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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互相试探 天亮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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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沈令仪去了乙字库最深处。
沈府抄没旧物只剩七只匣子。珠玉器皿早已充公,书画卷册大多焚毁,留下的不过是几件辨不出原主的残物:烧裂的铜锁、半截砚台、一只被火燎黑的朱木匣。
她将那只木匣取了出来。
周主事看见匣上“沈府西书房”五个旧字,神色微变:“这东西三年前便验过,里头是空的。”
“空,才好。”
沈令仪让人取来湿沙、焦绢与一小块旧凤尾蜡。焦绢上没有字,蜡也只是从废弃御封上剥下来的残角。她亲手把东西放进夹层,又在匣锁内侧薄薄撒了一层松花粉。
周主事看得眉头紧锁:“你要造证?”
“不是证。”沈令仪合上匣盖,“是饵。”
她取过入库簿,只写:沈府火场无主残匣一只,移交复验。
不添一字,也不改一笔。
假的东西可以用来骗人,却不能混进真正的卷宗。三年前有人用假供词杀了沈家,她不会为了翻案,再造出第二张能杀人的纸。
甲三房没有窗。
陈晖被关了一夜,面前无水无食,神色却仍平静。直到沈令仪命人把朱木匣放到他面前,他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认得么?”她问。
“沈女史拿一只破匣来审我?”
“这只匣子昨夜从沈府旧物里重新翻出来。”沈令仪解开外层封布,却没有开锁,“夹层里有两样东西。一页先帝密召的验封名录,一片染血的玄衣。”
陈晖笑意不变:“故事编得不错。”
“玄衣上有龙脑与松枝香,左肩处被火烧穿。”
门外静了一瞬。
裴烬就站在那里。
沈令仪没有回头,只盯着陈晖:“名录上其余字都毁了,唯独留下一个中书省官员的姓。”
陈晖的右手拇指,轻轻擦过食指第二节。
不是害怕玄衣。
是怕那个名字。
沈令仪将他的反应记下,重新封好木匣:“酉时送往司卷署,与昭明宫移交簿一同复验。你若想不起什么,便慢慢想。”
她转身出去。
裴烬靠在廊柱旁,右肩伤处仍藏在玄衣下,脸色比晨雪更白。
“匣里有什么?”他问。
“裴大人不是听见了?”
“本官问真的。”
“湿沙,焦绢,旧蜡。”
裴烬看了她片刻:“还有松花粉。”
沈令仪垂眸看向匣锁。粉撒得极薄,寻常人不会察觉。
“裴大人眼力很好。”
“沈女史胆子也不小。”
他显然已经看穿她要借匣锁留下碰触痕迹,却没有问她准备引谁,也没有命人撤掉这场局。
沈令仪道:“今夜我借三盏灯。”
“监察司不缺灯。”
“我只用自己的。”
裴烬淡淡应了一声:“好。”
午后,残匣复验的消息从乙字库传到西库,又从西库传进膳房。
申时三刻,给甲三房送水的杂役离开刑院时,袖口多了一点淡黄粉末。他走得不快,先去倒泔水,又绕进药房后巷,最后将一枚搓得极小的蜡丸塞进墙缝。
监察司的人没有动他。
半刻钟后,一个卖炭老汉从墙外经过,弯腰系鞋时取走蜡丸。
沈令仪站在二层窗后,看着那道佝偻背影没入人群。
青芜低声道:“要跟么?”
“跟,但别拿。”
“他若出城呢?”
