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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五金店里见》

      第一章

      晋江的老街其实不老,只是那些南洋风格的骑楼建得早,廊柱上的漆掉了一层又一层,被海风吹得斑驳,远远看去反倒有种懒洋洋的厚重感。文联搞的这个“新型青年联谊”,名字起得花里胡哨,场地偏偏选在这老街最深处的“墨香书屋”。说是书屋,其实一半卖书,一半卖茶,木架子上的书有一半是蒙尘的,倒是门口那排功夫茶具,被老板擦得锃亮。

      杨晓东坐在靠窗的酸枝木椅子上,屁股硌得慌。他身上那件为了相亲特意换上的白衬衫,领口硬得跟自家铺子里卖的角铁似的,勒得他脖子发痒。他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五金手册》,封皮上的铜色螺丝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这书他熟,铺子里就有一整排,但他从来都是随手抽出来查参数,没像今天这样,把它当宝贝似的捧着。

      “阿东,坐直一点,没骨头啊?”杨妈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只有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的绛紫色绸缎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似在扇风,实则好几次暗中捅杨晓东的腰眼。

      “妈,这椅子歪的。”杨晓东闷声道,眼睛瞟向窗外。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石板路上溜达。他宁愿现在回铺子里盘点那一箱刚到的不锈钢合页,也不想在这里闻着一股子陈年老茶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味道。

      这次联谊的主题叫“读同一本书,相同一个亲”。杨晓东觉得这口号简直是对汉语语法的侮辱。主办方也是奇葩,说是读书交友,结果每个人带的书都不一样。他瞄了一眼旁边的桌子,有个姑娘带的是《小王子》,还有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带的是《时间简史》。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五金手册》,心里叹了口气:这要是能相同一个亲,那全晋江五金店的伙计岂不是都能娶上媳妇了?

      “咳咳。”主持人是文联的一个秃顶大叔,手里拿着麦克风敲了敲茶杯,“安静一下啊各位。咱们这个活动呢,旨在弘扬传统文化,促进青年交流。接下来,我们进行抽签分组环节!抽到相同编号的青年才俊们,将坐在一起,共读手中的书籍,分享心得体会。”

      现场一阵窸窸窣窣,大家纷纷从签筒里抽出红纸卷。

      杨晓东随便抽了一个,展开一看:七号。

      没等他抬头,就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略显不耐烦的粤语:“七号?边个系七号?”

      声音清脆,像玉珠子掉在瓷盘里。

      杨晓东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女人,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她穿得不像周围的姑娘那样要么保守要么刻意性感,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腿上是近乎完美的线条,踩着一双细高跟鞋——那鞋跟尖得能让杨晓东联想到他铺子里最细的那种钻头。

      最扎眼的是她的气场。周围那些晋江本土的姑娘们还在羞答答地抿嘴笑,这位已经把腿翘起来了,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眼神里透着一股“我很忙别浪费我时间”的意味。

      “这儿。”杨晓东举了举手里的牌子,顺便把手里的《五金手册》往桌面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女人眉头微蹙,似乎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拎起自己的书和包,迈着那双能杀人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过来。每走一步,石板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一下。

      她在对面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放。杨晓东扫了一眼封面——《香港五金百年史》。

      哟呵,同行啊。

      还没等杨晓东开口,女人就用粤语自言自语了一句:“真系霉气,同个泥水佬一组。”

      杨晓东虽然听不懂粤语,但从她眼神里那种从上到下打量自己、最后落在自己粗糙手指上的轻蔑,大概猜到了意思。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却冷笑了一声。泥水佬?老子是正经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挂在铺子正中间呢。

      “小姐,食饭未?”杨晓东决定先用晋江话打个招呼,哪怕只是为了看她听不懂时的表情。

      果然,胡杏儿愣了一下,随即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反问:“你说什么?吃饭?现在才几点。”

      “没吃啊?那正好,我也没吃。不过一会儿估计也没胃口了。”杨晓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憨厚老实,眼神却透着精明,“我是杨晓东,‘杨记螺丝螺母’的,在这老街开了十二年铺子。”

      胡杏儿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接。“胡杏儿。”她报上名字,语气冷淡,“香港‘德昌五金’采购部。这次来晋江,是考察供应链。”

      “考察供应链?”杨晓东乐了,把手臂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那你应该早点来找我啊。这条街,论螺丝螺母,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在她那本《香港五金百年史》上扫过,“胡小姐这书挺有意思。香港五金百年?那是不是还得感谢我们内地这几十年的制造业基础?”

