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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看不见的恋人 全一章。 ...

  •   1.
      我的丈夫杜远望死了,飞机航空失事,可能是三天前,也可能是两天前,我不知道。

      流水的哀悼声和宽慰声从他公司一路滚到我公司,连绵起伏,不知道的以为我也死了。

      2026年7月9日,我谢绝了所有客人,在他们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再一次强调,“我很好,你们去忙你们自己的事吧。”,哐当,我合上门,准确来说,应该是砸,嘀嗒,电子门锁锁死了。

      所有目光都消失了,空气,也都冷下来了。

      窗帘拉着,密不透风地将最后一丁点阳光隔绝在外;灯光关着,漆黑塞满每一个角落。

      我站在玄关处,搁置鞋架的一侧墙壁上挂着我和杜远望的合影。

      那还是他硬拉着我拍的,他笑得讨好,因为我恰好也在生气。

      细碎的声音在屋里子传出来,下意识抬起头,哦、原来是我的泣音,指尖抚上脸颊,湿热的、原来是泪。

      仰着头,我在等什么呢?会拿纸巾轻轻擦拭泪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好囫囵用袖子拭去,给自己装上一层皮:没关系。

      踩着拖鞋,我摸黑进了主卧。

      把自己砸进柔软的床上,软被里仅存的、和杜远望有关的气息窜入鼻尖,缓慢地抚平了我脑内紧绷的弦。

      大脑越来越昏沉,脸颊上新一轮湿热涌来。

      我以为我不会流泪。

      2.
      我和杜远望相识于七年前,大三,一次校内春节演出。

      话剧社被托付了压轴演出,据说领导也要来,这个据说准不准谁也不知道,倒是大冬天负责人脑门上有几滴汗都能数出来。

      我是写剧本的,社长安排人,剧本写完了,都快要彩排了,临头一脚要彩排了。结果人一清点,嘿,少了一个。

      “这就是你信誓旦旦说安排好的人?哪有十七个!是我眼睛不好使了?”手里捏着剧本,丝毫不顾及官位大小,啪一声落在桌上,灰尘都抖三抖,“剧本我改了五次,负责人最后敲定了这一版,找不到人你顶上去!”

      社长架着典型理工男黑色圆框眼镜,平时贱嗖嗖的像只二哈,混熟了,社团里的人也二哈二哈地唤,他也不恼,乐呵呵受了。

      这回他成了真二哈,有尾巴高低得夹起来。

      “晓梦,你别急!”黑色圆框眼镜从鼻梁处下滑,滑滑梯似的,社长伸手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夸张!一键解锁手机,他精准点到通讯录,“我去摇人,保准给你摇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小鲜肉过来。”

      身形一闪,二哈窜出排演厅,速度之快,不知道的以为脚下抹了油。

      十六个演员大眼瞪小眼,话剧服装都穿好了,最后一件较关键角色的服装,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呢。

      “先休息吧。”我说,我是副社长,除了写剧本,还算半个后勤。毕竟自己写的剧本,希望它安然无恙地呈出来。

      不知道二哈社长交涉得怎样,再进来时黑圆框眼镜重新回上爬爬梯顶端,往他身后一瞧,尾巴都竖起来了。这架势,得意极了,多半妥了。

      “人捞到了。”左右两手食指伸出来,一竖一横架在一起,清澈的黑眼睛里瞧出不太聪明的光,“十分钟到。”

      “放心,绝对是个大帅哥!”他还挺骄傲,我到要看看有多帅。

      彩排室内一阵欢呼,最爱热闹的后勤小刘架上二哈肩膀,弄眉说,“哪弄来的人脉?”

      “我们计算机系的大神,我高中那会的年一。”二哈架起双臂,显得有些神秘莫测,视线被吸引去,我也好奇起那个‘大神’了,“长得帅能力强,教授的心头宝!”

