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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鹿园 ...

  •   鹿园

      婶母家的乡下,有一望无际的田。母亲总是这样对我说。
      所以,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还没有去过那里的时候,我就对它有了一个模糊地印象。然而奇怪的是,我脑子里的景象却总是冬天。
      在梦里,我穿着暖暖的、不知什么皮的袄子,围着母亲手织的白色大毛围巾,从村子里冻结的荷塘开始一路狂奔。
      南北走的大街上,只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鸟也不叫,更没有人语声,婶母家门前的石狮子也沉寂着,只有雪的味道阻挡不禁的不停涌进我的鼻腔、经脉,直至肺管子里都被涤荡的一片清凉。
      我不知怀揣着什么秘密的快乐,兴奋地跑过这一切,直到把村尾的最后一间瓦舍也甩在身后。
      口边的白雾还没有散去,耳下的发也濡濡湿了一层,但这些都不打紧。
      田野无际,极远处回民的村落细的像是一条线,湮没在雪青色的阴影里。稍一抬眼,一个低矮的、西坠乌金一样的斜阳就摔入了眼眶。
      这就是我梦里的光景。
      雪埋不住的蒿草随意立着,白桦挺立着三两两丛生,橘黄色的光辉穿过这个季节的冰冷雕刻在我和所有面对它的生灵之上,隐隐传达着暖意。
      我兴奋的发现,远处林荫里,似有斑白的梅花鹿跳跃,喜不自胜,好像那就是我要寻找的什么!
      “嘭!”
      一声枪响,激起林鸦无数。
      而我,也就这么醒来了。
      是梦。眼前的依旧是空荡荡的公寓,除了大,没什么家具。困倦的揉着嗜睡而肿胀的太阳穴,我想我要通通气,屋里的空气陈旧的像许久不曾换过。
      拖沓睡袍来到窗边,铁卷帘外的世界居然那么的陌生。
      金发碧眼的人们在高大的雕刻之下谈笑风生,或带着墨镜一脸严肃的匆匆走过。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会从婶母家的乡下突然越到这北寒之地。
      心里的什么一点点松动,好像我记忆里的什么又复活了。
      是了,事出那年,我年仅七岁。

      我有一个小哥哥。说是小哥哥,实际也大我八岁。之所以叫他小哥哥,是因为之上还有一个大哥。
      在我七岁时,我记得大哥就已经成家了。因为那年,响彻整个村子的鞭炮声里,一个穿着一身漂亮大红袍的新娘子搬到了我们家。婶母要我唤她嫂子。
      大冬天,可冷了,我甚至忘了围围巾就奔到了宅子外面去,想要看一眼什么是新娘子。要知道,对于一个小孩子,这事儿顶新鲜了。
      我跑的飞快,却忘了门口儿的大青石板早已经让冰给冻上了。不留神,就滑出去,屁股狠狠地蹲在地上,马上就痛得我眼泪流出来,我哇哇的大哭。这个时侯,刚好鞭炮声响起来,掩盖了我的哭声,站在一旁的小哥哥也不管我,兀自一脸冰冷的望着什么出神,我就忘了哭,随着他的眼神望过去。
      一辆老爷车压着雪,正吱嘎吱嘎的开过来,还嘟嘟的按着喇叭,满村子里的小孩子吆喝着,疯狂的追在车子的后面,欢笑声,大红灯笼,炮竹透着硫磺味儿的烟,鹅毛片大的雪花儿,通通在这景象里升腾起来,仿佛暖融融的。
      可我就是觉得冷,我以为是冷风钻进了我空荡荡的领口,再向小哥哥看去,我觉得他都冻住了,我就突然感到更冷了。
      这就是我对那个婚礼的印象,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我都不曾忘却,尤其是小哥哥那一道冰锋一样的眼神,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直到现在,我看到穿大红喜服的新娘子还会一阵心悸。