      胡杏儿没想到这个看着像搬砖工人的家伙嘴里能吐出这种话。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反击道:“杨先生,不要搞错。香港的五金标准化和国际贸易接轨程度,一直走在前面。就拿最基本的镀锌防锈来说,你们晋江这边很多小作坊的工艺,至少落后香港三代。”

      空气瞬间凝固。

      旁边正在假装看《红楼梦》的一个姑娘吓得书都拿歪了。杨妈在那边使劲咳嗽,眼神示意儿子注意素质。

      杨晓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做五金这一行的,最忌讳别人说自己的货不行。他坐直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胡杏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落后三代?胡小姐,这里是晋江,不是维多利亚港。这里的潮湿和盐雾,比你那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厉害多了。我的螺丝能在海边挂三年不生锈,你信不信?”

      “我只相信数据和国家标准。”胡杏儿不甘示弱,迎着他的目光,“而不是某些人口头上的‘信不信’。”

      “行啊,讲数据。”杨晓东来了劲,啪地把那本《五金手册》翻到中间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纸面上,“GB/T 5267.1-2002,热浸镀锌标准。我杨记的货,全部达标。不像某些人,拿着本一百年前的历史书,就想来教现在的人怎么做生意。”

      “你!”胡杏儿被噎住了。她确实是用这本书来撑场面的,毕竟采购部的日常更多是看报表和验货,历史只是业余爱好。被对方一语道破,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什么我?”杨晓东这会儿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那是他在铺子里跟客户砍价时的状态,“胡小姐,既然你是来考察供应链的,那应该知道成本才是硬道理。香港的人工贵,地皮贵,所以你们早就放弃了低端制造。但这不代表你们的技术就高人一等,只能说明你们转移得早。我们晋江的货,性价比摆在那里,珠三角、东南亚,甚至你们香港的建筑工地,用的多半也是我们这边的配件。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承认吧?”

      这一连串的反击又快又狠,带着晋江商人特有的务实和寸劲。胡杏儿一时语塞,她发现这个男人的逻辑不像外表那么粗糙,反而条理清晰,直击痛点。

      这时,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衬衫、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高档写字楼里出来的,皮鞋锃亮,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杏儿,怎么坐在这儿?”男人用粤语问道,眼神轻蔑地扫了一眼杨晓东,看到他手里的《五金手册》时,嘴角撇了一下,“不是说好了不要乱跑吗?这里太乱了。”

      胡杏儿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介绍道:“表哥,李乘德。这是杨晓东,杨先生。李生,这是杨先生。”

      李乘德连手都没伸,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晓东,用带着浓重港腔的普通话说:“哦,卖五金的。杏儿就是太敬业了,这种联谊也要顺便考察。不过杨先生,你们这种内陆的小铺子,杏儿也就是看看,不会真的合作的。我们要的是高端货源。”

      杨晓东心里骂了一句“装什么大头蒜”,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了:“高端货源?李生是吧?不知道你那高端货源,能不能经得住我这扳手的考验?再说了,做生意讲究个缘分。我看胡小姐挺有眼光的,虽然嘴毒了点,但至少敢说实话。不像有些人,端着酒杯就能把生意做成了?”

      李乘德脸色一僵,显然听出了讽刺。他冷哼一声:“杏儿,跟我过去。别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了。”

      胡杏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刚才被呛到的余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她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本《香港五金百年史》,跟着李乘德走了。

      杨晓东看着她那扭动的腰肢和那双尖锐的高跟鞋消失在书架后面,撇了撇嘴,端起桌上的功夫茶一饮而尽。茶有点苦,但回味有点甘。

      “阿东!你刚才怎么回事?”杨妈凑过来,急得直拍大腿,“那女的多漂亮啊,气质多好!你跟吵架似的,说什么落后三代?你不会好好说话啊?”

