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泄愤呢》不会喵的喵星人

1、Chapter 1 可惜他不是

　　洛恩来见叶星璇时，正是银冕星的黄昏。
　　作为联邦首都的银冕星有着全宇宙最美的晚霞，大气层中悬浮着纳米级滤光尘埃，让每一场日落都像被打翻的调色盘，金橙、绛紫漫天泼洒，再缓缓沉入墨蓝。
　　据说这是当年行星规划局某位局长拍脑袋想出来的“宜居体验升级项目”，花掉了军部半年的预算。事后审计报告捅出来，那位局长被骂上热搜足足三个月，如今却是一片夸赞之声——毕竟这日落确实好看，而就算少了半年预算，当年的联邦依旧战无不胜。
　　叶星璇已经在这座庄园里看了将近一年的落日，从同一个角度，靠着同一扇窗。换作别人早该腻了，可他愣是没看烦。
　　要么是这人脾气实在太好，要么是他真的没别的事可做。
　　此刻他就赤脚站在窗边，半仰着脸凝视那颗渐渐沉没的、名为“金曜”的恒星。暮光为他身上那件松垮的米白衬衫镀上一层金紫暖色，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肤色近乎透明。
　　像是一位正构思着传世名画的艺术家。
　　洛恩无端这样想到。

　　“我可不是什么艺术家。”
　　含着笑意的声音猛地让洛恩回神，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将方才心里想得说出了口，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际线。
　　他下意识把脊背挺得像根旗杆，声音比军训时还响亮：“元……元帅！”
　　“唔，叫错了。” 叶星璇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我早不是什么元帅了——严格来说，我现在连普通公民都算不上。他们的文件上写的是‘被联邦关怀的特殊人士’，我怀疑是某个实习生写的文案，读起来特别不顺口。”
　　洛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总不能说“是啊我也觉得”吧？
　　房间里的家具全是实木的——桌子、凳子、柜子，一件件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没有智能交互界面，没有全息投影，甚至连个语音助手都没有。洛恩上次见到这种配置，还是在古蓝星时代的纪录片里。
　　如果眼前之人真是个艺术家，这环境倒是挺有复古氛围感的。
　　可惜他不是。

　　叶星璇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顺手把桌上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合上。洛恩余光瞟了一眼封面，上面画着个有些眼熟的长翅膀小精灵，似乎是一本年代久远的睡前童话。
　　“我猜你在想，”叶星璇端着杯子，抬眼看他，“我找你来干什么。”
　　洛恩坦诚地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不要回忆起刚才丢脸的场景。
　　他是被指派来“照顾”叶元帅的，叶帅平时不怎么跟他们说话，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对着星图发呆。
　　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传唤人。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看守小队炸了锅。洛恩凭借自己优异的体术成绩，把战友们挨个撂翻在地，才抢到这个机会。
　　来之前他打了一整页的腹稿，第一句说“元帅好”，第二句说“您找我有什么事”，第三句视情况而定，总之要表现得沉稳、专业、可靠。
　　结果一进门就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他现在只想找个虫洞钻进去。

　　叶星璇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声到底被传成了什么样——是能止小儿啼的残忍暴君，还是杀人为乐的无良军阀？怎么一个一米九几的大块头站在他面前，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小学生？
　　“放松，”叶星璇说，“我不吃人。虽然我猜外面有些人是这么说的。”
　　洛恩几乎不敢抬头看叶星璇的眼睛，生怕自己做出更失礼的事。于是在叶星璇眼里，就是他更害怕了。
　　叶星璇心里微叹，决定不逗他了：“联邦今天天气好吗？”
　　“啊？”洛恩一愣，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很好的，晚霞也很漂亮。”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很衬您的漂亮。
　　倘若方才暮色下的叶星璇被拍下来做成军部的征兵广告封面，只怕联邦的征兵意愿能上升不止一个点——当然，是在他还是元帅的时候。

　　叶星璇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卫士心里的想法，只是轻轻笑了笑，目光再度飘向窗外如画的暮色。
　　若是用心看的话，会发现漫天的晚霞间不时有些错位的断层缝隙，仿佛是曾被撕裂又弥合的画卷。
　　“是吗？我还以为帝国已经打到门口了，应该会不太好呢。”
　　洛恩浑身一僵：“您……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叶星璇接过他的话，手指摩挲着手中瓷杯。他还是从那本《上古瓷器百解》里认出这是上好的薄胎青瓷，摆在银冕星中央历史博物馆都够格。
　　拿来给他当杯子，当真是暴殄天物。

