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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时小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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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曦一直目送小昕的背影消失在铁幕工坊厚重的金属门后,才缓缓收回视线。那扇门闭合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像某种旧时代机器最后一次合上胸腔,也把少年抱着机械狗的身影重新吞进了钢铁与机油味之中。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指尖还残留着那枚低阶核心离手时的微弱温度。那东西不算贵重,却也足够让她在接下来几天少一些从容。她并不后悔,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最没有资格浪费善意的人,偏偏总在不该停下的时候停下。
风从乌铁镇狭窄的街口钻过来,卷起一层夹杂铁屑的灰尘。远处的叫卖声、争吵声、机械轰鸣声交叠在一起,像一首粗糙而吵闹的生存曲。凌曦拉低兜帽,转身走向闹市区深处的武器店。
集合之前,她必须尽可能把自己武装起来。隼给出的任务报酬丰厚得近乎不真实,而越是这样的报酬,背后就越不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废墟探索。深渊研究所、感知混乱区、基因嵌合……这些字眼像沉在血里的钩子,一点点拖拽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既然已经接下委托,她至少要让自己活着走到那里。
武器店开在一排半塌厂房的夹缝里,门口挂着几块用铁链串起来的旧装甲板。风一吹,装甲板彼此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店内空间狭窄,却塞满了各种武器:粗略改装的手枪、锈迹未除的冲锋枪、短柄斧、折叠弩、带倒刺的长矛,以及几件挂在墙上、标价高得离谱的灵能导流器。
柜台后坐着一个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嘴里咬着一截已经熄灭的烟卷。他原本懒洋洋地抬眼扫了凌曦一下,直到看见她腰间那把明显经过反复改装的旧枪,眼神刚亮便又暗了下去。能用这种破旧武器活到现在的人,要么穷得没办法,要么危险得不需要好武器。无论哪一种,都是不想下单的客人。
凌曦的目光很快落在墙上一把复合型手枪上。枪身线条复杂,外壳使用乌黑的精铁打磨而成,枪管侧面嵌着细密的银色导流纹,握柄处还包覆了一小片活体金属。那东西在昏暗灯光下微微蠕动,像某种被驯服的软骨。
她伸手取下枪,指尖沿着枪身轻轻一掠。重量、重心、扳机阻力、弹仓咬合的声音,全都在她的判断范围之内。装弹、上膛、抬枪,动作一气呵成。枪口没有真正对准任何人,却让柜台后的老板下意识挺直了背。
“老板,这把枪多少钱?”凌曦问。
老板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很快:“有眼光!这把可是今天刚到的货,精铁枪身,枪管里加了稳定层,握柄还掺了活体金属,精度和准度都比普通货高一截。你这种会用枪的人,一上手就知道好坏。”
他搓了搓手,像是怕凌曦下一秒就把枪放回去,赶紧补了一句:“价格也不贵,只要五百灵币。”
凌曦的手停了一下。
五百。
这个数字在乌铁镇这种地方并不算天价,甚至称不上最离谱。虽然她现在身上还有隼给的定金,可那不代表她可以随便挥霍。定金是活下来的筹码,不是满足欲望的余裕。
她把枪口微微压低,淡声道:“这把枪值不到五百。”
老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油滑了些:“姑娘,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这年头,材料一天一个价。活体金属最近可涨得厉害,周边店里都是这个行情。我们也是混口饭吃。”
凌曦没有和他争。乌铁镇没有真正的秩序,价格从来不是由价值决定,而是由谁更敢开口、谁更急着活下去决定。她把枪重新挂回墙上,动作平稳,像是在放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的确想买下它。
好枪能让人少死一次。可五百灵币,绝对可以让人多活很多天。
她最终只挑了一些枪械配件:一套磨损较轻的撞针组件,两枚旧式灵能弹匣,一小包密封保存的导流粉,以及价格仍旧刺痛神经的灵能子弹。老板见她不买大件,态度立刻冷淡了不少,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一边报价,一边偷偷打量她兜帽下的阴影。