      “妈,你没听见吗?人家是香港来的大小姐,看不起我们卖五金的。还有那个她表哥,鼻孔都快朝天了。”杨晓东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翻开《五金手册》,“这种人,合不来。再说了,我这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胡杏儿刚才坐过的地方飘。桌面上还残留着她手腕压出的痕迹,以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类似于雪松或者金属般的冷冽气息。

      活动继续进行,什么读书分享,什么心得交流,杨晓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挑剔的眼神和她说的那句“落后三代”。

      活动结束后,大家散场。杨晓东推着他的二手电动车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走,杨妈在旁边絮絮叨叨。

      走到自家铺子“杨记螺丝螺母”门口时,杨晓东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那招牌有些年头了,红底黄字,俗气得很,但在这一片,响当当。

      就在他准备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对面仓库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胡杏儿。

      她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丝质吊带背心,正皱着眉头揉着自己的脚踝。那双要命的高跟鞋被扔在一边,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给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没有了刚才在书屋里的咄咄逼人,此刻的她显得有些疲惫和无助。

      四目相对。

      杨晓东的脚步顿住了。

      胡杏儿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她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普通话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坐着的?”

      杨晓东没说话,把电动车停好,慢悠悠地走过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哗啦作响。他没有看胡杏儿,而是弯腰捡起了那双高跟鞋,用手指敲了敲那尖细的鞋跟,评价道:“跟太细,重心不稳。在这种石板路上走,容易崴脚。就像你们香港那边的紧固件,精度是高,但扭矩承受力不如我们晋江这边改良过的型号。”

      胡杏儿:“……”

      杨晓东把鞋子递给她,脸上露出一丝痞气的笑:“而且,这鞋底太硬,防震效果差。胡小姐,既然要在晋江待着,听我一句劝,换双平底鞋。不然,别说考察供应链了,你能不能走出这条街都是个问题。”

      胡杏儿接过鞋子,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但这一次,眼里没有多少怒气,反而像是一只炸毛后被顺了毛的猫。

      “还有,”杨晓东指了指自家铺子,“那三千块的订单,考虑得怎么样了?虽然你说我落后三代,但我这儿的货,保真,保换,保修。不像某些人,只会动嘴皮子。”

      胡杏儿抱着鞋子站了起来,单脚跳了一下,试图维持平衡。她看着杨晓东那张带着戏谑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脸,沉默了几秒,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今晚……我要一份你们店的报价单。电子版,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说完,她单脚蹦跶着,像个滑稽的芭蕾舞演员,往仓库里面走去,背影倔强又可怜。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嘿嘿笑出了声。

      “报价单?行啊。我还以为你只看得懂历史书呢。”

      他转身打开铺子的卷帘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店里琳琅满目的五金配件露了出来。他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个不锈钢螺母,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掏出手机,给那个还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杨记螺丝螺母,杨晓东。今晚通宵做表。另外,建议买保险,脚踝扭伤险。”

      发完短信,他把螺母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这晋江的夜,看来是不会无聊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街上的石板路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杨晓东打着哈欠,把最后一页报价单打印出来装订好。他熬了一宿,不仅把常规产品的价格列得清清楚楚,还在备注栏里用红笔标出了各种技术参数,甚至在末尾附了一张手绘的简易安装示意图,专门标注了防潮防锈的注意事项。

      他刚伸完懒腰,铺子的玻璃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感。

      杨晓东转头,看见胡杏儿站在门外。她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干练的风格,但脚下果然换成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

      杨晓东走过去开门,挂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胡小姐起得挺早啊。脚好了?”

      胡杏儿没理他的调侃,径直走进铺子。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满屋子的货架,从螺丝、螺母到合页、铆钉,眼神里透出一种专业人士的审视。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价单,翻看了起来。

      越翻,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杨晓东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哪里出了错。难道是价格算高了?还是规格写错了?他正准备开口解释,却见胡杏儿抬起头,盯着他问:“304不锈钢膨胀螺栓,M10x100mm,你这单价比深圳那边的供应商低了百分之五。为什么?”

      “批量采购,厂家直供,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杨晓东随口答道,心里松了口气,“而且这批货是我上个月刚从广东拉回来的,运费摊薄了。怎么,觉得便宜没好货?”

      “不是。”胡杏儿摇了摇头,手指点在那张手绘的示意图上,“这个防锈处理,你用的是三价铬钝化?不是六价铬?”

