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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皇权之手 天将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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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时,刑房里的血已经冷了。
卢绍的尸身被白布覆住,抬出门槛。雪落在布角,很快化成一点暗湿的痕。那名持毒针的小黄门也死了,唇边黑血凝成细线,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沈令仪一夜未眠。
她坐在案前,将那道无印黄绢铺平。绢面看似寻常,迎着灯火,却能看见极淡的团云暗纹。右下角缺了一指宽,裁口齐整,边缘还沾着一粒细小金粉。
裴烬站在她身后:“看出什么?”
“这不是内侍省发口谕用的绢。”
她指尖抚过裁口。
“内侍省用素黄绢,幅宽九寸,裁口以竹刀压断,边缘会有细毛。这一张是从御前云纹笺上裁下来的,原本应有十二寸。金粉也不是装饰,是宣和殿冬日熏笺时掺在香灰里的。”
三个月前,李照召见她。御案上压着的,正是同样的云纹黄笺。
那时她只看了一眼。
如今那一眼,替死人留下了路。
裴烬眸色沉了沉:“仅凭一张绢,定不了御前。”
“所以还要看牌。”
被擒的绯衣内侍跪在隔壁审房,腰牌、夜行符与宫门勘合一并放在案上。
夜行符背面有一道朱批:子正,宣和门出。
沈令仪看了很久,忽然问:“卢绍何时被押入监察司?”
“丑时一刻。”
“口谕何时到?”
“丑时三刻。”
她将夜行符推到裴烬面前。
“他在卢绍开口之前,就已经从宣和门出来了。”
若这道命令是郑怀章所下,郑府的人须先得知卢绍被擒,再递信入宫,求内侍假传口谕。可宫门子初落钥,外臣书信不得夜入。纵有人冒险递送,也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内走完郑府、宫门、宣和殿与监察司。
这名内侍不是临时来救卢绍。
他早就在等。
等的也不是郑怀章被供出,而是卢绍提起那封密诏。
沈令仪指尖压在“宣和门”三字上,心里反而一点点静了下来。
她早就怀疑过李照。
怀疑他记得报损旧印,怀疑他知道柳廷玉,怀疑他对阮青娘的生死太过清楚。
可怀疑只是影子。
今夜,那影子第一次从龙椅下伸出了手。
审房门开时,绯衣内侍抬起头,脸色灰败,却仍强撑着笑:“沈女史,该说的奴婢都说了。奴婢只是奉命传话,至于那小黄门为何藏针,奴婢一概不知。”
沈令仪在他面前坐下。
“奉谁的命?”
“上意。”
“哪一位主子的上意?”
内侍闭口不言。
裴烬将一张供状放到他膝前:“假传圣谕,挟带凶徒,谋杀朝廷命官。三罪并罚,凌迟。”
内侍肩头一颤:“奴婢传的是真口谕!”
“真口谕为何无印、无传旨牌、无传旨簿?”
“事急从权——”
“那便写下传旨之人的名字。”沈令仪递给他一支笔,“写了,你是奉命。不写,你便是主谋。”
内侍盯着那支笔,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沈令仪声音仍轻:“你以为宫里会来领你。可天已经亮了,宣和殿没有第二道旨意,内侍省也没有人问你一句。”
“你替人杀了卢绍。如今卢绍死了,你也该死了。”
“不是!”他骤然抬头,“陛下不会——”
话到一半,生生咬断。
屋里寂静。
沈令仪没有追问,只将笔收了回来。
有些人越想护住一句话,越会亲手把它说出来。
辰钟刚响,宫中果然来人。
这一次带着正式敕令,召裴烬与沈令仪入宣和殿。
李照仍坐在窗边,案上摆着两盏茶,与上次一模一样。只是今日没有一盏是为他们准备的。
“昨夜监察司擅扣御前内侍,”他语气温和,“裴卿,该给朕一个解释。”
裴烬道:“此人假传口谕,带刺客入司杀人。臣正在查。”
“他是御前的人。”
“御前的人犯法,也该查。”
李照看向沈令仪:“卢绍已经死了,供词也未必可信。三年前的旧案牵连甚广,若任由一个死囚攀咬中书令,只会乱了朝局。”
沈令仪垂眸:“陛下说得是。”
李照似乎没料到她如此顺从,神色缓了一分。
下一刻,她又道:“至于先帝密诏,臣女也会慎重查验,不敢听信卢绍一面之词。”
李照指尖停在朱笔上。
沈令仪抬眼,静静看着他。
“只是臣女昨夜呈送的案牍中,只写卢绍供认伪造沈家证据,并未写‘密诏’二字。”
殿内一瞬无声。
窗外雪光映进来,将天子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李照淡道:“朕听御前内侍说过。”
“那名内侍在卢绍提及密诏后便被监察司扣下,未曾离开一步。随行四人分押四处,持针者当场毙命。”
她停了一息。
“臣女也想知道,是谁比监察司的案牍更快,将这两个字送到了陛下面前。”
侍立宫人齐齐屏息。
李照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和慢慢褪去。
“沈令仪,你是在审朕?”