      “强啊二哈。”小刘捧上去,“这都摇来了。”

      尾巴翘得更高了。

      说是十分钟,实际上不到十分钟,咚咚咚,彩排室的门被叩响了。

      二哈作为邀请方,噌,站起来,摇着尾巴去开门了。

      视线挪到门上,咔哒、果然是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小鲜肉。目测一米八八,和缺的角色对上了,二哈这回找人找对了。冬天,穿得干净,长款黑羽绒服,里面是白衬衫黑长裤,像个下凡神仙,五官深刻,看得出是女娲精雕细琢出来的泥娃娃,气质和脸也都对上了。

      “杜神!”二哈扑上去,无形的尾巴摇的更欢了。

      下凡神仙向后一仰,躲过了这一招扑击,眉毛挑起,活了,更好看了。“演什么角色?先说好,没演过戏,不保证演的好。”嚯,神仙声音也好听。

      “呃……”头扭向我,挤眉弄眼。这是在示意我上场。

      “一个古代富家少爷。”视线对过去,对好看的人好感自生,怕新人惧场,声音都轻了,“戏份不多,地位却重要。”

      有成员附和,起身,脾气早已在看到真容时下去,负责人那非常之多的挑剔毛病好像也能、哦不能压下去,走到衣架处捞角色服,从桌边路过时顺带上剧本,走到神仙跟前,二哈已经自动挪位,我递过去,“衣服是刚拆封的,没人穿,这是剧本,橙色荧光笔标出来的那一段是你的。”

      神仙接过去,稳稳地,“谢谢,杜远望。”怪有礼貌,礼貌性微笑,“庄晓梦,写剧本的,有问题随时找我。”

      见他羽绒服厚实,我说,“有暖气,外套可以放那边。”顺手指向长桌靠边的椅子,“换衣间在里面,二哈带你去。”

      “好。”杜远望那件厚实的羽绒服撂在我座位边的空椅子上,二哈领他走时冲我一笑,看来没有很怯场。

      整个后台乱哄哄,叽叽喳喳貌似一锅会说话的粥,想到点位没站好、灯光没打好、还有负责人那胸无点墨却指点江山的嘴脸,我和后勤部部长对视,都从彼此间看到了大写的无奈。

      “各自点位看好了没有?”不得已,我提高了声量,“看好了去站,我和静姐准备试试打光。”

      看他们磨磨蹭蹭,多半等富家公子呢。

      静姐,后勤部部长,有利落的齐肩短发,性格也同短发豪爽。耸耸肩,她右臂环住我的肩,朝我挤眉弄眼地笑:“再等等咯,不急这一会,我也好奇二哈摇来的大神换了服装多好看,你别告诉我你个颜狗不好奇。”

      被揭了遮羞布,耳廓都有些热,我只得认输:“好好好,等一会,我也好奇。”

      并没有多久,二哈叉着腰出来了,那姿态别提多得意了。身后跟着杜远望。

      整个后台像被按下了休止键,三秒后,哇声四起,“好看!”,“适配!”,连绵起伏如群山。

      “收收。”静姐点点唇角,笑着,熟悉她,我知道那是不怀好意,“当心流哈喇子。”

      瞪回去,却仍怕失态,我还是下意识用手背抹了一把唇角,心虚地,没有想象中的湿热,这人又来逗我!耳廓热,气的!——静姐大笑出声。

      重新将视线放在杜远望身上。这身古装我特意挑的青色,就是为了衬托富家少爷的文雅清冷,但凡二哈摇人的时候换了人可能就没这感觉。

      “你可以先背背台词。”见他走过来,收了表情严肃起来,静姐在一旁垂下头,我知道她多半在憋笑,“我去标站位,你台词不多,一会叫到你记一下站位就行。”

      怕自己太干巴巴吓跑了救场的小鲜肉,放缓了语气和神情,“不难的,有什么不明白的找我就行,我是编剧。”

      杜远望笑起来,冷白灯光衬得他像块洁白的玉:“那我可以加一下编剧小姐的联系方式吗?我争取这两天把台词背下来。”

      静姐有句话说的不错,我就是颜狗。他这句话说得没什么问题,对漂亮小男生偏爱有加,我把二维码递过去,“下一次彩排时间我叫你。”

      3.
      后来那场话剧表演非常顺利,所谓的领导确有其人,第一排,齐刷刷的。

      那天的二维码像是导火索,滋啦一声,串起了一连串的蝴蝶效应,也让一连串的发展都很自然。

      约会、恋爱、同居、见家长,直到步入婚姻。

      某天夜晚,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无法见周公,左臂下是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物,体温传导上来,连着那心脏处蓬勃的心跳——咚咚咚,也一并电流般滑入耳中。

      “咱两初见时你是不是故意的?”知道他多半也没睡,我反手拍拍他的胸口。

      闷闷的震动,我听见他在笑。

      室内没有开灯,周遭只有寂静的夜做陪。昏暗里,视线上挑,这人唇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是啊。”杜远望说,这人好不恶劣,“就是故意的。”