凌曦在柜台边拆开自己的旧枪。那把枪陪她走过太多废墟,枪身外壳已经有几处细微变形,膛线也磨损得厉害。她用最快的速度更换零件、重新校准,手指灵活得像在拆解一具熟悉的骨架。老板原本还想提醒两句,最后只是沉默地闭上了嘴。
离开前,她又买了一把长刃。刀不算上乘,刃口却还算干净,背部厚重,适合劈砍,也能在近身混战里当作最后的保险。冷兵器在废土上一样昂贵,因为它们不会因为弹药耗尽而沉默。
付完钱后,凌曦确认了一眼钱卡余额。那串数字少了一截,像从她接下来几天的活路里硬生生切走一块。她将长刃背在身后,重新整理兜帽与护臂,确认颈侧那片不该被人看见的皮肤仍旧藏在阴影里,才向乌铁镇入口走去。
乌铁镇入口处,隼已经在那里等候。他换过了部分装备,背后多了一把自动步枪,腰侧挂着几枚小型震爆弹,护甲缝隙里还插着几支应急药剂。与在废墟中初见时相比,他整个人显得更加完整,也更加危险。
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
凌曦放缓脚步,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她习惯先观察队友,因为在废土上,同行者有时候比怪物更难预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孩。她看上去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打理得异常干净的猎装,护肩和护膝上有明显使用痕迹,却被擦得没有一点多余污渍。火红色长发在昏沉天光下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被她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背后背着一把几乎与她等高的大剑。剑身宽厚,边缘刻着浅浅的导能纹,光看重量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能轻易挥动的东西。可女孩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神态轻快,仿佛背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面随时准备展开的旗帜。
“嘿!你就是大叔说的新队友吧?”女孩一看到凌曦,立刻挥手,笑容明亮得近乎刺眼,“我叫炽星,隶属于天御城佣兵部门,目前还没有加入固定佣兵团。你好!”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遮掩的热情。那种热情与乌铁镇阴沉的色调格格不入,像一束不合时宜的光,直接照进凌曦惯常藏身的阴影里。
凌曦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凌曦,渡亡者,单纯混口饭吃。”
“渡亡者,凌曦。嗯嗯,我记住了。”炽星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后半句里的疏离,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好奇地打量着她,“隼大叔说你很厉害,是真的吗?你平时是用枪,还是用刀?你们渡亡者是不是都会唱那种送亡者上路的歌啊?”
凌曦沉默了一下。
她不太习惯这种连珠炮似的问题,更不习惯有人用这样干净的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也没有高墙城里那些人看见异类时的冷漠,只是单纯的好奇。
“不是每个渡亡者都会唱歌。”她最后只回答了这一句。
炽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这样啊,那也没关系!”
站在稍远位置的少年与炽星截然相反。他身姿挺拔,穿着合身的深灰色战斗服,外面套着一件磨损明显的战术背心。怀里抱着一柄装有瞄准镜的修长步枪,枪身被保养得极好,金属表面甚至能映出一线暗淡天光。
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眼神安静而冷,像结了冰的深水。凌曦看过去时,他也正好抬眼。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寒。”隼替他介绍,“侦查手,远程火力。也是我在天御城佣兵部经常招募的人,和炽星一样,目前不属于任何佣兵团。”
寒没有纠正,也没有补充。他重新垂下眼,检查枪械上的每一枚螺丝,动作稳定到近乎冷酷。凌曦注意到,他站位始终靠近侧方开阔处,既能观察队伍,也能在第一时间脱离人群进入射击位。这不是普通年轻佣兵该有的习惯。
最后一个人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那是个瘦高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看起来原本价格不低、如今却沾满尘土和油渍的大衣。腰间挂着叮铃当啷一堆小工具、钥匙、证牌和不知真假的通行徽章。他的眼睛总是眯着,嘴角带笑,却很难让人感觉到真诚。
他主动上前一步,笑声先到:“哎呀,这位就是凌曦姑娘吧?果然气质不凡,气质不凡呐!”