      “当然。六价铬有毒,欧盟早禁用了,现在我们内销的高端货也都改用三价铬了。胡小姐,虽然我是个‘卖五金的’,但环保意识和国际接轨还是有的。”杨晓东有点得意,这女人果然懂行,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胡杏儿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当她看到最后几页时,动作顿住了。那几页并不是报价单,而是杨晓东手写的一些产品改进建议。比如针对晋江沿海潮湿气候,建议在特定环境下使用316L不锈钢代替304;又比如针对某些易松动的连接部位,推荐使用防松螺母而非普通螺母。

      这些建议,哪怕是香港德昌五金的资深采购,也未必能在这个层面上给出如此贴合当地实际的方案。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杨晓东。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些轻视,多了些认真,甚至还有一丝探究。

      “你……真的只看《五金手册》?”她问。

      “不然呢?难道看《香港五金百年史》?”杨晓东反唇相讥,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他走过去,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说,“你看这里,你们香港那边高楼多,钢结构为主,喜欢用高强度螺栓。但我们这边民房改建、小型厂房多,有时候盲目追求高强度反而容易断裂。我建议的这些,都是根据这边的实际情况调整的。做生意嘛,得接地气。”

      胡杏儿沉默了许久。清晨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这份报价单,我收下了。”胡杏儿把文件夹紧,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昨晚……谢谢你的鞋。”

      杨晓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提醒她换鞋的事,不由得失笑:“不客气。记得买保险。”

      胡杏儿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推门出去了。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比高跟鞋要柔和许多。

      然而,不到十分钟,她又回来了。这次她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一袋油条。

      她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楼下买的。不吃早餐影响工作效率。还有,我要去仓库盘点,你……没事的话,过来帮忙。按工时计费。”

      杨晓东看着那袋热气腾腾的油条,又看看胡杏儿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晋江的早晨,连空气里的机油味都变得顺眼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摘下手套,洗了把手,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成啊。不过胡小姐,先说好,我力气大,工钱得加倍。另外,我那铺子不能离人,你得管午饭。”

      胡杏儿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杨晓东嚼着油条,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知道,这场始于争吵、关于螺丝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对这场战争,突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接下来的几天,老街的邻居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杨记螺丝螺母”的老板杨晓东,经常在对面那个空置已久的仓库里进进出出。和他一起的,是那个穿着帆布鞋、气质出众的香港女人。

      起初,大家以为他们是普通的生意往来。但慢慢地,有人看见杨晓东蹲在地上,拿着游标卡尺教胡杏儿测量螺母的内外径;也有人看见胡杏儿拿着平板电脑,对着杨晓东的进货单指指点点。他们依然会吵架,声音大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这个批次的螺纹精度不够!你看这个止规过不去!”

      “那是公差范围好不好!你当是在你们香港实验室啊?这是工地!有点误差正常!”

      “正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杨晓东你不懂吗?”

      “我是不懂!我只懂这货结实耐用,比你那纸上谈兵强!”

      吵归吵,但每次吵完,两人还是会凑在一起,对着一堆金属零件研究半天。杨晓东的妈妈甚至开始每天炖汤,美其名曰“给对面胡小姐补补身子”,实则是去打探军情。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仓库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在嗡嗡作响。胡杏儿正满头大汗地核对一批新到的货,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杨晓东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走进来,扔给她一瓶。

      “歇会儿吧,胡工。”杨晓东揶揄道,顺势坐在了一堆麻袋上。

      胡杏儿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长出了一口气。她看着满地的五金件,忽然用粤语嘀咕了一句:“如果表哥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说我疯了。”

      杨晓东虽然听不懂,但猜到了大概意思。他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刚刚车好的小零件,在手里抛着玩。“你那个表哥,李乘德,这几天没来找茬?”

      提到李乘德,胡杏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昨天来过了。很不高兴。他说我在这个‘破地方’浪费时间,让我赶紧回香港。还说……”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还说你这种人,上不了台面。”

      “上不了台面?”杨晓东嗤笑一声,手里的零件抛得更高了,“我是不上台面,我就在台面底下,给你垫着。没我这台面,你那些高端货往哪儿摆?”

      胡杏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来到晋江后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这个笑容很浅,但足以驱散夏日的燥热。

      “杨晓东,你真的很讨厌。”她说。

      “彼此彼此,胡杏儿。”杨晓东回敬道,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的光亮被挡住了。李乘德带着一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个年轻人嘴里叼着烟,正是刘习平。

      “杏儿,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李乘德西装笔挺,但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还在跟这种人混在一起?看看这里,像什么样子?”

      刘习平配合地嗤笑一声,故意用脚踢散了一堆放在门口的螺丝,发出哗啦啦的噪音。

      胡杏儿站起身,挡在杨晓东前面,冷冷地看着李乘德:“表哥,我在工作。请你尊重我的工作。”

      “工作?”李乘德提高了音量,“跟一个卖螺丝的混在一起叫工作?杏儿,你忘了你是谁了吗?你是香港德昌的人!跟这种底层人士打交道,传出去让人笑话!”