      “所以你是蓄谋已久咯?”挑眉,毫不客气地占有人形软垫,幸好这人识趣,知道谁是大王,乖顺地圈住我的腰。

      “对啊。”还怪坦率,即便黑,那双眼睛也亮的惊人,“第一次从二哈那里了解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好俗套的戏码。”侧耳,我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腰上的手用了力,整个人都上滑不少,耳垂处传来湿热的感觉,这人又在挑逗我——“睡不着,那可以做点别的吗?”,温热的气息从耳后滑过,攥紧了他的睡衣。

      他说的问句,我知道意思是陈述句。

      一阵天旋地转,咸鱼翻面,他支着手撑在我上面。

      意识模糊时,他凑到我耳边,“好喜欢你……好爱你……”,还好意思将情话?我分神瞪他一眼,下一秒唇间呻吟溢出。恍惚地,是他得意的笑。

      4.
      过往的回忆成了电影缩片,一帧一帧地在我眼前掠过,我想伸手去抓住其一,咻——,转瞬从指尖溜走,像一片抓不住的星云。

      叮铃。

      好模糊的声响,有人来了?不对,我家电子门锁,锁铃不是这个音。那是什么?上下眼皮之间貌似被抹了胶水,挣扎着,终于破了一道口子,还没聚焦。

      视野模糊,叮铃——,又是一声,我却能确定,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来的。

      “……远望?”呢喃一声,却像闪电般刺激醒了我的神经,半扯着唇,多半是一个僵硬到极致的笑。他走了,我在想什么呢?

      不对……,电流直窜脊椎,体毛都竖起来了,或许头发也连带着炸开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那那道玻璃杯碰撞的声响,是谁发出来的?!

      最后一丝困意彻底消散,紧绷着身体,僵硬转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到奶白色的木门上,那还是我和杜远望一起选的。

      “这个怎么样?”杜远望和样品站在一起。

      “很柔和,而且是暖色。”思索再三,我觉得很适配,“可以中和墙壁的冷感。”

      会是谁?脑内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转动,或许早已生锈,求生的本能让我搜寻着视野范围内可用的武器——门角的扫帚!

      踮着脚,我慢慢爬下床,尽可能地不发出一丝声响。贴着墙摸到扫帚,捏紧了,才感觉有一丝安全感。

      咚咚咚、连续深呼吸好几下,心跳才有和缓的味道。

      咔哒——

      捏着门把手,缓缓探出半个脑袋。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廊道也还是那个廊道,没有什么可疑身影。多半是我视野受限吧?贴着墙,扫帚护在前胸——

      “是谁?!”声音尖锐地爬出我的喉腔。

      双目紧闭,空气里满是安静,没有回答。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眼前没有一个人。

      是我幻听了吗?

      连续在整个房间转了三圈,就连每一个缝隙、角落我都一一查看,仍然找不到任何人,包括虫。

      方松下一口气,叮铃一声响起,三步并作两步,我窜到客厅。

      是谁?!

      我环顾起来,依旧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茶几上摆着三口玻璃茶杯,其中一只还剩下半杯茶水,已经凉掉的茶水安安静静躺在玻璃茶壶里。那是杜远望生前最爱的品种,家里囤了许多,定期也会补货。“喝起来提神,也有回甘。”他这么说的。

      要是我没记错,最左端的那一只,睡前并没有离另外两只那么近?

      可家里没有第二个人。或许是我听错了吧。

      这个认知和视察结果让危险的气味淡去些许,深呼吸一口气,仰头,是菱花白的天花板,铃兰吊灯的花瓣有些融于昏暗。那还是我和杜远望一起选的。

      我偏爱铃兰,钟爱它的纯洁和玲珑,偏偏我是个“草木杀手”,种什么死什么。软装时杜远望提议在阳台修一小块花圃,他来种,只播铃兰的种。顾虑他和我都是工作每日排的满满当当的忙人,我严肃否决了这一提议。谁料这人灵光一闪,大言不惭要在天花板上种铃兰。

      “怎么种?”我挑眼过去,得意写满此人全身,种不出个所以然,高低给他两榔头。

      “铃兰吊灯,冷暖光都有的款式。”他把联系的商家给图递给我看,这在冲我邀功呢?曲线柔和,做工精致,不得不说这功邀成了,商家做的生灵活现。

      种是种上了,但是清扫也是问题。杜远望说:“这事交给我就行。”

      他做到了,一周一清洁,铃兰花在天花板上开的恣意盎然。

      眨眨眼睛,稍有酸涩感,铃兰花是不是有些积灰了?上一次清扫是什么时候了?