他说着伸出手,刻意露出指间几枚带有帮派纹样的戒指,仿佛那些东西能证明他的门路与价值。
其中一枚戒指的纹样被磨得很浅,仍能看出一条盘曲的黑蛇。凌曦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它的位置。她不知道那枚戒指意味着什么,但废土上的人很少无缘无故佩戴某种标记。
“鄙人陈金刀,负责咱们这一路上的外联、打点和资源协调。有什么需要,只管找我。周边这一片甚至高墙城里的人,多少都卖我几分薄面。”
凌曦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握,只是点头。
陈金刀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悦,但那丝情绪很快被笑容盖住。他收回手,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哈哈,凌曦姑娘果然是干大事的人,不拘小节。有隼大哥带队,这次任务肯定手到擒来。”
这份热情与炽星不同。炽星像火,烫得直接;陈金刀像油,滑得让人难以抓住。凌曦见过太多这种人,他们通常不会第一个死,也不会最后一个承担代价。
隼显然不准备给他们更多寒暄时间。他扫视众人,语气简短:“人齐了。任务目标你们都知道大概方向,详细内容路上说。现在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炽星立刻卸下大剑,用布仔细擦拭剑刃,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曲。寒走到一旁调整狙击镜,连呼吸都压得很轻。陈金刀则凑到隼身边,搓着手压低声音:“隼大哥,你看这次任务的预付……是不是先结一部分?我好打点路上的关系。你也知道,有些路不是靠枪就能走通的。”
隼看了他一眼,抛过去一张卡:“管好你的嘴,做好你的事。”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陈金刀接过卡,从怀里摸出一台脏兮兮的读取器刷了一下。看到上面的数字后,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凌曦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靠在入口一侧的废弃车架旁,重新清点自己的东西:旧枪两只弹匣,灵能子弹若干,普通弹药一袋,干粮三份,清水两瓶,短效止血剂,一把新买的长刃。东西不多,却都是能在关键时刻换命的分量。
她看着眼前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心中没有半分轻松。阳光得近乎莽撞的炽星,沉默冰冷的寒,油滑市侩的陈金刀,目的不明的隼,再加上一个必须隐藏真实身份的自己。这样的队伍,要去探索一个与深渊研究所有关的废弃前哨站,本身就像一个随时可能散架的旧机器。
隼没有立刻宣布出发。他把一只小型信号屏蔽器放在越野车引擎盖上,蓝光亮起时,周围嘈杂的通讯杂音像被一只手掐断。
“临时小队,规矩简单。”隼的目光依次扫过几人,“路上听指挥,不私自开通讯,不擅自脱队。遇到突发情况,保人还是保货,由我判断。”
陈金刀笑着点头,嘴上说得痛快,手指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通讯仪。寒的视线冷冷压过去,他才像被烫到似的把手收回。
炽星倒是没听出里面的刀锋,只把大剑往肩上一扛:“那我要是判断大叔来不及下命令呢,嘿嘿。”
隼像是叹了口气,然后看了她一眼:“那就先确保自己能活下来。”
炽星撇了撇嘴,却没再反驳。她转头看向凌曦,压低声音:“凌曦姐,要是真打起来,你直接喊我帮忙奥。”
凌曦没有答应,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不是拒绝。炽星像得了什么承认似的,眼睛亮了一下。
寒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有说话。他依旧不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渡亡者,可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渡亡者有原则。
凌曦望向乌铁镇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锈红色废墟,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隼见几个人都准备好了,随即转身:“出发。”
隼带着他们绕到镇口侧面的废弃车棚。那片区域看上去堆满了报废车壳和旧轮胎,直到他掀开其中一块覆满尘土的防尘布,凌曦才看清下面停着一辆改装越野车。
