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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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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京郊骊山。
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这是自从景元帝君元宸继位后,第二次秋猎。
骊山的跑马场很宽阔,有一百多里的距离,在先帝还在位时,骊山的跑马场从最初练兵的地方逐渐变成了能跑马又能练兵之地。
现在,场内两边旌旗随风飘逸,王公贵族,将相王侯各个气质雍容,俊逸有力。在猎场观看的凉伞下面的皇妃臣妻,也是各个皓面粉唇,但无一不是清雍大方,皇妃和臣妻陆续入场,这场秋狩,才算真的要开始了。
君夜珩正准备和众人一起牵马,在皇帝的身后。
一袭紫黑色螭纹,黑色夹杂着几根白毛的貂领劲装穿在他身上,高腰宽封,衬得他宽肩窄腰,整个人雍容中带着些许凌厉之气。
就在君夜珩面无表情的习惯性观察着跑马场时,白尚突然一路小跑的过来找他。
白尚穿着一袭白色衣袍,胸襟上还映着几根黑色竹绣。
左手提着有点长的衣角,手里则拿着一个紫色的香囊荷包,腰上也挂着一个与之……相同的香囊,像个会动的小雪人一样朝君夜珩跑了过来。
乌发皓面的人一双漆如星点的眼睛看着他,将那个紫色的香囊荷包塞到他的手里。
君夜珩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也没维持久,一看见他那纤颀可人的小府君过来,嘴角就想挽起一丝笑意,手也想伸到白尚的头顶揉两下,但奈何这是秋狩,他需要保持那份雍容的矜持,堪堪的把嘴角绷了下去。
“阿白,有劳了。”
尽管内心把持不住,君夜珩还是表面得体的笑了笑,但眼神始终追踪在自家府君身上。
此时,景元帝君元宸却也转了过来,看向了白尚。
君元宸,君夜珩同父同母的兄长。
此人墨发黑眸,金色头冠,淡金劲装,气质沉稳而又有距离感,眉目如画,星河生辉,君夜珩的面容与他有六七成相似。
“这位就是三弟的那位府君?”
君元宸嘴角勾起得体的微笑,对君夜珩说道,但眼神似乎多看了一眼白尚,那一眼,有些复杂,但也是几不可察的一闪而过了,随后便从徐侍卫手里接过缰绳,将马引到跑马场上。
君夜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君元宸的背影,目光在君元宸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随后,便转向白尚,将香囊递给他,说道:
“给我系好了。”
君夜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白尚立刻就明显断定出,这人怕不是又吃上哪门子醋了。
君夜珩垂目,面上蒙上一层阴影,看着白尚弯腰给他系香囊。
白尚指节灵巧翻飞,系好香囊后,直起腰身,一双玉眸看向君夜珩。
君夜珩飞身上马,骑着马走向了跑马场。
……
凉伞下,观望亭。
白尚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旁边就是慕容离。
遥望着君夜珩远去的背影,他想起了一件足够远的但又记忆犹新的事。
那时候他被家里人送去翰林院读私塾,在那里遇到了君夜珩和君元宸,当时的君元宸还不是太子。
他想起那时做糖葫芦,要爬上山楂树摘果子,他个子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是君元宸将他的两条腿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把他托举起来。
手碰到山楂的那一刻,低头就看见了君夜珩,那时的君夜珩,站在君元宸旁边,抱着一个装着山楂的箩筐,嘴角却撇的可以挂上一整坛醋,一脸的不高兴。
现在的君夜珩,怕不是已经不记得以前那些在私塾学堂的事情了。
白尚有点儿遗憾又略微赌气的想着,但眼下关键而长远的是,他的目标是帮君夜珩翻案。
……
“白府君。”
一道温柔似水,矜柔有礼的女声传了过来。
白尚回过神来,就看见身披霞粉霓裳,头戴金掐丝珐琅簪,乌发杏眼的皇妃模样的女人叫了他一声。
白尚对上她的眼眸,嘴角上扬,弯起一个微笑。
女人笑了,眼眸黑白分明,五官端正,明媚庄重,看起来不像什么阴郁心机之人。
白尚注意到她的肚子已经鼓起了一个不小的弧度,估摸着大概怀有身孕四五个月了。
女人素手捧肚,对他笑着说:
“本宫是景帝陛下的后妃,刚才瞧见白府君为辰王送去香囊,见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辰王殿下对白府君颇有耐心,就连脸上也露出了平日没有的柔情,想必辰王殿下定是对白府君很是宠爱吧。哪像我们这些做后妃的,在宫里这番天地,生怕陛下哪天冷落了我们。”
闻言,白尚皓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微红,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刚想做个表露谦虚的手语,却被女人轻轻按住了手。
女人继续笑着说道:“不知白府君可曾听过这狩猎密林中的一种花蜜?”