      5.
      杜远望安葬在离家最近的墓园,他父母两年前过世,我父母也早已不在。他的葬礼是我一手操办的。

      我承认,这是我的私心。

      “如果你要回来。”抚摸着生前最后一张照片,额头贴上去,“不要走错路了。”

      叮铃。

      玻璃杯又是一声响,像回答。

      多半是我幻听了吧?

      6.
      我请了一周半的假。

      杜远望不在,也不太想吃外卖,和冰箱里五花八门的食材两两相望,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根本就不会做饭。

      人生前二十年,父母尚在,我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饿了喊妈,渴了喊爸。后来遇见杜远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奴役对象喜增一员,厨房更是非必要不踏足。

      即便有钱,但在父母的熏陶下,也没有请保姆的习惯。

      大眼瞪小眼足有一分钟,认命般叹口气,我摸出手机,点开某书,决定就地搜一个食谱教程。

      生锈了的齿轮吱啦吱啦地滚,自己都没意识到,日式土豆炖鸡已经敲上去了。

      土豆、胡萝卜、洋葱……洋葱呢?我蹙眉站在冰箱前,丝丝缕缕的冷风窜进脖颈,咚。

      嗯?我抬眼望去,冰箱第三层最里面,两个洋葱撞在一起。

      是巧合吗?我想到了那个玻璃杯。

      切块、装盘,挤调料……啪啪啪——

      嗯?我侧目,是没来得及收的刀具。某次观望杜远望下厨时他说过,“刀具用完就要收,否则剐蹭到开口流血是小,有些食材身上带有病菌,容易感染。”

      一口气提上去,连忙洗干净收好,正准备继续混合佐料,那口气还没下去呢——

      嗒嗒嗒。

      冰糖罐子又响了。那口气下不去了。

      “我放了冰糖吧……?”看着陶瓷小碗,数了一遍调料,放了啊。嗒嗒嗒!“冰糖要加五勺,这样才足味。”抿了抿唇,方才,我好像只给了三勺。

      添了两勺,那声音消失了。

      试探着伸爪子,扒拉两下,确认安全后开火,还有油烟机。

      顺着视频推进,我下食材、下调料、一手锅盖一手锅铲地翻炒,终于勉强让这盘菜出炉。叮,米饭也恰好蒸好,只是有些湿稠。

      一块土豆下肚,没有杜远望做的软烂,我垂下眼,咽下去。

      我还是搭配着湿稠、糊嘴的米饭光盘了。

      7.

      某天,我站在玄关处,观赏那张合照,突然很想品一口黑皮诺。

      和杜远望正式确认关系那天,是一个冬天,雪盖得高,也混入土里,也混在风里,往人身上呼的时候,有股清冽味道。

      临近春节,为了凑一波热闹,附近起了烟火表演。

      我和他约会的那条街上,恰好有人卖热酒,咕噜咕噜的,白烟飘进冷空气里,那股果香、香料香混着酒香窜入鼻尖。

      杜远望说:“等我一会。”

      我便站在原地等他。

      他汇入人海,我望不见。但没多久,他左手抱着一束铃兰花,右手握着一杯热酒,笑盈盈地从人海中出现。

      此刻,恰好烟火开始。

      咻——砰!!!

      绚烂、热烈,黑夜不再是黑夜,人类的造物簇拥着数不清的愿景,化作火把,燃烧了那份孤寂,粉、蓝、黄……,数不尽的色彩,流星般,无限伸展,直到飘散,混入空中,随风而去。每一簇烟火的短暂的盛开,只为留下足迹,让长夜记住这份愿景。

      这个时节,根本不是铃兰花开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从哪里买来的。

      那么多色彩,浓缩进这个人眼睛,吹走了满地的冬日独有的哀。

      “晓梦。”他把热酒塞进我手里,驱走了冬日的寒。

      单膝下跪,双手捧着铃兰,近乎白昼的烟火下,他瞳子里盛满我的身影。

      “和你在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温暖了冰凉的宇宙;每一个夜晚,我都期待下一个和你相遇的明天。你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和我谈一场恋爱吗?”

