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二婚》花杳儿

5、走向深渊 入秋之后，

　　入秋之后，凉意一天比一天重，阁楼漏风，夜里冻得我蜷缩成一团，薄薄的旧被子根本挡不住寒意。叶微偷偷给我拿来的毛毯被苏曼云搜走，扔进了垃圾桶，临走前还冷笑着警告我，不准再收下叶微任何东西。

　　我不敢再接受她的好意，每次她悄悄塞给我零食、药膏，我都会低声推辞，摇着头躲开。叶微察觉到我的疏远，眼底藏着委屈和难过，却也明白我是怕再被苏曼变本加厉刁难，只能悄悄把东西放在阁楼门口，不逼我收下。

　　父亲依旧对我的处境视而不见，每日跟着苏曼云出入各类宴会，靠着苏家的人脉生意越做越大，一身名牌光鲜亮丽，仿佛我这个女儿从来不存在。偶尔撞见我胳膊、膝盖上新添的伤痕，他也只会移开目光，低声嘱咐我安分一点，别惹苏曼生气，毁了他现在的好日子。

　　所有苦难，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硬扛，唯一的慰藉，只剩叶微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可这份温柔，反而成了扎进我心口最疼的刀。

　　见过被人善待是什么滋味，再回到无尽的羞辱、饥饿、体罚里，落差带来的窒息感，快要将我吞噬。从前麻木忍受折磨，是因为我从未见过光；如今触碰过暖意，再坠入黑暗，每一分煎熬都被无限放大。

　　这天周末，苏曼云外出参加晚宴，家中只剩我、父亲和叶微。我做完全天的家务，蹲在厨房清洗堆积如山的餐具，冷水浸泡着满是裂口的双手，钻心的疼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叶微端着一杯温热水走过来，静静站在我身侧，轻声开口：“念念，跟我走吧。我在外租了公寓，你可以搬过去，我供你读书，不用再待在这里受委屈。”

　　我手里的瓷碗猛地一晃，撞在水池边缘发出刺耳声响。

　　我怔怔回头看着她，她眼底满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心底压抑许久的奢望疯狂翻涌，可下一秒，我又清醒地压了下去。

　　“不行的，姐姐。”我低下头，眼泪无声落在水池里，和冷水混在一起，“阿姨不会同意，我爸也不会允许。他们只会觉得我拖累你，到最后，所有怒火还是会全部发泄在我身上，还会连累你和阿姨吵架。”

　　“我可以和我妈好好沟通，大不了我和她摊牌。”叶微上前一步，想握住我的手，“你才十五岁，不该被困在这里消耗自己。”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触碰，苦涩地摇头：“你救不了我的。”

　　苏曼云是她的亲生母亲，血脉亲情摆在那里，她终究不可能彻底和母亲决裂。而我，是父亲攀附苏家的筹码，只要父亲还需要苏曼云的资源，就永远不会放我离开这座牢笼。叶微的善意是真的，可现实的枷锁，沉重到我们谁都挣不开。

　　叶微沉默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力的酸涩。她清楚我说的都是实话，她能护我一时，却没有能力彻底拉我走出这片深渊。

　　晚饭时分，苏曼云提前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叶微在厨房陪着我说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等我收拾完碗筷上楼，她单独拉住叶微，在客厅低声争吵，话语一字一句飘进我的耳朵。

　　“你非要对那个拖油瓶上心是吗？一个外人，值得你和我闹矛盾？”
　　“妈，她只是个孩子，她过得太苦了。”
　　“苦也是她活该，要不是她父亲攀着我，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再一味纵容她，往后别想我再给你提供任何资源。”

　　我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浑身止不住发抖。原来叶微为了护我，一直在和自己的母亲对立，甚至要牺牲自己拥有的一切。我只是一个一无是处、满身伤痕的累赘，凭什么要让她为我付出这么多？

　　深夜，我躺在阁楼床垫上，睁着眼望着天窗漆黑的夜空。这几个月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叮嘱我好好活下去；父亲毫不犹豫将我推入地狱；苏曼日复一日的羞辱与折磨；还有叶微一次次递来的暖手宝、面包、药膏，替我挡下一次又一次责罚。

　　短暂的暖意越是清晰，我越清楚自己不配拥有。深渊里长出的人，本就不该贪恋人间的光。光会离开，黑暗才是我的归宿，与其等到叶微被我拖累、这份温柔彻底消散，独自承受无边孤寂，不如提前结束所有煎熬。

　　至少这样，叶微不用再因为我和母亲争执，不用再为我费心费力，不用再被我这个累赘拖累。

　　我慢慢起身，收拾好叶微送给我的所有东西：创可贴、护手霜、台灯、崭新的笔记本，整齐摆放在阁楼门口，还给她。我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我不想让她为我愧疚一辈子。

　　第二日清晨，叶微发现门口的物品，慌忙上楼找我，阁楼里早已空无一人。

　　我走到别墅外的河边，秋风卷着落叶落在脚边。从前我总盼着能活下去，盼着中考结束逃离这里，盼着能一直守着叶微带来的微光。可如今我彻底明白，微光终究照不亮腐烂到底的深渊，我没有撑下去的力气了。

　　世间所有温柔都与我无关，母亲早早离去，父亲早已抛弃我，苏曼视我为眼中钉，就连唯一愿意善待我的叶微，我也只会拖累她。我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人。

　　河水冰凉，淹没我的那一刻，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叶微温柔含笑的眉眼。

　　那束短暂照亮我灰暗人生的微光，我抓不住，也留不下。

　　深渊无底，再无归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