　　“银冕星的军事调动太频繁了。星舰起落会扰动大气层的纳米尘埃，他们虽然做了一些伪装，但说实话，有点拙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嘲笑的意味：“看来现在带兵的将军，打仗的经验不太够——至少没怎么亲自打过仗。”
　　洛恩默默低下了头，没吭声。
　　他很想说“您说得对”，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事实上，现在军部的元帅叫陆维斯，资历、声望、战绩都平平无奇，唯一拿得出手的头衔是“前议长的女婿”。
　　军部里真正能打的将军都在当年元帅直属的黎明军团——换言之，全是叶星璇的下属。议会防着他们哗变都来不及，哪敢把那些人留在首都？早被打发到各个边远星域去了。
　　要不是这样，帝国军怎么可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打到银冕星？

　　叶星璇放下水杯，站起身，赤脚踩着实木地板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联邦星域的星图——纸质印刷品，玻璃框起来权当装饰的那种，估摸着是上个世纪的古董，新进发现的几个星系都没有标注。
　　“让我猜猜局势，”他像在军事理论课堂上讲一道经典例题娓娓道来：“能在首都星开始调兵，说明边境三道防线已经基本崩溃。”
　　叶星璇的目光落在联邦与帝国中央。
　　“联邦与帝国交界处是死星沙漠，绝大部分地方都是天然行星带，大型军舰过不去，唯一的通道是星隙走廊。”
　　洛恩认真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
　　作为连接联邦与帝国的咽喉要害，星隙走廊曾经长期被帝国所占领，也因此联邦数度处于战略劣势，联邦边境利梅斯星系甚至都险些被帝国占领 。
　　直到叶星璇的出现。
　　在那场全宇皆惊的“星隙之战”中，叶星璇以少胜多，大胆地以小股精锐，绕过死星沙漠，潜入帝国境内左右夹击，成功拿下星隙走廊。从那以后，在他坐镇边境的数十年间，这条走廊成了帝国无法逾越半步的叹息之墙。
　　而如今，这道曾由他一手构筑的防线已然无存。
　　“叹息之墙的守卫军团和将领都被换了个遍，帝国想突破不是没可能。”叶星璇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而且我猜，帝国用的是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的战术——借道死星沙漠，绕后夹击。”
　　洛恩的眼睛瞪得浑圆，又是震惊又是崇拜：“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如果我是帝国指挥官，我也会这么干。”叶星璇笑了笑，“好用的战术就像经典款的衣服，永远不会过时——更何况还有过我这个现成的模特。”
　　洛恩小心地看着叶星璇的神情，再三犹豫后还是咬咬牙道：“帝国与‘逐风’海盗团勾结，这才突破了叹息之墙。”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收到过严令，绝对不能对叶星璇透露任何外界的消息，但是元帅自己都猜到这个地步了，他说不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帝国确实如叶星璇所说，用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战术。
　　“唔。”叶星璇的表情并无意外或愤怒：“看来小皇帝亲自领兵了，逐风那些疯子可不会听寻常将领安排。”
　　洛恩这次连嘴都合不拢了：“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甚至于联邦，都是在他们快打到中央星域时才知道对面是帝国皇帝亲征！
　　叶星璇却不再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星图上，接着分析道：“银冕星的防卫我虽然没有插过手，不过也大概知道一些，三座行星级要塞组成了对外防御屏障。如今银冕星上除了紧急动员外没有其他异动，那看来要塞还没丢，就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了。”

　　从刚刚起，至叶星璇话音落下，洛恩的嘴就没合上过。
　　全对。
　　这位被软禁了近一年的前元帅，没有情报网，没有通讯权限，甚至没有一台可以联网的终端——他连房间里的灯都得手动开关——就把前线的溃败和首都的慌乱推断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连对面是谁带兵都猜得出来。
　　洛恩不由想，若不是联邦自毁长城，若是元帅依旧坐镇叹息之墙……
　　只怕再给帝国四十年都攻不进来。