她跪下,额头触地。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司卷女史,卷中多一个字,便要查这个字从何而来。”
“若朕命你停查呢?”
这句话落下,像一道终于出了鞘的刀。
沈令仪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空白封签,双手呈上。
“请陛下降旨。”
李照眸色骤冷。
“旨意写明:景和六年腊月,奉圣命停查沈氏旧案密诏一节。臣女当即封卷,再不翻阅。”
她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挑衅。
可正因太平静,才让人无法将她治作狂悖。
口谕可以消失。
落在卷宗里的御笔不会。
若李照真写下这道旨意,便等于亲手承认,他知道密诏,也怕人继续查。
长久的沉默后,李照忽然笑了。
“朕何时说过要停查?”
“是臣女会错意。”
沈令仪收回封签。
“臣女有罪。”
“起来吧。”李照重新拿起朱笔,“旧案可查,但不可借机扰乱朝纲。至于那名内侍,交回内廷处置。”
裴烬还未开口,沈令仪已道:“可以。”
李照看向她。
“请内廷出具移交簿,写明人犯伤势、口供页数、入宫时辰,并由接收内侍落名用印。”
她抬眸,声音很轻。
“昨夜已经死了一个会说话的人。臣女不愿今日再归档一张‘途中暴毙’。”
李照握笔的手一点点收紧。
裴烬却在此时淡声道:“监察司旧例,重犯未结案,不移交。”
“裴卿连朕的人也要扣?”
“臣只扣犯人。”
两人一跪一立,一个以卷宗逼人留名,一个以律例挡住皇权。
宣和殿里炉火正旺,却像忽然冷了下来。
最终,李照道:“那便留在监察司。看好他。”
“臣遵旨。”
走出宣和殿时,雪已经停了。
沈令仪站在长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父亲曾在这里教李照读史,教他为君当明辨忠奸。后来李照登上龙椅,父亲却成了他诏书里的逆臣。
世间最深的辜负,原来不是从未相信。
是曾经受过你的恩,最后仍选择让你死。
裴烬在她身侧停下:“方才那道封签,你若真逼他落笔,今日未必走得出宣和殿。”
“他不会写。”
“若他写了呢?”
沈令仪望着长阶尽头。
“那我便拿命换一行不能被烧掉的字。”
裴烬沉默良久:“以后别这样赌。”
她侧过脸:“裴大人也会怕?”
“会。”
他答得太快,反倒让她一时无言。
风从宫墙上掠过,吹动他肩头玄色衣袍。那道伤仍未愈,血色藏在暗处,像他所有不肯说出口的旧事。
沈令仪移开目光。
“郑怀章造证,是为了权势。可宫里连他是否被供出都不在意,只在意密诏不能见光。”
她缓缓道:“裴烬,沈家案真正要护住的,也许从来不是郑家。”
是那张龙椅。
是坐在龙椅上的人,不能容许天下知道,他的皇位曾经被一封诏书否定过。
裴烬没有否认。
两人走下长阶,刚到宫门,一名玄衣卫便冒雪奔来,双手呈上一封湿漉漉的密报。
“江南急信。”
裴烬拆开火漆,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沈令仪心口莫名一紧。
“写了什么?”
裴烬抬眸看她。
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迟疑的东西。
“有人在江南,见到了一个很像沈观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