那车显然已经不年轻了,车身原本的涂装早被风沙磨掉,只剩下深灰色装甲板和焊接痕迹。车头加装了沉重的撞角,轮胎宽大而粗糙,胎面嵌着一圈圈防滑钢钉。车窗外侧覆着可拆卸的防护网,车顶焊着一个简易观察架,后方则绑着备用油桶、绞盘、牵引索和一只外壳凹陷的工具箱。
它不像高墙城里那些干净昂贵的军用车,更像一头被废土反复咬伤却仍未倒下的铁兽。
陈金刀一见那辆车,眼睛明显亮了亮:“隼大哥,这车可以啊。铁幕改的?光这套悬挂和外装甲,就够普通佣兵团攒好久了。”
隼没有理会他的奉承,只是拉开驾驶位车门:“上车。路上别乱碰东西。”
寒很自然地坐上副驾驶,把能量探测器固定在膝前,又将步枪斜靠在座椅旁,枪口朝下,随时能抽出。炽星费了点劲才把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大剑塞进后排固定架里,嘴里还小声嘀咕:“还好不是走过去,不然背着它赶一天路,肩膀真的会断掉。”
陈金刀抢先钻进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摸出通讯仪,像是终于找到了最适合他发挥的位置。凌曦最后上车,选择靠近侧门的位置坐下。她不喜欢密闭空间,也不喜欢把移动的主动权交给别人,可比起在开阔废墟里徒步暴露目标,车至少能节省体力,也能在突发情况下提供一层脆弱的铁皮保护。
隼发动引擎。越野车先是剧烈咳嗽了几声,随即发出低沉而粗哑的轰鸣。车身轻轻一震,像某种沉睡很久的野兽重新睁开眼。
乌铁镇杂乱的叫卖声很快被甩在身后。越往外走,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就越稀薄。废弃车辆倒在开裂的道路两侧,车窗里堆满尘土,像一只只被挖空眼眶的兽。远处的建筑群在黄昏前的浑浊光线里倾斜成怪异的角度,有些楼体被从中间削断,裸露的楼层像一排排腐烂的牙齿。
隼的驾驶风格和他的战斗方式一样干练。他不走旧时代主干道,因为那里太宽,也太容易成为变异体和掠夺者设伏的地方。越野车在断裂的辅路、塌陷的高架阴影和废弃厂区之间穿行,时而碾过碎石,时而贴着倒塌墙体擦过,车轮卷起一片锈红色尘雾。
寒坐在副驾驶,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探测器和车窗外的废墟。他偶尔打开车顶观察口,半跪在座椅上用瞄准镜扫视远处,再在隼转弯前低声报出方位:“前方三十米右侧塌陷。左转。”“十一点方向有热源,体积小,速度慢,威胁低。”
炽星坐在后排,精力旺盛得令人费解。越野车颠簸得几乎能把人的骨头摇散,她却还能隔着布满灰尘的车窗,对着一株从裂缝里长出的灰蓝色植物小声惊叹,也能指着半截旧时代广告牌问那上面残缺的图案到底是什么。她看什么都像第一次见,仿佛废墟不是废墟,而是一张尚未展开的地图。
陈金刀则坐在最后排,手里捧着通讯仪,偶尔压低声音对着里面说两句。发动机的轰鸣遮住了大部分声音,可凌曦还是注意到,他每次开口前都会先看一眼隼,又会刻意把通讯仪偏向车窗。
“打点路线。”陈金刀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笑着晃了晃通讯仪,“荒野上的路,光靠武器可不够。”
凌曦没有回应。她看向车窗外翻滚的尘雾,把那枚黑蛇戒指和这句解释一并记进心里。
她没有管那么多。一个临时队伍里,每个人都有秘密。重要的不是他们有没有秘密,而是那些秘密什么时候会变成刀。
凌曦靠着车门,手指搭在旧枪枪柄附近。车内空间逼仄,机油味、皮革味、金属发热后的焦味和几个人不同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让她本能地绷紧神经。她对炽星时不时抛来的问题只用“嗯”“不知道”“还行”之类的短句回应,久而久之,炽星似乎也摸清了她的沉默方式,便不再追问,只是偶尔把自己看见的东西分享给她。
“凌曦,你看那个!”炽星压低声音指向一栋半塌建筑的外墙,“那是不是旧时代的游乐场标志?我小时候听人说过,旧时代的人会专门建一大片地方让小孩玩,不用工作,也不用训练。”
凌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面上确实残留着几道褪色的彩绘,像某种笑脸,经过岁月与尘埃侵蚀后反而显得诡异。
“可能吧。”她说。
“真好啊。”炽星轻轻感叹,随即又拍了拍身边固定架上的大剑,笑了笑,“不过现在也挺好。至少还有车呢,还能出来安全的看看这周围。”
凌曦没有接话。安全么,她很难理解这种想法。对她来说,现在的世界从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躲避的、厮杀的、活下去的。
队伍离开乌铁镇相对安全的范围后,废墟的恶意逐渐显露出来。路面断裂、坑洞密布,许多地方已经被风沙掩埋,越野车不得不一次次减速、绕行,或者硬生生从倾斜的水泥坡上冲过去。每一次剧烈颠簸,都让车厢里悬挂的金属扣件叮当作响。