      成了礼,是大年初一。
      早上三五点,挨家挨户的就串起了门子。我被佣人李嫂一把从被窝里拽出来,迷迷糊糊的套上了一件绣着蝴蝶的夹袄,领到婶母的大屋里去。
      大屋里坐着些各族族长样子的人,只有婶母是女子,其他统统是老头子,留着山羊胡,穿锃亮的绸缎袍子,锦福生的步步高升靴。只因我记得那靴子的尖儿都是歪的,所以认得。
      我怕生的藏在李嫂后面儿,她却很不厚道的一把把我推到人前去,说:“太太。小姐来了。”又悄悄向我:“快叫人啊。”
      我眼珠子转转,“婶母好。”又向其他人问了安。
      他们端着青花瓷的茶盏子,笑着夸夸我,又摸摸我脑袋,烦死人。婶母淡淡的笑着,也应承两句。我知她是担心我,怕我又出鬼点子,丢了家里的人。
      我的心早跑到外面儿去,一早应承了小哥哥,央他带我去看林子里的梅花鹿。我都快不耐烦了。
      这时候,李嫂又领着个和我一般大的男孩子进来,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漂亮极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就突然跑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笑开了,他爷爷说:“我看这门亲事行的。小娃娃投缘的紧。”
      我们俩看着大人们笑,懵懵懂懂的我觉得害臊。他是不明白,但是比我还怕生的,躲到了他爷爷的后面。
      他爷爷就推他,“去,跟小蟾到院儿里玩去。”
      我说:“我带你去看梅花鹿。”
      他一脸好奇的任我拉着,在大人们的笑声里奔出了院子。

      我们到村口儿的时候小哥哥已经不在那里。巷子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也没谁能问的。
      男孩子说:“鹿呢?在哪里?”
      我心里没见着小哥哥着急,因为家里规矩,没人领着,我们是不能随便出村子的。当年世道不太平,经常有人家的小孩子被拐了去。我听着也是怕的。
      就对他恼火:“急什么!”
      他就不耐烦的呜呜啦啦的要哭起来,我也烦,说:“好好好!没有小哥哥我自己带你去。”
      我就大着胆子,领着傻吧拉基的他,穿越长长地沙土地,去远处的林子里寻找梅花鹿。
      那时,西洋钟早上八九点的样子,太阳红彤彤的向上爬,无数秃了头的白桦树在偶尔的北风里摇摆着晶莹的冰挂,耀眼的可人,也怕人,总担心掉下来。
      臭小子兴奋地在雪地里跑,我都不忍心踩的白雪让他踏出一个个窝子。刚才苦丢丢的一张脸现在高兴成什么样子,看着我也笑了。先玩吧,回去婶母要问起来,再推到他身上就是。
      “看,鹿!”
      离林子越来越近了,他冲在前面,我都快赶不上。我踉跄的随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金色的朝阳下,一只美丽的斑白的梅花鹿在树林间跳跃。它扬着胸高傲的,四蹄轻盈,腾云驾雾一般。我兴奋了。
      “鹿!!”也大喊着冲上去。
      我们追了一阵儿,可是怎么追得上。失望的慢慢往林子去。
      他问我:“还有吧?”
      我“嗯”了声,没再理他。我想纵使再有,也不会有像我刚才看见的,那样美丽的一只了。

      青色的雪垒成一个小丘,我们在雪丘后面静静地靠近鹿群。这个很小的鹿群只有五六只鹿。他们在啃着雪下面的冬草。然后我突然听见有人语声,其中一个像是我的小哥哥。
      我悄悄地探出头,看见大哥也在,他背着枪,瞄准了一只梅花鹿。然后又放下,往另一个方向走走,还和小哥哥轻声的说什么。
      许是他们本来说的声音就小,而且有风,我的耳朵冻得僵掉,更是听不清。于是换了个姿势。
      “你在看是么!我也要看!”
      “嘘!”一把雪按在他的脸上,“不准出声!不然不让你看鹿。”
      他委屈的说:“好。我不出声。”
      我继续听,恨恨的赌气,小哥哥为什么抛下我跟大哥出来打鹿呢!
      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愤愤不平。
      然后,我看到他们两个吵了起来,他们声音愈激烈,但有些话仍然被风吹走了,断断续续的。
      “……你跟本就不喜欢女人!你为了什么……”
      “……不行……我们会被赶出去。”
      “那就一起走吧……不行吗?我们……”
      “天真!”
      树的阴影里,大哥把小哥哥按在树干上,嘴对着嘴厮磨。
      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臭小子蹦出来:“他们在亲嘴啊!”
      “不是告诉你不要说话!”
      “可是我说的这么小声,他们听不见……”
      我红着脸问:“你知道‘亲嘴’吗?那是什么意思?”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亲嘴就是亲嘴呗。喜欢谁亲谁,我爹说的。我还看见他亲丫鬟小翠呢。”
      我不理他,继续看。
      小哥哥突然挣扎,猛地把大哥推开了。又讲了句什么,愤怒的往远处走去。大哥看着小哥哥的背影,居然慢慢地举起了枪。
      我的眼眶都快瞪裂了,声音紧张的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心跳却漏了一拍,下意识就捂住了臭小子的眼睛。
      “嘭!”
      一声枪响,激起林鸦无数。
      我忽然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
      臭小子仍被我蒙着眼,问我:“怎么了?”
      “鹿死了。”
      我平淡的说。但眼泪一点点流下来,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的小哥哥了。永远。
      “鹿死了就哭成这样!没劲,回去吧。”
      我像没了魂魄,任他拉着我的手,一点一点的把我拖拽回去。
      我想,这片树林,我是不会再来了。

