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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熹微 早上七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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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许昭交完班,脱下白大褂,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食堂吃早餐,而是拐进了住院部西侧那间小小的休息室。
这是医院给高年资医生准备的休息室,平时很少有人来。许昭推开门,果然看见靠窗的那张躺椅上,沈熹微正蜷着身子在睡觉。
沈熹微是妇产科医生,昨晚值的是24小时连班,此刻睡得正沉。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眉头微蹙,眼下一片青黑,连日的值班让她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股子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温柔劲儿却没减多少。
许昭放轻脚步,没有叫醒她。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试图驱散昨夜留下的疲惫。镜子里的人眼底同样有着掩饰不住的倦色,只是比起沈熹微,许昭的疲惫里更多了一份沉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锁骨下方——那里空空如也,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昨夜陆怀瑾那句“我脏”,还有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泪,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醒了?”
身后传来沈熹微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
许昭关掉水龙头,从镜子里看着转过身来的沈熹微。沈熹微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许昭略显苍白的脸上,愣了一下,随即清醒了大半。
“没睡好?”沈熹微坐起身,披上搭在身上的外套,语气里带着医生特有的敏锐,“心率快,眼圈黑,不是值班累的。说吧,哪个床位又不听话了?”
许昭擦干手,转身靠在洗手池边,沉默了几秒。
沈熹微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从医科大到市一医,两人做了十年的闺蜜。许昭的性格她最清楚,平日里温温吞吞,但真遇上事,那就是块捂不热的冰。能让许昭这副模样的人,屈指可数。
“陆怀瑾。”许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熹微正在系扣子的手猛地一顿。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几秒钟后,沈熹微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瞬间结了一层冰。她盯着许昭,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错,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陆、怀、瑾。”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八年没个屁放,高考完就把你甩了的王八蛋?”
许昭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怎么了?死了?”沈熹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死了也好,省得我天天听你念叨那道破疤!哦不对,他要是死了,你现在应该是法医,而不是外科医生。那他现在是……”
“在ICU,305床。”许昭平静地打断她,“昨天凌晨送来的,枪伤,失血性休克。”
沈熹微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瞪着许昭,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躺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想笑,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枪伤……呵,陆怀瑾,你可真出息。”她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许昭,眼神复杂,“所以,他是你病人?”
“嗯。”
“所以,你昨晚一晚上没睡,守着他?”沈熹微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许昭,你是不是傻?那种男人,值得你这么作践自己?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一条短信就把你打发了,让你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他两个月!你现在倒好,人家一躺进你的医院,你就……”
“熹微。”许昭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却沉了下来,“他是病人。”
“病人?”沈熹微猛地从躺椅上站起来,眼眶瞬间红了,“许昭,你看着我!你能不能别这么虚伪?什么狗屁病人!他是陆怀瑾!是你当年拼了命也要缝好那道疤的陆怀瑾!是你因为这道疤才学医的陆怀瑾!”
她冲到许昭面前,指着许昭的心口:“你这里,到现在还留着他的影子!你现在告诉我,你只是因为他是病人?许昭,你骗谁呢?”
许昭静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闺蜜,眼底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我没忘。”她轻声说,“所以我才要救他。”
“如果他不是陆怀瑾,只是一个陌生的伤者,我或许不会这么在意。”许昭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熹微,看向窗外的晨光,“但他的确是陆怀瑾。那道疤是我缝的,他的命,我得负责到底。”
“负责?”沈熹微气得想笑,“许昭,你这是负责吗?你这是飞蛾扑火!你知道他这些年干什么去了吗?陆怀瑾那种人,早就不是当年的优等生了!他现在就是个亡命之徒!你救得了他的命,你救得了他的心吗?”
“救不了,也得救。”许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熹微,我学了八年医,不是为了看着他在我面前死掉的。”
沈熹微看着许昭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许昭认定一件事就绝不回头的眼神。她太了解许昭了,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用手撑着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许昭,你就是个疯子。当年为了他学医是疯子,现在为了救他又把自己搭进去,还是疯子。”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语气软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受伤?警察那边怎么说?”