　　“别紧张，”叶星璇看他脸色发白，只当他是在怀疑自己想趁乱越狱，好心安慰道，“我一介孤家寡人，越不了狱。”
　　洛恩深深地低下了头。
　　就算对公众编出了再怎么好听的说法，就算他们始终自我安慰自己只是照顾元帅，就算这座庄园里随便一件东西拿出去都足够在拍卖会上让众人哄抢……
　　都掩盖不了元帅就是在被软禁的事实。
　　这座庄园四周笼罩着极细微的防护网，肉眼不可见。但如果没有权限的活物碰触到，哪怕只是一只蚊子，都会瞬间死于非命。
　　比星际间名声昭著的塔尔塔洛监狱都要严密的防御，里面关着的却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通缉犯、恐怖分子，而是守护联邦数十年、挽救过整个人类文明的元帅。
　　洛恩眼眶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哎，怎么还快哭了？
　　叶星璇有些头疼，他这辈子最怕的两样东西：一是虫族母皇，二是别人的眼泪。前者他有一套成熟的应对方案，后者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小兵也忒不禁吓了，开个玩笑而已，至于眼眶红成这样吗？
　　他赶紧转移话题：“好了好了，说正事。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带句话。”
　　洛恩立刻挺直腰板，下意识去掏记录终端——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的终端按规定不能带进来。他硬着头皮说：“您说，我记在脑子里。我记忆力很好，考军校的时候理论课是满分。”
　　“不错。”叶星璇赞许地点点头，“帮我带给现在守卫银冕星的将军，虽然我猜我也不认识他。话带到就好，至于听不听，随他便。”
　　洛恩竖起耳朵。
　　“银冕星外围有三座行星级要塞，修建于六十年前，虽然一直在维修，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们没有经历过虫族战争。”
　　洛恩一愣：“这算缺陷吗？”没经历过战争难道不是好事？
　　叶星璇耐心解释：“因为人类打仗，一般不会考虑战舰外壳被腐蚀掉强行接舷，敌军直接冲进来近战这种问题。但虫族会。”
　　他走到窗边，窗外的暮光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天际一线暗紫，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虫族能分泌一种特殊生物酸液，可以隔离常规电子探测，悄无声息地腐蚀掉最坚硬的合钛表层。当年的帝国就是因为这个吃了大亏——警报都没响，虫族就从内部开花了。若非如此，奥罗拉星系也不会一触即溃。”
　　最早被虫族袭击的就是帝国的奥罗拉星系，当时帝国的防卫力量几乎全盘崩溃，若不是叶星璇和他的黎明舰队及时赶到，只怕奥罗拉近千亿人口都已经成了虫族的小零食。

　　洛恩打了个寒颤。
　　他听说过虫族战争，但从未亲眼见过。虫族一如帝国被叹息之墙阻拦在联邦之外，联邦只有零星几个星系遭受过骚扰，真正的惨烈战场全在帝国那边。
　　帝国近半星系沦陷、虫族肆虐哀鸿遍野的时候，联邦议会正在为叶元帅绕过议会，率领黎明舰队援助帝国算不算违宪吵得不可开交——至今他身上的罪名里都有一条“与帝国勾结，资敌卖国”。

　　“黎明舰队和帝国都针对性地做了强化改装及防范，在虫族战争后期，帝国科学院还仿制出了那种生物酸液，在决战里发挥了不小的用处。”叶星璇说，“在与虫族的战争中，帝国对这一战术应用熟练，而我猜议会不会让黎明舰队来守银冕星。”
　　洛恩沉默了。他很想说“您说得对”，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只会让人更难受。
　　黎明舰队是叶星璇的直属军队，随他数十年南征北战，对帝国、虫族从无败绩，是全联邦最能打的那批人。当年议会突然对叶星璇提出指控、裁去元帅之职的时候，如果不是叶星璇亲自下死命令按住，黎明舰队当场就能把银冕星掀个底朝天。
　　如今他们哪敢把这些人留在首都？估计曾经最锋利的联邦之剑，现在已经在哪个边缘星系挖矿了。

　　“所以，”叶星璇转过身，语气依然不急不躁，像在给学生划重点，“你猜猜看，如果帝国再用出了和虫族一样的战术，银冕的要塞能撑多久？”
　　虽然他曾经将有关虫族、帝国新兴技术的一应情报都一五一十的记录回报过，但是以现在的军部……叶星璇很怀疑有没有人会看。

　　洛恩的脸白了。
　　“那我们应该……”他不由自主地问。
　　“在核心区域部署至少两个班的近战反应部队。调动要塞近地战斗机，二十四小时全方位巡逻。重点关注银冕-3要塞——那个位置最好打，如果我是帝国指挥官，我会拿它当突破口。”
　　洛恩拼命地记，脑子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几个要点，生怕忘了一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犹豫着问：“您……为什么不自己去说？”
　　叶星璇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傍晚的余晖。这个问题其实有些越界了——只是太久没有正常的和人交流，即便是叶星璇这种经常被自家副官嘲笑为“新星历社恐标本”的人也不由自主想多说些话。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连这扇门都出不去吧。”他平静地回答：“而且我猜，他们不会听我的。”
　　帝国都打到首都了，联邦议会都没有半点想放了他的意思。看来对于那帮人来说，让他重新回到军部比帝国军踏平银冕星更可怕。

　　洛恩张了张嘴，想安慰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算什么呢？一个自我美名“照顾”的看守者。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非但不是安慰，反倒像是某种讽刺——看啊，连看守您的狱卒都在同情您了。
　　叶星璇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想太多，话带到了就行。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洛恩深吸一口气，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叶星璇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