      “好。”我听见自己说。灵魂深处,是剧烈无比的跳动,像安静火山下翻涌不息的岩浆。

      那天的热酒是什么滋味,我早已忘却了。只有那股交融了水果清甜和香料浓厚的酒香,隔着时空的门,飘到现在。

      “我记得应该是黑皮诺。”咕哝着,我已经走到了酒柜前。

      平时想喝,都是使唤杜远望给我倒,我鲜少来这边。

      “他放哪了……?”打开玻璃门,一层一层地翻。

      叮铃、叮铃。

      视线顺着声音摸到第三层,第五号位站着的,恰好就是我要喝的黑皮诺。

      是巧合吗?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呢?

      疑心升起,慢吞吞地,“我记得那个酒杯放哪了来着……?”叮铃,和酒杯的位置恰好对应!!

      这超过了物理范畴,总不会是个田螺鬼吧……?

      心情复杂,拎着酒瓶端着酒杯,我瘫在了沙发上。

      算了。

      叮铃,茶几上盛了茶水的玻璃杯又响了。

      “茶水没喝完要冲洗干净,放久了可能会生虫。”

      我生平极度不喜虫子,当即规规矩矩地在茶几上摆好黑皮诺和酒杯,抱着茶杯冲洗去了。

      洗完再喝也不迟。

      8.
      某夜,蝉鸣声调子拉的长,落下时便拖得久。我仰躺在大床上失眠,手边是杜远望的衣服。

      生锈的齿轮大概卡顿了,我想看电影。

      这个苗头一出来,便怎么挥都挥不散,想忽略,便在蝉鸣里见缝插针的涌上来。

      《罗马假日》,经典的黑白电影,我和杜远望度蜜月时一起看的,度蜜月是全球旅行,看电影那天恰好落地罗马。

      “我的投影仪呢……”上一次用还是一个多月前,那会是杜远望收起来了。

      咚、咚、咚。

      视线追过去,原来在小茶几下的抽屉里。

      空气安静极了,没由来,“你好像杜远望啊。”

      9.
      叮铃、叮铃、叮铃。

      嗒、嗒、嗒。

      直到2026年7月15日,我重新复职,仍以CEO,这些声音从未消失。

      它们不恼人,却存在感极强,每日隔一会间断出现,有时候是因为我需要,有时候可能纯粹刷存在感,活像在空气里弹奏看不见的旋律。每当我以为不存在时,下一瞬便追上来,提醒着“存在”。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不伤人,还能帮我,便随便了,权当是陪伴。

      10.
      复职第一天,那些同情、怜悯、不忍的眼神卷席了我。好像我没有了丈夫,就要被折断翅膀,连飞的权利都没有了。

      “庄总。”咚咚的叩门声,“请进。”,小李抱着堆积的公务出现了。

      她眼睛里有一丝不忍,却不是同情。

      “这是近几天需要您过目的合同。”小李说,哗啦啦地在我办公室堆了一座小山,转过身时大拇指在四指间摩挲,“您、您记得注意休息,有空出去走走。”

      说完刹车般速度低下头,耳廓有些红。小李是半年前调上来的,有能力,也有眼见力,真诚、感性。

      “那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知道这是好意,我顺势问。

      “不知道您信不信神佛。”小李说,“有倒是有,不过是道观。”

      兴致不高,去哪里也都无所谓。杜远望生前某句话一闪而过,“下次我们去道观怎么样?我听说求了姻缘,下辈子也能绑在一起。”。那会我们都是正忙的时候,一句提议没有落实的机会,只得先翻篇,等有的时候,意外比明天先到来了。

      “哪儿呢?”我问,锥子锤上去,钝痛从心脏处传来,“你把地点发给我吧。周末我去一趟。”

      小李到底是个小姑娘,情绪藏不住,高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11.
      2026年7月18日,夜晚,叮铃、叮铃、叮铃。

      忙着给最后一点工作收尾,大脑分不出支脉去思考。我说:“别闹了好吗?要是杜远望,这会多半该……”

      该什么?我说不下去了。

      要是杜远望,这会多半该不高兴了。他会从背后圈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侧脸,语气粘糊:“该睡了。”

      手上动作顿住,好像有湿热的液体滑过脸颊,伸手抚上,是眼泪。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但是熬夜伤的身体补不回来。”