“缉毒警。”许昭吐出这三个字,“卧底。身上的伤,大多是旧伤。这次是身份差点暴露,硬扛下来的。”
沈熹微倒吸一口凉气。
缉毒警,卧底。
这两个词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神经。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昭会是这副模样了。这不仅仅是旧情人重逢,更是一场与死神的博弈。陆怀瑾走的这条路,每一步都是刀尖舔血,每一天都是生死未卜。
“所以……他这八年,是在这种日子里过的?”沈熹微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许昭点头,脑海里浮现出陆怀瑾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他把自己弄得……很不好。”
“活该!”沈熹微嘴上骂着,眼圈却更红了,“让他装酷,让他玩消失!现在知道疼了?晚了!”
骂归骂,她心里那点对陆怀瑾的怨恨,却在“缉毒警”这三个字面前,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酸涩。
她站起身,走到许昭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下来。
“许昭,”她看着许昭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干了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的闺蜜。你要救他,我支持你。但是……”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也要答应我,别把自己搭进去。那个陆怀瑾,不值得你赔上一辈子。”
许昭看着沈熹微眼中的担忧和心疼,心中一暖。她知道,沈熹微嘴硬心软,骂得再凶,最后还是会站在自己这边。
“嗯,我知道。”许昭轻轻点头,“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最好是这样。”沈熹微哼了一声,转身去拿自己的包,“我值了24小时班,回去补觉。晚上过来换你。还有……”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许昭,既然决定救他,就别手软。陆怀瑾现在肯定觉得自己特脏特委屈,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别顺着他的毛摸,该骂就骂,该扎就扎。有时候,病人就需要一剂猛药。”
许昭看着闺蜜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沈医生。”
上午九点,许昭再次走进305病房。
陆怀瑾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早报,但眼神却没有聚焦,显然是在发呆。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许昭,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查房。”许昭言简意赅,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报纸,配合地让开身体。
许昭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又查看了伤口的引流情况。一切正常,比预想的要好。
“恢复得不错。”许昭记录着数据,语气平淡,“下午如果没有高热,就可以拔掉引流管了。”
陆怀瑾依然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但他失败了。许昭就像一台精密的医疗仪器,冷静、客观、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这种感觉让他心慌。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质问他这八年的去向,也好过这种彻底的漠视。这种漠视,仿佛在告诉他:你,陆怀瑾,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病人。
“许昭。”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嗯?”许昭头也不抬。
“你……恨我吗?”陆怀瑾问出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审判。
许昭手中的笔停顿了一秒。
她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深邃,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品味着它的含义,“陆怀瑾,我是医生。医生对病人,只有责任和判断,没有恨。”
她放下笔,直视着他的眼睛:“恨一个人,太耗费精力。我有那么多病人要救,没空恨你。”
陆怀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是这样。
她真的不在乎了。
“不过……”许昭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他一些。
这个距离,近得陆怀瑾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她特有的清冷气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什么?”他哑声问。
“不过,作为一名医生,我对你的‘医嘱’,你最好听清楚。”许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按时吃药,不准私自停药。第二,伤口没好之前,不准下床乱动。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锁骨下的旧疤,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第三,收起你那些‘我脏了’、‘我不配’的废话。在我这里,没有干净与肮脏,只有健康与疾病。你觉得自己脏,那是你的心理问题,不在我的治疗范围内。但如果你因为这种心理问题影响了生理恢复,我会考虑给你用一些镇静类药物。”
陆怀瑾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有安慰,没有指责,只有冷冰冰的“医嘱”。但这医嘱背后,却藏着一种比安慰更深沉的力量——她不在乎他的过去,不在乎他的不堪,她只在乎他能不能好起来。
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包容。
“听懂了吗?”许昭直起身,恢复了之前的疏离。
陆怀瑾看着她,半晌,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听懂了。”
“很好。”许昭重新拿起病历夹,“另外,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警方安排了专人看守。但你放心,在这里,你只是我的病人。我会保护你的隐私,就像保护其他任何一个病人一样。”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许昭。”陆怀瑾又叫住了她。
许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昨天晚上……谢谢你。”陆怀瑾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那枚纽扣……”
“不用谢。”许昭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那是我的职责。至于纽扣……既然留着,就有它的用处。你好好养伤,别辜负了它。”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陆怀瑾看着被关上的房门,久久没有回神。
职责。
又是这两个字。
但为什么,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比任何情话都要让他心动,也比任何利刃都要让他心痛?
