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1、第 1 章 七月的珠池

　　七月的珠池市，连风都带着一股黏稠的热度。沈秋在公交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冷气从头顶呼啸而下，却怎么也冲不散车厢里那股复杂的、汗液与尘土搅在一起的味道。车子一路颠簸，直到报站器里传出“口岸”两个字，他才抬眼，透过蒙尘的车窗，看见那片红色的屋顶，像是不小心滴落在油画上的朱砂，在这片晃眼的白光里，显得格外突兀。

　　下了车，热浪迎面扑来。广场上空旷得有些过分，烈日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沈秋抬手挡在眼前，可光线狡猾得很，顺着指缝溜进来，逼得他偏过头去。他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那湿意很快就被高温烤干，留下一点淡淡的痒。

　　他往人流最多的地方走去，不久便看到安检，他将手中的一只手拎帆布包丢进闸机口，随后脱下背上的黑色双肩包也丢了进区闸，这是他从安南市带过来的全部行李，背包里的一台旧笔记本，手拎包里的两套换洗的衣服，一些日用品。

　　他原本不打算来，但是王教授一再要求他过来参加这次的会议集训，并且承诺会帮他申请补贴，他才硬着头皮过来，因为这次会议集训，他不得不辞掉原本兼职，现在的情况找一份兼职太难，他其实真的不愿意辞职，但也真的没办法。

　　海关窗口的小哥扫了他的证件，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翻阅一页无关紧要的纸。一步跨过闸机，他便从熟悉踏入了陌生。他打开手机看了看事先就查好的路线，搭上了AP1路公交车。

　　濠江的公交比珠池市开的更猛一些。这是他对于这个陌生地方的第一印象。他低着头，站在公交靠后的角落，等到公交报出丽景湾站，他从后门下车，不远处的山坡上就是他这次集训的目的地濠江大学。

　　山坡看上去不高，但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沈秋走到校门口时，出了一身的汗。他用自己不太熟练的英语口语问到了会议集训的报到点，搭着电梯，按了楼层按钮，他一抬眼就看到电梯镜面映出自己沾着尘土的鞋尖和略显单薄的身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夏天，既喧嚣，又荒凉，仿佛所有的热闹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嘈杂隔绝成一道模糊的背景音。数字一层层跳动，沈秋看着镜面里那个脸色有些发白的自己，忽然想起安南市出租屋里那面起了雾花的镜子——每次洗完澡，他都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眼下那点因为熬夜而泛出的青黑。

　　“叮。”

　　会议中心在三楼。门一开，冷气扑得更凶了。报到台设在走廊尽头，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几个穿着统一文化衫的志愿者正在整理资料。比起沈秋想象中的喧闹，这里反倒透着一种井然有序的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偶尔压低的交谈声。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负责签到的是个女生，扎着高马尾，发尾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她面前摆着个名牌：林晓。

　　“姓名？”林晓没抬头，笔尖悬在名单上方。

　　“沈秋。”

　　听到这个名字，林晓的笔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亮，打量沈秋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像是看到了某个只在传闻里存在的人物。“沈秋？你是安南大学的沈秋？”

　　沈秋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他没想到会有人认识自己，或者说，他没想到在这个远离安南市的地方，他的名字会以这种方式被人念出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还要低哑几分。

　　林晓笑了笑，那笑容很干净，像这个被空调吹得凉爽的午后。“我看过你的那篇关于生物材料方面的论文很有意思。”她说着，利落地从一叠资料里抽出一份，“你稍等，我找一下你的资料。”

　　林晓开口，但是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这份正式参会的名单上……是王教授的名字。”

　　“系统里提示的是王一萧到会办理手续，而且……”林晓滑动着指尖，指向随行人员那一栏，那里没有任何备注说明，“系统里没有显示代办注册的授权。也没跟会务组提过，会有其他学生提前过来代领资料。”

　　“那……”沈秋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联系一下教授，可以吗？”

　　“可以的，这边有Wi-Fi。”林晓指了指桌上贴着的二维码，“不过按规定，没有授权确实没法给你办注册，资料也领不了。”

　　沈秋道了声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扫码，连接，屏幕顶端出现信号标志。他拨出教授的网络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漫长的“嘟——嘟——”声，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沈秋没有抬头，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一个熟悉的头像——王一萧。

　　请求发出的瞬间，屏幕上转了两个圈，紧接着，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弹了出来——对方直接挂断了通话。

　　沈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那股从心底窜起的无力感，比七月的烈日还要灼人。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是盯着某种无声的嘲弄。他所有的窘迫，在别人的行程里，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打扰。

　　“还是联系不上？”林晓看他脸色愈发苍白，轻声问道。

　　沈秋没说话，只是缓慢地收回了手机，锁屏，塞回口袋。他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林晓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衬衫后背洇湿了一片汗渍，背着廉价的双肩包，站在冷气充足的会议中心里，却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她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提醒道：“如果今天找不到地方住，山脚下的海湾花园那边有一家青年旅社，价格还算实惠，你可以先去那边对付一晚。”

　　沈秋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林晓的目光里没有施舍，只是一种单纯的、不忍心的善意。

　　“……谢谢。”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他转身离开。玻璃门自动感应打开，一股裹挟着热浪的风迎面扑来，瞬间吞噬了身后那片清凉的秩序世界。沈秋走出濠江大学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耸立在山坡上的学术殿堂，然后低着头，一步步走下长长的台阶，向着山脚下走去。

　　濠江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青旅的6人间也要近三百人民币，他看了一眼手机弹出的信息提示，上面孤零零的5字开头的4位数在这里显得特别刺眼。

　　他在公共浴室洗完澡出来躺在狭窄的床上，这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顿了一秒拿起来，是王教授的信息。

　　明天上午10点半到濠江国际机场接机。

　　沈秋按灭屏幕，将手机丢在一边。

　　第二天九点不到，沈秋就已经站在了机场到达厅里。他是真怕自己摸不清线路误了接机，回头被教授责难，索性咬咬牙提前一个半小时过来。

　　到达厅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落地窗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玻璃墙坐下，戴上耳机切到自己常听的歌手的歌单。阳光从玻璃外漫进来，筛过顶部的绿植，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投下细碎的影。他抱着膝盖，难得不用盘算兜里那点钱够不够撑到补贴下发，也不用愁今晚落脚的地方，连绷着的肩颈都松了下来，竟在陌生的城市里，咂摸出一丝久违的轻松惬意。

　　耳机戴久了耳道发胀，他抬手去摘，指尖没拿稳，右侧的小耳机顺着裤腿滚了出去，正好停在旁边人的皮鞋边。

　　旁边的人穿浅灰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腕上戴着块款式极简单的黑表。那人本来垂着眼盯着手里的平板，察觉到动静，目光先落在滚到脚边的白色耳机上，顿了两秒，才弯腰捡了起来。

　　沈秋慌忙直起身——他刚才坐得太放松，连脚边堆了东西都没注意。他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的掌心，凉得像块浸了凉水的玉。他瞥见对方平板屏幕上停着的页面，页眉处印着这次集训的官方logo，最上方标着“汇报人”的字样。

　　“谢谢。”他声音压得极低，攥着耳机赶紧往接机口挪，生怕耽误了约定的时间。

　　那人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的一点温度，目光扫过他背在身后的旧双肩包——包侧袋里插着支磨掉了漆的黑色钢笔，笔帽上刻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