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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日之后   这片废 ...

  •   这片废墟原来有名字。
      只是那名字早已被风沙磨掉,被锈蚀吞没,被一代又一代活下来的人遗忘在地图之外。如今,人们只叫它“锈色遗骸”。
      像这样的都市残骸,在大地上星罗棋布。它们曾经是旧世界的骨架,承载过灯火、道路、喧嚣和无数人的日常;可当“终焉鸣响”降临之后,一切都被震碎了。高楼倒伏,轨道扭曲,金属巨构一截截刺破灰暗的天幕,像远古巨兽露出地表的肋骨,在永不散去的锈红色尘埃中沉默地腐烂。
      黄昏压得很低。太阳像一枚即将熄灭的旧铜币,悬在城市废墟的边缘,把断墙、钢筋和半埋的车骸都染成晦暗的血色。风从空旷的街道尽头吹来,穿过破碎的广告牌与裸露的管道,发出细而长的呜咽,仿佛这座死城仍在用残缺的喉咙唱着一首没人听懂的挽歌。
      一个女人行走其间。
      她叫凌曦,按照外貌来看二十一,二岁的样子。
      在废土上,二十几年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学会沉默、戒备和杀戮。她没有家族徽记,没有高墙城身份,也没有愿意为她作保的佣兵团。她只有一个名字,一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以及一双从不肯在人群里停留太久的眼睛。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阵从废墟缝隙里掠过的风。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形,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稚而紧绷的下颌。尘埃不断扑上来,她便抬手拉了拉兜帽边缘,将自己的脸藏得更深。
      脚下的沙砾被风掀开,露出旧世界残留的碎片:一块印着模糊人像的塑料板,几段烧焦后扭曲成黑蛇般的线缆,还有一枚裂开的儿童玩具,褪色的眼睛朝着天空,像是在等一个早已不会回来的人。
      凌曦没有停留。
      这些遗物不属于她,也不属于现在这个世界。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冷静得近乎漠然,像某种经过反复校准的探测器,捕捉着每一丝不自然的震动、每一道不该出现的阴影。
      猎杀“音怪”的委托,酬金少得可怜。
      但这任务足够简单,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也足够偏远,远离中心那些高墙城里层层审视的目光,远离哨卡、身份核验和随时可能落下的拘捕令。对她而言,微薄的报酬足够换来几天食物,足够让她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在末日之后变得粗糙而沉重,像一块反复磨手的石头。凌曦早就不再奢望更多。
      她沿着一条塌陷的高架桥阴影前行,忽然停住。
      风中传来一丝异样的震颤。
      那声音极弱,弱到普通人甚至会以为只是耳鸣。可在她的耳膜里,那震颤像一根冰冷的细针,轻轻刮过神经,带来隐隐的刺痛。她的肩线骤然收紧,呼吸却反而放慢了。
      猎物,找到了。
      她没有急着冲上去。经验告诉她,对付音怪,鲁莽和送死没有区别。凌曦俯身穿过一片倾倒的钢架,借着断墙的阴影攀上一段倾斜的混凝土横梁。她的动作迅捷而安静,斗篷在身后轻轻一收,整个人便隐进了裸露钢筋投下的黑影里。
      从高处俯瞰,目标很快出现在她视野中。
      那是一只低阶音怪。
      它没有固定的形体,更像一团扭曲光线后产生的透明波纹,在废墟之间缓慢飘荡。它经过的地方,碎石会微微颤抖,锈蚀铁皮会发出细密的嗡鸣,连空气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这就是“终焉鸣响”留下的最低级变异体。
      它们依靠声波攻击,能够在一瞬间震碎骨骼、撕裂内脏,甚至将钢铁震成粉末。没人说得清音怪最初究竟是什么。有人说它们是受污染的异兽,有人说它们是被鸣响吞没后再也回不来的人。凌曦听过许多说法,但她从不深究。
      在荒野上,知道太多并不会让人活得更久。
      尤其是那些会让身体先于记忆发抖的东西。
      凌曦偶尔会梦见一只铁笼。梦里没有完整的人脸,只有冷白色的灯、贴着编号的玻璃墙,以及隔着扩音器传来的声音。那些声音喊她“样本”,喊她“怪物”,也喊过一个她醒来后再也想不起全貌的编号。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记忆,只知道每次想要靠近,胸口深处都会像被什么东西烫醒。
