着——远方的山腹里,有一截立着的骨骼正在用它胸腔里那枚松子的搏动,回应着沈妄掌心的这一枚。
      它们之间隔着一天半的路程,隔着一层正在变薄的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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