      合上电脑,双腿是不是绑了沙袋,否则怎会这般沉重?这个混蛋,明明自己比我都忙。

      拉上窗帘,从衣柜里随手捞了两件杜远望的衣服,堆在床上,囫囵入了梦。

      叮铃声消失了,意识模糊间,好像有一道无奈的叹息,分外熟悉。

      12.
      顺着小李给的地址,摸到了道观的所在地。

      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观,不用付门票,旅客很少,大多是道长,但能图个清净,无论信不信,当个散步胜地也是极好的。

      没逛过道观,怕因不懂坏了规矩,我踟蹰着站在门口,有些滑稽。

      观门口有个老道长在打盹,不好意思叫醒人家,深吸一口气,还是迈步进去了。

      “小姑娘。”

      四下只有我一个游客,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么称呼我了。顺着声音,老道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您好。”走过去,礼貌性点头,大拇指却已经捏紧了手心的肉。

      相当和善的长相,眼角有些皱纹,花白长发盘在脑后。

      “最近家中,是不是有些响动?”老道长说。

      他说的平淡,却像电流次啦一声唤回记忆。

      我不知道那些声音从何而来,最开始请过工人来家中查看,不是电器问题,排除了物理因素,只剩下玄学可讲,不管是什么,总归不害人,一直放着没管。

      “是有玻璃声。”连连点头,我不信也快信了。

      老道士眉眼舒展,没有焦虑的神情,难道是个好鬼?我把疑问吐露出来。

      “人死情还在。”老道长笑笑,“情未了,锁了心,也锁了魂。”

      道观前厅前后门具开,穿堂风从中遛过,卷起尘土,洋洋洒洒落入半空。

      身后市井嘈杂,道观坐落于闹市,吆喝声与鸣笛声错落铺展;身前是神圣净土,老道长祥和含笑,观中古钟长鸣。

      铮、铮、铮——

      心跳的快要静止,那些声音好像都有了解释,原来不是田螺鬼,是杜远望。

      他死了,却没离开我。一直围绕在我身旁,护着我、帮着我。

      “可是我看不见他。”声线里,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魂形不稳。”老道长说,“再过几天魂形稳了,你就能感觉到了。”

      但还是看不见,我知道,但是能有感觉,也是极大的幸运了。

      “你能感觉到的那天。”老道长说,“零点,或许就能见面了。”

      眼睫毛轻颤,那种心脏落地的感觉,咚——,此刻才真正有了实感。

      那些车水马龙的喧杂,连带着老道长的笑,都模糊起来,走远了。

      笨拙地学者墙上贴的手势拜礼,我已经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家的了。只感觉到达停车场、停好车的时候,手都在抖。

      13.
      指尖在颤,嘀嗒,门开了。

      风从背后穿过,经过玄关时,带动了黑色太阳伞的边。

      深吸一口气,啪嗒,合上门,勉强稳住声音,却有尚未察觉的颤,混在里面,慢慢从声带滑出。

      “杜远望……是你吗?”

      没有响动。

      咬着下唇,我不信。

      “是你的话,出个声吧。随便碰撞什么都可以。”

      叮铃。

      抬眼,紧随而上,是插着铃兰针织花的花瓶。因为养不长,败了吸引虫,我便不再让他买鲜花,他灵机一动,换成了针织花。

      “这东西买现成的不就行了吗?”我依在杜远望身上,电视里播放最近很火的剧。

      客厅打的暖光,铃兰吊灯轮廓柔和,带着温馨。杜远望手上不停,左侧躺着一堆毛线团,铃兰渐渐有了雏形。

      “那怎么行?”杜远望说,“外面卖的哪有我织得好?”

      客厅寂静,没有开灯,阳光从窗外透过来,照在那束针织铃兰上,平添了许些生机。

      我知道,那里站着一个我思念的、珍爱的人。

      14.
      杜远望存在抚平了我紧绷的那根弦,大概还带了酸洗,把齿轮上那些锈迹一骨碌洗去了。

      周一,小李见到我时,面上有掩不去的喜色,我问“怎么了”,她说,“庄总,您像活了!有精神了。”

      一怔,“我前几天没有吗?”

      小李摇头,两只手比划着,“前几天,您唇都绷着,眼睛像蒙了层灰,走路的时候很沉,没有之前轻快。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走路轻快了,唇也不绷了,眼睛也亮起来了。”

      原来有些影响,藏在我都注意不到的细节里。

      “小李。”小姑娘诶了一声,一副紧张模样,“给你发奖金,不用那么紧张,从我私人账上划的,有空多陪陪父母。”

      唰!我不禁笑起来,小姑娘眼睛藏不住事,有什么都写上去了。“谢谢庄总!”