白尚摇了摇头,女人笑着说道:
“臣妾曾在一年前听闻这密林里有一种金花,其蜜如一树的桂花般香甜,那十几丈远外的蜜蜂,若是在野外闻见,都会变得痴迷,哪怕这途中有飞鸟毒蛛,也会直奔向那金花。途中若是遇到威胁,便会露出带剧毒的尾针,哪怕是快死了,也会竭力去蛰。”
一声清风般的低笑传了过来。
女子转头看去,竟然是当朝宰相慕容离。
“觅妃娘娘方才说的不错,不过,鄙人有一事想问,中了此蜂毒之人,还会有什症状?”
慕容离摇着绿竹折扇,凤眼一笑,目光流转,对那位被称为觅妃的女人说道。
觅妃笑了笑,对慕容离道:“此事涉及圣上,臣妾未曾仔细关注过,慕容丞相想知道的话,还请另查吧。”觅妃说罢,就专心的看起了秋狩。
慕容离笑了笑,摇了两下扇子。白尚闻言,心里也觉得此事既熟悉又有蹊跷。
觅妃机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孕肚,随后将目光放在了猎场上。
只见那寒光在浑黑的鹿眼中闪过,一头鬃毛油滑,有半人高的健壮的雄鹿被从囚笼里放出来,四蹄在猎场上掀起高阔的尘埃,直奔着跑马场而去,头上的角几乎有半个身子高。
猎场上的世家公子王侯贵族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庭广众下大显身手的机会,双腿狠夹马肚,骑着马飞似的冲过去。
起初,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头难得见到的,稀有的雄鹿。事实上,这头鹿的眼中却越来越浑浊,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不安躁动的气息,但却又像被什么控制了似的,又想挣脱,着了魔般,头随着奔跑的方向向两个方向摆动。
忽然,这头鹿直直的向着君夜珩撞了过来,君夜珩这时正驾着马在围猎圈最左侧,右侧则是徐侍卫,中间是皇帝君元宸。
君夜珩本来娴熟的稳住马的速度,拉满弓准备趁机射死这头鹿,然而这头鹿却在离他不到二尺的距离却突然掉头,像是受了什么厌恶的刺激般,停顿了一刹,随后以丧心病狂般的速度,直直的冲着君元宸的马去了!
距离以肉眼可见的快速缩小,君元宸瞳孔骤缩,手紧扯缰绳,本能的想让马向后疾转,奈何身侧都有人,如果和身边的人撞上,那么结果将更不堪设想,他咬咬牙,双手拉紧缰绳,准备让马从这头鹿上方跃过去。
然而此时,君夜珩却突然从左侧迅速杀出,硬生生的逼停了君元宸的马,与此同时,在那一瞬间他的弓线上也一齐搭上了三支箭,几乎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只听到“嗖——”的一声刺破空气,那三支箭便深深地刺进了雄鹿的脖子里,血流如注,雄鹿挣扎了几下,倒在了地上,鹿血染红了飞起落下的尘土。
君夜珩深深地喘着气,额前一片薄汗,眉毛蹙的刻痕般的深。
或许因为刚刚拉弓弦拉的太急太狠,几滴血从君夜珩的指弯里滴落,滴在了土道上,马蹄之间尘土未歇。
另一边坐在看台边上的白尚心都要揪紧了,手心几乎掐出月牙,一阵心慌冷汗,他甚至都有一丝忍不住想要到猎场旁边看看,却被慕容离轻按住了肩膀。
“他不会有事的。”
慕容离对他笑了笑,低声说道。
白尚平复了一下心情,眼睛看向猎场。
台上的大臣和妃子开始窃窃私语,有些担忧的时不时看向台上,甚至有一部分宫妃翘首以盼甚至眼圈微红,微微拭泪地从台上站起来张望。
土道上,徐侍卫的表情在帽檐下有些看不出来,他微微蹙眉,脸上闪过几丝几不可察的不耐,像是被打断了什么事情似的。
但顾及君元宸的安危,他下了马,尽管自己的手上也被缰绳磨破了皮,但他依然下马去看查君元宸的情况。
“陛下受惊了,身子有无大碍?”