他抬起手,摸了摸锁骨下的旧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许昭……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逃避,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或许,沈熹微说得对。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一剂猛药。
而许昭,就是那剂最猛的药。
中午时分,沈熹微果然来了。
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长发披散着,遮住了些许疲惫。她提着一个保温桶,径直走进了305病房,看到靠在床头的陆怀瑾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陆怀瑾也看到了她。
对于这个女人,他有些印象。当年在学校的操场上,许昭身边总是跟着这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孩。她当时似乎就很不喜欢他,总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八年过去,那份不喜欢似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哟,这不是陆大少爷吗?”沈熹微走到床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说你终于舍得从阴沟里爬出来,来看看太阳了?”
陆怀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也听出了她对自己的厌恶。但他没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怎么?不认识了?”沈熹微冷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双手环胸,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陆怀瑾身上那些裸露的伤疤,“也是,八年了,当年的优等生,现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难怪,干你们这行的,本来就见不得光。”
陆怀瑾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紧了被单。沈熹微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心上,每一下都精准地抽在他最痛的地方。但他不能反驳,因为她说得没错。
“熹微医生,”陆怀瑾开口,声音沙哑,却极力保持着平静,“谢谢关心。”
“谁关心你了?”沈熹微嗤笑一声,“我是来看笑话的。陆怀瑾,你知道许昭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她为什么学医吗?全是因为你!因为你留下的那道疤!她当年傻乎乎地以为,只要她学会了缝伤口,就能把你留住!”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眼眶微微发红:“结果呢?你呢?你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八年!你知不知道她等了你多久?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她每天都去那个小公园,坐在那个破长椅上,从天亮坐到天黑!她以为你只是遇到了什么事,以为你还会回来!直到她收到了你的短信!”
陆怀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消失是为了保护她,却不知道她竟然等了他两个月。
“她哭了吗?”陆怀瑾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
“哭?”沈熹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许昭那种人,会哭吗?她只是不再笑了。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憋成了动力,逼着自己考上医科大,逼着自己成了外科医生。她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
陆怀瑾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沈熹微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没想到,原来疼痛从未消失,只是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但现在,”沈熹微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还是选择了救你。陆怀瑾,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凭什么让她这么作践自己?”
陆怀瑾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
“我不凭什么。”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所以我才说,我脏。我不配她救,更不配她等。”
“现在知道不配了?”沈熹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晚了。陆怀瑾,你听着,许昭救你,是她的事。你要是敢再负她一次,要是敢再让她掉一滴眼泪,我沈熹微就是追到地狱里去,也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别以为你是病人就能耍少爷脾气。许昭要是因为你熬坏了身子,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直起身,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了病房,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陆怀瑾靠在床头,久久没有动弹。沈熹微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许昭等了他两个月……她不再笑了……她学医是因为那道疤……
他抬起手,覆盖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耳膜。
原来,他以为的“保护”,竟然成了对她最大的伤害。
原来,他以为的“消失”,竟然成了她八年的执念。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救?
他又有什么脸面再见她?
可是……
陆怀瑾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浮现出她昨夜守在他床边的身影,浮现出她那句冷冰冰的“这是我的职责”。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在她面前死。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或许,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至少,他要活着。
活着,看着她好好的。
活着,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她。
陆怀瑾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许昭,我活着。
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你那八年的执念,我也得活着。
他伸出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着那刺眼的阳光。
熹微。
沈熹微的名字里,有个“熹微”。
意思是,天刚亮时的微光。
而许昭,就是他的熹微。
是他这漫长黑暗里,唯一盼着的一点微光。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