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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重启 赵知秦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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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秦最后的记忆,是郑酒酒的高跟鞋鞋跟。
KTV包厢的彩灯还在转,把整间屋子搅成一锅浑浊的巫婆浓汤。她趴在长沙发上,视野从边缘开始向内坍缩,像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关闭——屏幕上残留的最后画面,是郑酒酒那双镶钻细高跟,踩在洒了酒的地砖上,鞋跟也亮得刺眼。
然后屏幕暗了。
世界和她关机了。
赵知秦是被热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潮热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裹住了她。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味道——阳光烤过窗帘布料后的焦灼感,混着窗外巨大榕树发出的青涩气息。
她以为自己还在那个租来的小居室里,上了年纪得空调制冷效果不好,每到夏天她就得在床尾放空调扇,对着吹一整夜。
但不对。
她身下的触感不是那张软到睡着腰疼的床,而是有点硬硬的,趴着睡压得脸有点疼。
赵知秦缓缓睁开眼睛。
光线太亮了。
不是那种隔着窗帘透进来的、被过滤过的温柔的亮,而是纯粹的、毫无遮挡的阳光——窗帘被人一把拉开了,阳光毫无遮蔽物,直接泼在了脸上。
她下意识抬手去挡。
入目的是一只小小的手。手指短而细,手背上还有四个浅浅的肉窝。
她愣住了。
那只手在阳光下微微发着抖。她慢慢地翻转手掌,看着自己手心纵横交错的细纹——小孩子的掌纹很浅,手指上还有已经干透的墨迹。
这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猛,被子从身上滑落。她低头看见一件粉红色的睡衣,领口绣着两朵小小的雏菊,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编绳,上面挂着一颗珠子——她认得这根绳子,这是她七岁那年夏天,自己学兴趣班亲手编的。
她失去了它很多年,早已忘了是在哪一次搬家中弄丢的。
但现在它现在好好地系在她的手腕上。
赵知秦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漆,贴着粉色花纹的墙纸,空调没开,窗帘早已被拉至一旁,阳光和热气争先恐后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透过纱窗的网格可以看到外面一棵巨大的榕树,枝条垂下来,快要触到窗沿。
窗台旁摆着一个矮矮的书架,木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会计学原理》《审计基础》《经济法》……都是硬壳的大块头,书脊上烫金的字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她认识这些书。这些是她妈妈董秦年轻时看的书。在书架角落,夹着一本《□□的葬礼》,书脊已经泛白,像被太阳晒褪色的旧照片。
赵知秦几乎是滚下了床。
脚掌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违和感——床变高了,或者说,她变矮了。脚尖够到地板的时候,膝盖弯出了一个不太适应的角度,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架才站稳。
她抽出那本《□□的葬礼》,翻到扉页。
「董秦」两个字笔画舒展有力,墨迹已经渗入纸页的纤维里,在纸张背面凝成隐约的凸起,是妈妈的字。
但上辈子,这本书在她二十岁那年,借给了一个说会爱她一辈子的人。分手之后,她以为它早已消失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
现在它好好地躺在她手里。纸张泛黄,散发着旧书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和时光的味道。
赵知秦的手开始发抖,她合上书,放回原处,然后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站定,闭上眼睛。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
她慢慢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睁眼。
房间没有变。淡绿色的墙壁,,老式的绿纱窗,纱网上沾着一只干掉的蜻蜓尸体。书架上的大部头整整齐齐地站着,《□□的葬礼》依然夹在角落。
这是梦吗。
她慢慢走到房间角落那面贴着卡通贴纸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脸。
皮肤是那种晒过太阳后的麦色,颧骨上有两团不太均匀的红晕——那是夏天在户外疯跑后留下的印记。眉毛淡淡的,不是她成年后精心修过的弧度,而是原生的、自由生长的形状。眼睛小小的,内双,眼尾倒是已经有了微微上翘的趋势,像一笔尚未描完的工笔画的起稿。
她揪了揪自己的脸蛋。
是真的,柔软、温热、富有弹性。触感顺着指尖传入神经末梢,真切得令人心慌。
“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知秦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穿着奥特曼图案的短袖短裤,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在额前软趴趴地耷拉着。他的一只手抓在门框上,五根手指短短胖胖的,手上拿着一根半化的雪糕,嘴巴沾满了奶油痕迹。
是赵知乐。
是那个后来长到一米八几、毒舌又欠揍、让她每次打电话都想断绝姐弟关系的赵知乐。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小豆丁。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既好奇又警惕。
“姐姐,你在干嘛呀?”他歪了歪头,声音奶声奶气的,“你看起来好奇怪。”
赵知秦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脸蛋,轻轻往外扯了扯。
“啊!痛!”赵知乐一巴掌拍掉她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姐姐你干嘛!你坏!”
赵知秦笑了。
是真的。有温度的,会喊疼的,生气时会皱起鼻子的,真的赵知乐。
她从二十七岁回到了七岁这年的夏天。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赵知秦一直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脑飞速运转。
赵知乐被她刚才那一□□哭了,趴在茶几上抽噎了好一阵子,然后哭累了,就这么蜷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小脸蛋哭得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静绵长。
赵知秦看着他,心里像有一锅水在慢慢地烧开。
二十七岁的她,有什么呢?