      当夜。
      大哥风尘仆仆的回来,带回了一只鹿头,他交到柜上,让把鹿茸入药。我却一眼认出,那就是那只斑白的梅花鹿。
      我的小哥哥呵……
      我飞跑到小哥哥的房间里,找一个他给我看过的盒子。他说过,那是他的宝贝。我担心,小哥哥不在,就没有人照顾他的宝贝了。我一定要替小哥哥收好它。
      我抱着东西往我住的院子跑,眼泪都快飞出来了。二婶子看见我,道:“小蟾你上哪去?看见你二哥没?”
      我声音沙哑的:“我找粤林玩去。”
      “你这孩子!唉!”一声叹气,让我甩在了身后。
      二婶,我好怕。

      晚饭。
      赵粤林的爷爷摆酒,说是做定亲的席。我问,“谁家又要娶新娘子?”席上的人都笑。赵粤林过来和我说:“金小蟾,你给我当新娘子吧?”
      这席上的人更是笑得越发疯了。
      我却木呆呆的看着这一切,无限的思念起我的小哥哥来。我记得我跟他说,小蟾长大了要当小哥哥的新娘子!他笑着刮我鼻子,你才多点儿大啊?不害羞。
      鼻头当场就酸起来,眼泪哗哗的往下流根本不听使唤。
      周妈吓坏了,“小蟾你这是怎么了……”
      “小蟾这是高兴地……”一个声音说。
      “孩子太小,你说这些干什么……”
      “……”
      我只是觉得,这些声音都是离我远远的。他们就在我身边,可我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回头,望到另一桌上,大哥正跟身边的人聊:“……你不早说,我今天打了只鹿,可惜给埋了。只带回鹿茸来,不然你去柜上取……”
      二婶问:“……你去打鹿看见滦华没有?”
      大哥脸一僵,“没有啊。怎么了?”
      “哎呀,他到现在还没回来。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又疯到哪去……”
      我心里冷笑,小哥哥,你好傻……

      手指一烫,原来烟已燃尽。窗外,翡冷翠的城墙已经湮没在暮色里了。
      我匆忙去衣柜里找出当年那个装小哥哥宝贝的匣子。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勇气打开。
      斑驳的雕花透露出它的年代,清朝的古物吧,却做得玲珑巧制。轻轻一弹,锁眼便打开,那里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有印着西文的邮戳。
      大概是当年大哥留洋时寄的。收件人是金滦华。
      我手指颤抖,想要打开它,我想我已经看到了结局。
      满纸满眼,只写满了一句话。
      Te amo.
      小哥哥,你真的好傻……

      折好这张纸,照原样放回匣子,锁上。
      我抱着它在远家万里的空荡荡的公寓里哭泣,像是抓着小哥哥与这个人世的最后一缕联系。
      我的小哥哥,这么多年,鹿园都已经荒芜,当年的梅花鹿和白桦,也已经不再。
      你睡在那干冷的土地下,会否觉得孤单呢?
      这世上,还有几个人会记得你呢?
      你心心念念的,在下一世,是不是已经找到?
      而我,还留在这个无情的世界上怀念着你呀……
      你看,我已经悲哀的连胃都在痛了。

      思罢,眼泪已经沾湿了地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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