车声也引来了不速之客。几只受到污染的变异鼠从废墟缝隙中窜出,体型比普通野犬还大,眼睛泛着浑浊红光。它们追着越野车奔跑,其中一只甚至借着路边翻倒的公交车残骸跃起,撞上右侧防护网,爪子在金属网上刮出刺耳声响。
凌曦正准备拔刀,炽星却已经动了。
她一把推开侧窗上方的活动挡板,半个身体探出车外,背后的大剑在狭窄空间里被她抽出一截。那一剑并不完整,却足够沉重。剑锋贴着车身斩下,直接将挂在防护网上的变异鼠劈落。污血溅在车窗外侧,被风迅速拉成几道暗色痕迹。
炽星缩回车内,皱了皱鼻子:“好难闻。”
陈金刀立刻夸张地拍了拍座椅:“炽星妹子这手剑法真是绝了!坐车都能砍得这么准,干净利落!不像有些人,枪都架好了也不见动一下。”
他说话时,眼角瞟向副驾驶。寒的枪口早已探出观察口,显然刚才也已经锁定目标,只是没有扣下扳机。
寒收回枪,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这种目标不值得浪费子弹。”
“哎呀,我也没说你浪费。”陈金刀笑嘻嘻地摊手,“寒兄弟别这么较真嘛。”
寒没有再理他,只是重新检查探测器读数。
炽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了看剑上的污血,又看了看寒的背影,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不够聪明的事。很快,她又重新振作起来,凑到凌曦旁边小声说:“寒他……好像也不太喜欢说话。”
凌曦用布擦掉落在自己护臂上的一滴污血,淡淡道:“他只是知道子弹比力气贵。”
炽星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也对。下次我注意一点。”
她的反应让凌曦有些意外。很多人听见提醒只会不服,炽星却像是真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这个女孩真的很单纯。
陈金刀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凌曦身边,隔着引擎噪声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凌曦姑娘,你别介意。寒那小子就这样,跟块冰坨子似的,眼里只有效率和任务。炽星妹子人是真好,就是太天真。这世道,天真可活不长。”
他摇摇头,像是在感叹,又很快换上那副熟练的笑:“还是凌曦姑娘你沉得住气,一看就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
凌曦侧过眼看了他一下。陈金刀的笑容很自然,话也说得圆滑,可里面的试探意味太重。他不是在闲聊,他是在给每个人贴标签,似乎在试图确认谁能被拉拢,谁能被挑拨。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
陈金刀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干笑两声,重新缩回最后排。
中午时分,隼终于示意队伍停下。休整地点是一处相对完整的立交桥桥洞。桥墩挡住了大部分风沙,上方残缺的桥面像一块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压在众人头顶。桥洞外视野开阔,适合警戒;桥洞内则足够让越野车暂时隐藏在阴影里。
越野车熄火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刚才一直充斥耳边的发动机轰鸣消失,反而让废墟深处那些细微声响变得清晰:风穿过钢筋孔洞的呜咽,远处金属板松动时的轻颤,还有车体冷却时传来的噼啪声。
寒第一个下车,登上桥洞外侧的一段断墙,重新布置警戒点。炽星把大剑拖下来,靠在车轮旁,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肩膀。陈金刀则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块折叠防潮布,铺得比谁都快。
炽星取下水壶,小心抿了一口,又把水壶递向凌曦:“你要喝点吗?”
凌曦摇头,拿出自己的水壶示意。
“哦。”炽星收回手,并没有失落太久。她又从包里翻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掰下一半递过来,“那这个呢?我自己做的,味道可能一般,但很顶饿。”
肉干边缘烤得发黑,看起来硬得能砸碎牙。可炽星递过来的动作太自然,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期待。凌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来。
“谢谢。”
她从自己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块压缩饼,递给炽星。
炽星眼睛一下亮了:“可以吗?”