一份让她提不起任何热情的工作。她学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干了自己不喜欢的职业。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要花五分钟说服自己起床。她不是没有能力,她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一个被反复催促却始终没有下文的人生。相亲相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以“没感觉”告终。她不是不想爱人,只是她爱的那个人,隔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距离。
她想起上辈子,她唯一一次离他最近的时候,是他巡回演唱会的场馆外。上班太忙,她没有抢到票,站在体育馆外面,隔着厚厚的墙壁,听到里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应援声。散场的时候,她跟着人流一起往外走,身边都是兴奋的、讨论着刚才舞台的女孩们。她一句话也没说,既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那是她离他最接近的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
现在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她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幻觉,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惊醒,发现自己还趴在那个KTV的桌子上,脸上是未干的泪痕,耳边是闺蜜们担忧的声音。
但如果是真的……
那她这辈子,不会再错着选择人生。
傍晚六点,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赵知秦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门开了。董秦走在前面,手里提着蛋糕盒子——粉红色的,上面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赵谦盛跟在后面,左手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右手带上门。
董秦那年三十出头,利落的短发,刚刚及肩,发尾烫了一个小弯。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她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的锐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浮起淡淡的细纹。
赵谦盛比她沉稳一些。个子不算特别高,肩背挺直,话多温和。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把手里的菜放下,然后弯腰把董秦换好的鞋收进鞋柜里。
赵知秦站在客厅中央,愣愣看着他们。
她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父母了?上辈子,爸爸后来发福了,妈妈的白头发遮不住了,他们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冷战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大学毕业那年,他们差点离婚,不知为何又凑合着过下去了。
但眼前的他们,还很年轻。爸爸还是个潮流瘦子,妈妈的头发也还黑着。
“书书,发什么呆呢?”董秦放下蛋糕,走过来,弯腰看着她,“怎么,看到蛋糕傻了?”
赵知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发紧。
“没有。”她听见自己喊,“妈妈。”
声音落地,她飞快地转身,跑进了厨房。
董秦看着女儿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愣了一拍。
“怎么了这是?”她嘀咕了一句,没有多想,转身去拆蛋糕盒子。
厨房里,赵知秦靠在门背后,仰着头,死死咬住下唇。
她不能哭,在这个时候哭,她解释不清楚,深吸了几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涩生生压了下去。
晚饭是饺子。
董秦贤惠吗?不太贤惠。她从小就是那种被宠大的独生女,结婚后被赵谦盛继续宠着,厨房里的事几乎一窍不通。但调饺子馅是她唯一拿手的——鲜肉加虾仁,再加一点马蹄碎,咬起来脆生生的。
赵知秦吃了整整十五个。
吃到第十个的时候,她已经饱了,但还是把锅里的吃完了。因为她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妈妈包的饺子了。
“书书今天胃口不错嘛。”董秦满意地看着她空掉的碗,“以前吃八个就喊撑了。”
“好吃。”赵知秦放下筷子,真诚地说。
“那当然,你妈的手艺,那能差吗?”董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赵谦盛在一旁默默地收拾碗筷,没有戳穿她——今天这顿饺子,馅是董秦调的,材料是他买的,皮是他擀的,煮也是他煮的。
饭后,董秦把蛋糕端上桌,插上蜡烛。
“书书,许个愿吧。”
赵知秦看着眼前的老式奶油生日蛋糕。白色的奶油,粉色的裱花,上面插着七根细细的彩色蜡烛。火苗在空气里轻轻摇曳,映在她瞳孔里,像七颗小小的星星。
七岁。
她闭上了眼睛。
愿望她早就想好了,她想留在这里,留在爸爸妈妈身边。她想读自己喜欢的书,她想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走一条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路。
以及——
她想离他更近一点。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呀?”董秦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赵知秦弯起眼睛,“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
董秦没有追问,开始切蛋糕。第一块给了赵知秦,第二块给了自己,第三块给了刚睡醒、还在揉眼睛的赵知乐,最后才轮到眼巴巴望了半天的赵谦盛。
赵知秦接过蛋糕,咬了一口。奶油很甜,蛋糕体很松软,中间夹着草莓果酱夹心,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味道,她低头慢慢地吃着蛋糕,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眼角的红。
蛋糕吃完了,碗筷也收拾干净了。董秦去阳台收衣服,赵谦盛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作响。赵知乐趴在茶几上,用彩色蜡笔画一只歪歪扭扭的恐龙,画一笔就要抬头看看电视里的动画片,两头都顾不上。
赵知秦坐在沙发上,抢过遥控器百无聊赖地翻着。她习惯性地调到了音乐频道,画面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歌手正在唱一首情歌。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没有换台。
“书书,帮妈妈把衣架拿过来。”
“来了。”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去阳台。路过客厅那面贴着身高贴纸的墙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面墙上用铅笔划着几道浅浅的横线,每道横线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身高数字。最早的一道是去年夏天的,旁边写着“2003年7月,116cm”。最新的一道是上个月的,“2004年7月,119cm”。
她盯着那行“2004年7月”,眨了眨眼睛。
2004年7月。就是这个月。
她总觉得这个夏天应该发生过什么。一件她忘记了的、不太大也不太小的事。像嘴里一颗松动的乳牙,你知道它在那里,但舔的时候又够不到确切的位置。
“书书?衣架?”
“来了来了。”
她没再多想,跑进了阳台。
那根松动的乳牙,她暂时还没舔到。
但不是永远。
深夜。
赵知秦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把碎金。
赵知乐已经睡着了,蜷在她旁边,小小的身体温热而柔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搭在她的胳膊上,像一只小动物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她没有挣脱,只是侧过头,看着弟弟的睡脸。
月光从窗外流入,照在他圆嘟嘟的脸颊上。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刚考上大学那年,赵知乐还在读初中。开学前一天,他敲开她的房门,递给她一个红包,里面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有零有整的五百八十块。他说:“姐姐,上大学快乐。”
她当时没要,上大学后他们的关系也并不亲近,但这件事她一直记着。
赵知秦轻轻地把胳膊从他的小手里抽出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赵知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姐姐……”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姐姐在。”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