      15.
      老道长的话记在心上,每天晚上我都固执地睁眼到零点,当然,叮铃或者啪嗒的声音会阴魂不散。

      “你别敲了。”我躺在床上,没开灯,屋内昏暗,只能和天花板干瞪眼,“我等着见你呢。”

      敲击声停下来,空气好安静,静的我心里密密地慌。

      “你还是敲吧。”吐出一口气,心里翻滚着理不清的情绪,“好让我知道你在。”

      叮铃——

      模模糊糊地,我睡着了,隐约间,好像有叹息声。

      脖颈处传来一阵微凉,不似自然风,却无端让人安心。

      我知道那是杜远望。

      16.
      又一日,又一夜,我照常数着时间,和天花板干瞪眼。

      隔几秒,摁亮手机看一眼;又隔几秒,再度摁亮手机,再看一眼。

      啪嗒、啪嗒、啪嗒。

      时间流逝着,从我指尖溜走,我见不着它的行动轨迹,心里却始终在催促。

      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

      零点。

      一个人影,站在我的床头,他的轮廓慢慢凝实,一米八八,身高腿长腰细,颜值在线,穿的是量身定制的西装,勾勒出漂亮的曲线。

      那么熟悉。

      “杜远望!”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有了要蓬勃爆发的机会。我不再伪装,我扯开那层人皮,暴露出下面暗藏许久的、舞越的、已经沸开烫入血液的情丝。

      这些天,它们埋在我血液里、骨骼里,像火焰、不,是火星子,四处乱窜,烧得我弦绷紧,烧得我齿轮锈迹斑斑,烧得我瞧不见我,只能掩面,只能皮肉与形体相脱离。

      终于,我瞧见我,也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是我。”他声音还是那么清、那么稳,眉眼里是无奈的笑,张开双臂,我扑过去。

      触感很凉,像我在冰箱捞食材的时候,冷气灌入我脖颈间的凉,也像入梦深时,空调冷风吹入被窝里的凉。

      “怎么又哭了?”他伸手,我才发觉涌流出眼眶的泪。

      湿热的,原来,我会流泪。

      “怎么成了瀑布?”杜远望擦着我的泪,“明天不怕小李看到了?”

      哑着嗓子,不管他感受不感受得到,腾出一只脚踹过去,字节含糊不清,“……混蛋!”

      回应我的,是唇瓣上的冰凉,后颈被他托着,很稳,放心将全身重心交给他,享受此刻重逢。

      恰好今夜月色温柔,丝纱般的银光落了满地,圈住了我们。

      蝉静了,房间里是我的呼吸和细碎的呻.吟,那冰凉游走于我的肌肤,小李说对了,我活了。

      17.
      某天,我窝在被子里,墙壁上投影着《罗马假日》,身边是杜远望,眉眼含笑。

      “你记得我们落地罗马时,你对我说了什么吗?”嘴里含着樱桃,我说话有些模糊不清。

      “记得。”杜远望拉起我的一只手,低垂下头,手背上是微凉的触感,却是软的,那是一个吻,“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无论生或死。”

      18.
      阴天,恰逢周末,我拎着车钥匙,身后跟着杜远望。

      从嘈杂的车声人声里,一路驶入道观。

      “在这。我知道人死后还有鬼呢。”附上去,轻啄一口,“老道长没有骗我。”

      “我一直在。”杜远望笑着说。

      认真研究了道家手势,这一回进去,在前厅的还是那个老道长,当然,还在打瞌睡。

      但我进门的那一刻,他眼睛就睁开了。

      “小姑娘。”他笑起来,还是那副和善的模样,“见到人了?”

      点头,我说:“谢谢您。”

      道明来意,从陈旧木桌上取下香,步入古朴的院门,那股香烧起来的味道溜到跟前,却不讨厌。

      不信神佛,但若能重逢,信上神佛,也没什么。

      从道观走出来的时候,有一阵风穿过,撩起我的长发,绕上杜远望的肩膀。

      我永远爱你,和你在一起,无论生死。

      19.
      我对你有无限的耐心、无限的爱,以及无法遏制的欲望。但从今往后,我也有超越时间的笃定,在这份笃定之中,我在心底最深处,遇见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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