凌曦点头。
“那我们算交换了!”炽星很认真地接过,像完成了某种重要仪式,然后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立刻僵住。
凌曦看着她。
炽星艰难地嚼了两下,小声说:“你的这个……比我做的还硬。”
凌曦顿了一下,低低回了一句:“耐放。”
炽星愣了愣,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很轻,落在桥洞里,竟让这片阴冷的空间短暂有了些活气。凌曦没有跟着笑,却也没有立刻避开。她低头咬下一口肉干,发现有一丝淡淡的烟熏香,但味道确实一般。
另一边,寒坐在一块钢筋暴露的水泥块上,手里拿着便携式能量探测器,专注观察屏幕读数。他的枪横放在膝上,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枪托太远。
陈金刀则凑在隼身边,将一张老旧地图摊在越野车引擎盖上。地图边缘卷曲,有些区域被污渍遮住,剩下的线条也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陈金刀却像对它很熟,手指在几条路线间滑来滑去。
“隼大哥,你看这条路。”陈金刀指着地图上的一片裂谷标记,“虽然绕远一点,但能避开哭泣峡谷。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前阵子有好几支冒险者小队进去就没出来。我听说是鸣响影响加深,里面的怪物比以前多了不少。高墙城那边懒得管,乌铁镇的人也不愿意碰。”
隼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哭泣峡谷”四个字上敲了两下。
“绕路需要多花几天。油料和补给都不够。”
“确实,确实。”陈金刀立刻点头,像早就准备好了下一句,“不过也不是没办法。我在哭泣峡谷附近认识点人,其中有人要专门去那边的线。只要我联系一下,说不定能让他们带咱们过去。花点小钱,省大麻烦,怎么算都划算。”
隼没有立刻表态。
凌曦坐在阴影里,慢慢啃着那块肉干,目光却落在陈金刀脸上。他的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十分有经验。可他太积极了。一个真正怕死的人会劝绕路,一个想赚钱的人会谈打点,而陈金刀两者兼有,反而让人难以判断他到底在怕什么,又想把队伍带向哪里。
凌曦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在她打量陈金刀时,桥洞上方忽然落下一点细碎尘土。
寒抬起头。
下一瞬,他手中的探测器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蜂鸣。屏幕上的光点剧烈闪烁,原本平稳的能量线像被什么东西搅乱,猛地向上拔高。
寒的声音在桥洞里响起,冰冷而清晰:“十点钟方向,有高强度质量体正在移动。距离约两公里。速度很快,轨迹混乱,无法稳定判定路线。”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炽星放下肉干,手已经握住大剑剑柄。陈金刀脸上的笑容僵在一半,眼珠飞快转动,像是在计算有没有必要立刻钻回车里。隼则几乎没有迟疑,直接站起身,取下突击步枪,上膛。
“停止休整。”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寒,持续监控。炽星,陈金刀,守住车,整理装备,随时准备撤离。凌曦,你跟我去前面确认情况。”
炽星立刻抬头:“为什么又是我留守?我也可以去战场正面——”
话没说完,隼已经走出桥洞。
炽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把大剑靠了回去,小声嘀咕:“每次都这样。”
寒的枪口已经指向十点钟方向,眼睛贴近瞄准镜。陈金刀一边把散开的物资往车厢里塞,一边低声骂了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凌曦站起身,抽出背后的长刃。刀锋离鞘时发出一声轻微低鸣,像某种被唤醒的兽。她走到隼身侧,两人没有多余交流,同时压低身形,朝寒指示的方向潜行。
离开车辆掩护后,风声骤然变得清晰。越靠近目标,空气中的震动越明显。那不是普通变异体奔跑时带来的地面颤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压迫感,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废墟之间拖动自己的身体。风里传来断续的金属摩擦声,还有某种低沉的喘鸣,分不清是生物的呼吸,还是机器残骸被挤压时发出的呻吟。
凌曦伏在一段倾斜的混凝土墙后,目光穿过墙体裂缝,看向远处。
锈红色尘雾正在翻滚。尘雾深处,一个巨大的黑影缓慢逼近。它的轮廓时而像四足爬行的兽,时而又像一台被扭曲重组的旧时代工程机械。每前进一步,周围的碎石都会被某种无形力量震得跳起,几截残破钢梁在它经过时发出刺耳的弯折声。
凌曦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那东西还没有完全露出真身,可她已经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她压制的异能正在不安地躁动。像是有什么同源的东西,隔着尘埃与废墟,正在向她发出无声的呼唤。
隼在她身旁停下,目光沉了下去。
“看样子,”他低声道,“我们还没到地方呢,麻烦就已经自己找上门了。”
凌曦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巨大影子,慢慢压低呼吸。
短暂的宁静被彻底撕开。危机近在咫尺,而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临时小队,还没来得及学会彼此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