      杨晓东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把玩着手中那个小零件,一步步走到胡杏儿身边,并没有看李乘德,而是低头看着被刘习平踢散的螺丝,语气平静得可怕:“胡小姐,看来有人不仅看不起人,连起码的职业素养都没有。动我的货,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习平吐了个烟圈,斜眼看着杨晓东:“哎哟,这卖螺丝的还敢顶嘴?穷鬼,识相点,把这香港妹子让给我们李少,说不定少爷高兴了,赏你两块钱买糖吃。”

      李乘德傲慢地抬起下巴:“杨先生,我最后说一次。离开杏儿,以后德昌在大陆的采购,我可以分你一杯羹。否则,你在晋江这铺子,别想开下去。”

      空气瞬间凝固。

      风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杨晓东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刘习平,直视着李乘德的眼睛。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五金钢材般的冷硬。

      “分我一杯羹?”杨晓东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李乘德,你搞错了两件事。第一,这铺子是我爹传给我的,根在这儿,别说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我关门。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胡杏儿。胡杏儿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坚定。

      杨晓东转回头,一字一顿地说道:“她不是你能随便带走的人。她选不选我是她的事,但你动我货、动我人,不行。”

      说完,他手腕一抖,那枚一直在手里把玩的螺母“嗖”地一声飞了出去,精准地击中了刘习平脚边的一块石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操!”刘习平被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把手里的烟头一扔,“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砸!”

      说着,他抄起旁边的一根钢管就冲了上来。

      李乘德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杨晓东这么硬气,更没料到刘习平真敢动手。但他也没拦着,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胡杏儿惊呼一声:“小心!”

      杨晓东却不慌不忙。他从小在五金铺长大,对各种工具了如指掌,身手更是灵活。他侧身躲过刘习平砸下来的钢管,顺手抄起手边的一把大号活口扳手,回手一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刘习平虎口发麻。

      “就这点本事?”杨晓东冷笑,趁势一脚踹在刘习平的肚子上,将他踹退两步,撞翻了一排货架。五金件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像一场金属的暴雨。

      李乘德见状,也想上前帮忙,但他哪是杨晓东的对手。杨晓东虽然看着壮实,但动作敏捷得像只豹子。他看准机会,一把揪住李乘德的西装领子,将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狠狠地按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

      “李少爷,这地面硬,小心磕着您的脑袋。”杨晓东的声音低沉,带着威胁,“还有,下次再来,我不保证还能这么客气。”

      这时,胡杏儿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平日里只会动嘴皮子的表哥被杨晓东制住,而那个嚣张的刘习平正捂着肚子在地上呻吟,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愤怒,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

      她走上前,高跟鞋虽然换了帆布鞋,但气势不减。她看着李乘德,语气冰冷而决绝:“表哥,你现在就回去。告诉家里,我在晋江很好。至于生意,我自己会判断。如果你再带着这种人来捣乱,别怪我不顾亲戚情面。”

      李乘德狼狈不堪,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但在杨晓东如炬的目光和胡杏儿坚决的态度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杨晓东一眼,扶起地上的刘习平,灰溜溜地走了。

      仓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弥漫的尘土。

      杨晓东松开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转过身看着胡杏儿。刚才打架时的狠厉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胡杏儿看着他,看着他额头渗出的汗珠,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戾气。她忽然觉得,这个被表哥称为“上不了台面”的男人,此刻的形象无比高大。

      她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轻轻擦拭着他额角的灰尘。动作轻柔,与刚才那个冷傲的女强人判若两人。

      “傻佬。”她轻声骂了一句,用的是粤语,但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只有满满的心疼,“打什么架,我本来就不会跟他走。”

      杨晓东愣了一下,随即闷笑出声,笑声牵动了刚才扭到的肩膀,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我知道。但我不爽。谁让他动我货,又动我……的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胡杏儿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夕阳的余晖从仓库顶端的缝隙里照射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满地的螺丝螺母在他们脚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是散落一地的星辰。

      这一架,打散了所有的隔阂,也打醒了某些模糊的情愫。

      胡杏儿知道,她或许再也回不去那个只看得到维港夜景的香港了。因为在这里,在晋江的老街里,有一个卖五金的男人,用扳手和拳头,为她撑起了一片实实在在的天空。

      而杨晓东也明白,他那本《五金手册》里,从此要多一个章节,名字叫“胡杏儿”。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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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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