徐侍卫说道。
君元宸此时没理他,而是直接看向了君夜珩,敏锐地看到了那几滴刺眼的红,皱了皱眉,带着一丝隐秘的关切的说道,打断了君夜珩欲要开口的推辞。
“三弟救驾有功,有劳了。”
君元宸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磁性和与这秋风相差无几的凉意。
“来人,叫铭正卿,给朕传太医,为辰王看看伤势。”
……
铭正卿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眼下带着两片淡青——那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迹。他身形偏瘦,但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暗绯色官袍穿在身上,干净利落,不见一丝褶皱。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着拂尘的姿态不像宦官,倒像一位握笔多年的文臣。
他的眼神很静,静到让人觉得他在看你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你从头到脚翻了三四遍。
手上随意而自然的整理着白毛拂尘,铭正卿对慕容离说道:“方才咱家也是跟慕容大人瞧见了,辰王殿下勇猛如虎,真当让咱家佩服不已啊。就是不知慕容大人作为辰王殿下的老友,想没想过如辰王殿下那样英勇呢?”
铭正卿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别人听漏了什么。他抬手拢了拢袖子,动作不大,却让旁边的侍女下意识退了一步。
慕容离微笑,收起扇子,游刃有余,就和往常一样温润的声音说道:“铭公公倒是心热,如此关心三王爷,慕容替三王爷谢过公公。”但他的话语间却没有多少温度,反而渗着一丝淡淡的寒意。
慕容离说着,竟郑重地给铭正卿打了个作揖,随后便暗藏讥讽的提醒道。
“三王爷应当是一表人才,鄙人一介书生,自然没有三王爷那样的气概。呵呵——,不过陛下受惊了,铭公公必定要过去看看吧。”
铭正卿闻言,眼神暗了暗,瞧见远处正奉君元宸之命来找他的人,微微一笑,对慕容离说道:“慕容大人倒是周到,咱家这次就不奉陪了。”
铭正卿说着,随那报信的来人走向了猎场。
在君元宸面前,他又恢复了往常一样的纤维和一脸恭敬的样子,弓着腰向君元宸鞠躬行礼,随后就去叫太医检查君元宸和君夜珩的伤势。
君夜珩一言不发的看着太医将敷料放在自己的伤口中,他之前从军多年,受过的伤很多,自然就习以为常了。
“回禀陛下,三王爷的伤并无大碍,只是用力过于快猛,将手指勒伤。”
君元宸微微颔首,心里松了一口气,温和而不乏疏离感,不急不缓地说道:“三弟救驾有功,等到晚宴,朕自然会嘉赏三弟一番。”
君夜珩点了点头:“臣弟谢过陛下。”
然而,当太医给君夜珩的伤口消毒后敷上敷料,还没等那太医将伤口包好,君夜珩就从太医手里接过包扎用的白布,不乏礼节的说道:“有劳陈太医了,不过本王不太习惯别人为自己包扎伤口,陈太医已为本王消过毒,剩下的本王就自己来吧。”
陈太医愣了一下,点点头,然而令他和在场的其他人有些目瞪口呆的是,君夜珩结果白布后,竟大步流星的径直走向了看台,一直走到了白尚身旁。
“阿白,你来给我包扎。”
白尚看着君夜珩径直走向自己时就微微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君夜珩已经包扎好手上的伤口了,但没想到这人就算失忆了也能凭着这股劲像以前那样,日常哪管磕了碰了都会找他来包扎伤口。
但大庭广众下,千百双眼睛顺着君夜珩一路盯着他,他确实又羞又惊了一瞬,他本来正在回想觅妃所说的话里的细节,却让君夜珩给打断了。
但看君夜珩这在他看来有些深的伤口和残留的血迹,再回想起刚刚猎场上的情形,他不禁心里又泛起了一阵针孔般细密的心疼,但又有几丝骄傲,便低头用细白的手指轻轻为君夜珩包扎起来,顺便窥见那伤口的全貌。
慕容离目送君夜珩牵着白尚走远,指尖慢慢摩挲着袖中的空香囊。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擦过。他垂下眼,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
“如果你永远想不起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