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秋息 周一的清晨 ...
-
周一的清晨,秋意愈发深重。
一夜微风过境,楼下行道树落了满地碎叶,晨间的风带着清冽的凉,吹进城市苏醒的喧嚣里。
苏清砚照旧准时出门,沿着熟悉的林荫道走向写字楼。
周末两天两次无意的偶遇,像落在心湖深处的两粒细沙,看似无声无息,却在往后的日常里,时时泛起极轻的回响。
她这两日睡得不算沉。
闭上眼就是老街的暮色、梧桐树下的伫立、那人清淡克制的眉眼。
明明没有一句逾矩的话,没有一次越界的靠近,甚至连熟络都算不上,可偏偏抵不过年少残存的执念,抵不过时隔八年猝不及防的重逢。
到了办公室,同事陆续到岗,茶水间的水汽、闲聊声、键盘敲击声,将周末的静谧彻底冲淡。
夏禾踩着点冲进工位,放下包就凑过来,眼底带着未散的新鲜感。
“砚砚,我跟你说,温野也太厉害了吧。”
她点开手机相册,全是周六摄影展的细节图,语气由衷赞叹:“每一张图都好安静、好干净,她镜头里的老街,比我们平时看到的还要温柔。陆瑶跟我说,这些年她跑遍全国拍照,吃过好多苦,完全是自己一步步熬出来的。”
苏清砚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
吃过好多苦。
三个字轻轻压在心口,泛起细微的酸涩。
从前的温野,桀骜、叛逆、无所畏惧,好像什么都打不倒。谁也没想过,她消失的八年,是独自扛着一身狼狈,一步一步硬熬过来的。
夏禾没察觉她的微怔,继续絮絮说着:“而且她人真的超级低调温柔,话不多,但特别有礼,全程安安静静看展、打理作品,一点不张扬。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安静的东西了,审美真的通。”
苏清砚轻轻垂眸,掩去眼底细碎情绪,淡淡应声:“确实很好看。”
简单四个字,不多评价,不多深究。
她不敢过多打探,怕自己太过在意显得刻意;也不敢多听,怕心底沉寂多年的惦念,会不受控制地悄悄疯长。
夏禾忽然想起什么,顺势说道:“对了,她们工作室打算出一套小城秋景明信片,过几天印制好,我给你拿一套,绝对戳你审美。”
“不用麻烦——”
“不麻烦!”夏禾笑着打断她,“都是朋友,小事一桩。”
苏清砚没再推辞,轻轻点头。
心底却悄悄掠过一个念头。
那些她看过的老街、落梧、旧巷暮色,全是温野走过无数遍的路,是她漂泊归来后,唯一眷恋停留的故土。
也是她们年少时,唯一重叠过的温柔光景。
一上午的工作平淡琐碎。
苏清砚尽量让自己专注手头事务,报表、核对、归档,一桩桩有条不紊。可思绪总会在放空的间隙,不受控制地飘向老街那头。
她偶尔会忍不住想。
此刻的温野,在做什么?
是坐在工作室窗边修图,还是背着相机穿梭在街巷里,捕捉深秋最后的温柔光影?
同样的秋日晨光,同座小城,咫尺距离,却各自安静度日,互不打扰。
另一边,老街摄影工作室。
暖光落地,室内干净安静。
温野坐在修图台前,指尖捏着数位板,一遍遍微调画面光影层次。
屏幕上铺开的,正是周末整理的小城秋景系列。
陆瑶坐在一旁整理订单,抬眼瞥她数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状态不对。”
温野视线未移,淡淡反问:“哪里不对?”
“心不在焉。”陆瑶放下手里的本子,靠着椅背,语气通透,“修图反复撤回三次,光影调得太柔,不是你一贯的冷感风格。心思根本不在作品上。”
温野动作微顿,沉默两秒,坦然承认:“有点走神。”
“因为周日晚上的偶遇?”陆瑶问得直接。
温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声道:“太久没有这样安稳待在一座城市了。”
漂泊八年,居无定所,看尽异乡繁华与荒芜,心底始终是空的。
回来之后,这条老街、这家小店、这座小城,因为一个人,才终于有了落脚的实感。
陆瑶看着她隐忍克制的模样,轻轻叹气:“你明明念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好不容易遇见,偏偏最会为难自己。”
“我不是为难自己。”温野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屏幕里旧书店的橱窗,声音很轻,“我是不想为难她。”
八年空白,隔阂横生。
苏清砚的人生安稳、顺遂、平淡,八年里按部就班读书、毕业、工作,活得干净又规整。
而自己是突然闯入她平静生活的意外,是年少仓促退场的旧人。
贸然热情是打扰,刻意亲近是冒犯。
她只能慢。
只能以最普通、最安分的姿态,存在于她的周遭。
不靠近、不远离、不打扰,静静出现在同一片风景里,就够了。
“对了,明信片的印刷厂那边回话了。”陆瑶转回正事,“明天就能出成品,这批秋景系列反响很好,很多顾客预定。夏禾那边说要留几套,给她朋友。”
温野微调画面的指尖倏然一顿。
不用问,她也知道,那个朋友是谁。
心底悄然漾开一层极淡的软意,快得无人察觉。
她很快恢复平静,淡淡应声:“嗯。”
依旧不多问、不多言、不流露半分在意。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批明信片里,她特意多加了一张无人知晓的私藏取景——梧桐巷口的黄昏,正是那晚她目送苏清砚离开的方向。
中午午休,秋风更凉。
苏清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老街散心,只待在办公室小憩。
闭眼小憩的片刻,脑海里依旧是少年时零碎的片段。
从前的秋日午后,教室窗外梧桐叶落,她总是一边刷题,一边悄悄用余光瞥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温野永远趴着睡觉,脊背清瘦,安静孤僻,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笨拙、隐秘、不敢言说的喜欢。
小心翼翼递笔记,悄悄放牛奶,默默分她半把伞。
以为是自己单方面的奔赴,单方面的惦念。
直到重逢之后的每一次细碎拉扯,她才慢慢察觉——
原来很多年以前,那个人的目光,也悄悄落在过她身上。
只是藏得比她更深、更隐忍、更无声。
下午下班,天色比前几日暗得更快。
苏清砚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晚风扑面,带着深秋清寒的气息。
她照旧绕行老街,脚步不急不缓。
街巷摊贩收摊,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落在层层落叶上,温柔又寂静。
她本以为今日不会再有偶遇。
可走到旧书店斜对面的路口时,视线不经意一扫,便看见工作室门口的路灯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温野背着相机,站在台阶之上,似乎刚结束外拍回来,正低头整理相机镜头。
落日余晖落在她短发轮廓上,勾勒出利落清浅的线条,安静又孤挺。
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晚风遥遥相迎。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再次对上。
没有仓促,没有错愕。
只是极轻、极淡、无声无息的一次对望。
一秒。
两秒。
三秒。
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谁都没有主动上前。
马路不长,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整个漫长青春的空白岁月。
最终,还是苏清砚先轻轻垂下眼眸。
脚步未停,继续沿着人行道缓步往前走。
她没有打招呼。
温野也没有上前。
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穿过巷口,慢慢融进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