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砚》林歪七

23、隔影 入冬之后的

　　入冬之后的天气彻底定型。

　　日日晴空干爽，冷风常驻，天一亮就是透彻的冷白天光，落日后寒意沉降得更快。小城的冬意来得安静利落，不拖泥带水，街巷枝叶落尽，视野疏朗开阔，整条老街褪去秋时的温柔，多了一份清冷规整。

　　工作日依旧循规蹈矩。

　　苏清砚晨起上班，准时到岗，埋手处理日常文书。气温骤降之后，晨起总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她做事依旧稳，只是话比平时更少了些，多数时间安静坐着，专注手头工作。

　　办公室里闲聊不多，大家都在赶月初的常规汇总，氛围偏静。

　　临近中午，夏禾忙完空档，随口提了一句工作室的事。

　　“温野最近打算整理一批旧底片。”夏禾刷着手机页面，轻声说道，“陆瑶说她打算清库存，把前几年在外省拍的废片、未成片全部删掉，硬盘太满了。”

　　苏清砚笔尖微顿。

　　前几年、外省、旧底片。

　　都是她不了解的、空白的八年。

　　她没有表露任何情绪，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整理干净也好。”

　　“对啊，留着占内存，又不会用。”夏禾笑着补充，“不过温野做事太绝了，说清就全清，一点不留存档，换我肯定舍不得。”

　　苏清砚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工作。

　　心里却悄悄落下一点细微的滞涩。

　　她一直都知道，温野的过去是完整独立的，是她从未参与、无从触及的空白段落。那些年她辗转各地，拍遍异乡山河，见过无数风景，所有经历、所有故事、所有喜怒，都与这座小城无关，与她无关。

　　她从不去探、从不追问、从不触碰。

　　可偶尔听见旁人随口提起，还是会隐约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实实在在、无法抹平的距离。

　　那是时间和地域堆出来的隔阂，很淡，却真实存在。

　　一整天工作平稳结束。

　　傍晚下班，天色暗得比之前更早。五点出头，暮色就压满了天际，风卷着凉意穿街而过，吹得整条老街空旷萧瑟。

　　苏清砚裹紧外套步行返程。

　　街巷行人寥寥，晚风刺骨，踩在干净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晰分明。

　　工作室的灯照常亮着。

　　远远就能看见暖光透过玻璃铺出来，在冷沉的暮色里格外显眼。

　　只是今天的店门没有敞开。

　　玻璃门半合，留着一道很窄的缝隙，不透风、不外露，比起往日的通透敞开，多了一层明显的阻隔。

　　苏清砚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走近时，她透过窄缝往里看。

　　温野正站在电脑前，背对着门口，坐姿笔直，注意力完全落在屏幕上。指尖快速敲击键盘，动作利落干脆，神情专注紧绷，是平日里极少有的严肃状态。

　　桌面上摊着移动硬盘、数据线、内存卡，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底片预览。

　　应该是在清理旧片。

　　她整个人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气场清冷疏离，完全不像平日里傍晚松弛闲散的模样。

　　苏清砚站在门口两秒。

　　按照往常的默契，只要她走近，哪怕脚步很轻，温野都会有所察觉，转头看来。

　　但今天没有。

　　屋内人一动不动，全然未闻，专注得没有半点分心。

　　冷风从巷口吹过来，掠过苏清砚肩头，凉意浸得人微微发僵。

　　她心里下意识生出一点微妙的落差。

　　往日的每一次偶遇、每一次路过、每一次傍晚闲谈，都是松弛、坦然、双向回应的。

　　今天却像是被隔在了门外。

　　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没有委屈，没有不悦，只是淡淡的滞涩——像是对方突然收回了所有外放的温和，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愿被打扰。

　　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最近太过频繁路过、随口闲谈太多，让对方觉得烦扰。

　　又或是，温野本就不愿旁人窥探她过往的底片、她漂泊那几年的旧时光。

　　而自己此刻的驻足，恰好成了不合时宜的打扰。

　　念头轻轻落下，心里那点滞涩又重了一分。

　　苏清砚没有抬手推门，也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安静站在门外两秒，最后轻轻收回目光，脚步无声挪开，顺着长街继续往家走。

　　全程没有道别，没有对视，没有寒暄。

　　是重逢至今，第一次刻意错开的偶遇。

　　她走得很稳，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心里的松弛感彻底淡了下去。

　　原来再怎么日渐熟稔，有些东西依旧是隔在中间的。

　　有些过往不能碰，有些情绪不能扰，有些独处是完全排他的。

　　屋内的温野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硬盘数据繁杂，批量筛选、删除、归类，步骤繁琐，稍有不慎就会误删留存素材。她沉心处理，高度集中注意力，完全无暇顾及外界动静。

　　街风太响，盖住了轻浅的脚步声。

　　她根本不知道，苏清砚曾在门口驻足片刻，又安静离开。

　　更不会知道，这短短无人知晓的几秒钟，悄悄结下了一点细碎、无人点明的误会。

　　夜色慢慢沉落，街灯次第亮起。

　　整条老街冷静空旷。

　　一人屋内沉心忙碌，一人屋外默然走远。

　　只是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影子，轻轻落在了两人日渐贴近的距离中间。

　　细微、安静、不易察觉。

　　却足够让一路稳步升温的日常，轻轻顿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