“不会。”沈令仪道,“陈晖怕的是中书省里一个活人的名字。消息送得越急,来的人离中书省越近。”
她转身下楼。
酉时,天色彻底暗下去。
三只一模一样的朱木匣被抬上小车,从监察司北门送往司卷署。移交文书上只写旧档复验,并未注明哪一只来自沈府。
沈令仪却在三辆车前各挂了一盏灯。
东灯芯长,燃得最亮;西灯罩旧,风一吹便晃;中间那盏只添了半盏油。
这是她在司灯局用惯的暗记。
东灯稳,路无异。
西灯晃,有人跟。
中灯灭,便是收网。
她没有告诉裴烬。
裴烬也没有问。
车队行到中书省与内廷之间的承露夹道时,西灯忽然晃了两下。
屋脊上有瓦片轻响。
沈令仪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仍跟在第二辆车旁。前方宫门半掩,守门内侍垂着头,灯影却照出他靴底一圈赤褐色泥。
中书省东廊花圃,正是这种泥。
车轮碾过门槛的一瞬,四名黑衣人从两侧廊柱后扑出。第一人不伤人,直奔第二只木匣;另两人割断车绳,最后一人扬手掷出火折子。
他们知道匣子在哪一辆车上。
陈晖的消息送到了。
沈令仪抬手,将中间那盏灯捻灭。
黑暗落下的同时,四周却响起整齐的弓弦声。
屋脊、门后、夹道尽头,监察司弩手同时现身。原本守在东侧的玄衣卫不知何时已换到西墙,恰好封死黑衣人唯一的退路。
裴烬站在长廊尽头,右肩未动,只以左手抬了一下。
“留活口。”
短短三个字,比刀更快。
火折子落在第二只木匣上。匣盖缝里立刻冒出白烟,黑衣人眼中刚浮起喜色,木匣却“砰”地裂开。
里面没有纸,也没有绢。
只有被火烘热的湿沙,劈头盖脸泼了他一身。
沈令仪早在夹层里压了薄铜片,遇热便崩开匣扣。那人被湿沙迷眼,踉跄后退,青芜从暗处猛地拉紧绊索,他重重摔在地上。
另三人见势不对,转身冲向西墙。
那里原本是沈令仪故意留下的缺口。
如今,裴烬的人正等在那里。
不过数息,三人尽数被按下。唯有那个守门内侍没有出手,反而趁乱退进宫门后的水道。
沈令仪没有追。
她只将东灯提起,照向水道出口。
“裴大人。”
她只唤了一声。
水道另一端立刻传来刀鞘撞地的闷响。
两名玄衣卫押着一个人走出来。那人已经扯去内侍帽,露出一张三十余岁的清瘦面孔,身上穿着内侍灰衣,腰间却藏着一枚中书省都事铜牌。
卢绍。
郑怀章门下出身,任中书省都事六年,官阶不高,却专掌都堂旧文勾检。
也是最容易接触三年前销印册的人。
卢绍看见裴烬,脸色尚能维持镇定;看见沈令仪手中的灯,却骤然白了一分。
“下官只是路过。”
“从中书省东廊穿内侍衣,路过内廷水道?”沈令仪问。
“有人将下官打晕,换了衣裳栽赃——”
“那你为何知道第二只匣子里有东西?”
卢绍一滞。
沈令仪走到他面前,从他右袖内侧拈下一点松花粉。
“陈晖没有亲手碰过匣子。他只看见我把手按在第二只匣子的铜锁上,便让送水杂役传出‘中匣’二字。”
她摊开掌心。
那枚从墙缝里截下、又原样放回去的蜡丸,此刻正躺在她手里。蜡丸外层完好,内里字条却早已换成同样大小的空纸。
“你收到消息后,不放心旁人,亲自来看。”
“看见第二只匣子起火,你没有逃,反而松了口气。”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卢大人,你怕的不是刺杀败露。”
“你怕匣里的东西没有烧干净。”
卢绍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
玄衣卫将他押下去后,夹道重新点亮。
三只木匣,一只裂了,一只空着,最后一只从始至终没有人碰。
裴烬走到沈令仪身边:“你故意留西墙。”
“人若看不见活路,便只会拼命。”
“所以你给他一条。”
“我以为裴大人会堵住。”
“你不是也知道,本官会堵?”
沈令仪抬眼。
雪从高墙上方落下来,隔在两人之间。她没有告诉他灯的意思,他却在中灯熄灭之前便换好了弩手;他没有问她为何留下缺口,她也知道那里一定有人等着。
不是信任。
至少还不是。
只是他们都太熟悉局,也太熟悉彼此会如何走下一步。
“你何时看出匣子是假的?”她问。
“你从不把真证据只留一份。”裴烬道,“更不会亲自押着唯一一份证据穿过中书省门前。”
“既然知道,为何不拆穿?”
“你设局,本官收网。”
他说得平淡,仿佛这本就是最自然不过的分工。
沈令仪看着他肩上重新渗出的血,忽然问:“若匣子里真有一片三年前的玄衣呢?”
裴烬静了片刻。
“那便验。”
“即便会查到你?”
“该留下的东西,不该替本官再烧一次。”
风吹过夹道,东灯的火焰轻轻偏向他。
他仍没有承认三年前走进火里的人是谁。
可他也没有再试图把那场火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沈令仪收回目光,将灯递给青芜。
“去刑房。”
裴烬问:“现在审?”
“现在。”
她望向卢绍被押走的方向。
“能让一个中书省都事亲自来烧匣子的人,不会容他活到明日。”
裴烬没有反驳,只抬手命人封闭刑房。
两人并肩走过承露夹道。身后的三盏灯一盏已灭,两盏仍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前,沈令仪总走在裴烬替她推开的门后。
今夜第一次,是她提灯在前。
而他没有夺走她手里的灯。
他只是替她关上了敌人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