      她解下腰间那把改装过的手枪。枪身冰冷,握把边缘被长期摩挲得发亮。普通子弹对音怪几乎没有意义,只有灵能子弹能短暂撕开它们的声场,击中藏在波纹深处的核心。
      她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枚灵能子弹。那枚子弹很小,弹壳上刻着粗糙的导能纹路,淡淡的蓝白色光芒在纹路间流动,像被困住的一滴冷火。
      装弹,压膛,屏息。
      她等待着。
      音怪的核心并非随时显现。只有在发动攻击前,那团无形的能量会短暂凝聚,变成一枚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声核。那是它最危险的瞬间,也是唯一能被真正杀死的瞬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凌曦像一块伏在废墟上的石头,呼吸缓慢,眼神沉静。风沙刮过她的兜帽,远处有金属片被吹得轻轻碰撞,发出断续的响。除此之外,整座死城仿佛只剩下她和那只怪物。
      突然,音怪的波纹剧烈抖动起来。
      它对准了下方一辆半埋在砂土中的旧时代卡车残骸。空气开始向一个点坍缩,细小的灰尘在看不见的力量中悬浮,尖锐的啸声即将爆发。
      就是现在!
      凌曦没有一丝犹豫。她从高处跃下,斗篷在身后张开又收拢,像一只掠过黄昏的黑鸟。枪口喷出短促的火舌,特制的灵能弹拖着冷白色的尾光,精准射向那团波纹最浓稠的中心。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的瞬间,音怪像是感知到了死亡的靠近,扭曲的身体猛地一折,强行将声核偏向一侧。
      “噗——!”
      灵能弹擦着核心边缘掠过,在音怪身后的废墙上炸开。白光一闪,半截墙体被震成粉末。与此同时,一声凄厉的尖啸从波纹深处爆发,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头骨。
      凌曦瞳孔微缩,身体在落地的瞬间向侧方翻滚。下一刻,无形的声波从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直接击中了那辆半埋的卡车残骸。
      “轰!”
      早已锈死的车厢像纸壳一样凹陷,车窗残存的玻璃全部炸裂,碎片在空中震成细屑。凌曦滚入一块断裂路牌后方,耳中嗡鸣不止,牙根都被震得发酸。
      “该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迅速从枪膛里弹出空壳,又摸出第二枚灵能弹压入枪中。动作因为熟练而近乎本能。可音怪没有给她太多时间。那团透明波纹已经重新凝聚,尖啸声再次在空气中抬高。
      第二次攻击正在蓄能。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犯错。
      凌曦猛地从掩体后闪出,脚尖踏过一块翘起的钢板,借力侧移。音怪释放声波的刹那,她扣下扳机。
      “嘭!”
      灵能弹呼啸而出,这一次正中波纹中心。冷白色的火花在音怪体内炸开,扭曲的空气剧烈收缩,像一张被猛然揉皱又撕开的透明薄膜。
      “结束了。”凌曦喃喃。
      可下一瞬,她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残余的声波穿透白雾,笔直向她袭来。那不是低阶音怪该有的反击速度。她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护住头部,整个人便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空气在她周围高频震动。
      凌曦只觉得鼻腔一热,温热的血立刻涌了出来。大脑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入,视线骤然发黑又发白,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轮廓。她踉跄后退,肩膀撞上断墙,墙面被她背部的冲击震落一层灰。
      换作普通人,这一击已经足以宣判死亡。
      可她没有倒下。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压了回去。视线重新聚焦时,她看见远处那团音怪的波纹外层竟浮现出一圈暗沉的壳状纹理,像一层由声音凝结成的透明甲胄。
      它进化出了更坚硬的外壳。
      “鸣响的影响程度……加深导致的么?”
      凌曦有点疑惑,抬手抹去鼻血,指尖沾满暗红。她的手在发抖,几乎已经握不稳枪。两枚灵能弹都耗尽了,任务原本不该这么麻烦。低阶音怪不该拥有这样的防御,不该能在声核受创之后继续反击。
      废墟里的风忽然更冷。
      她很清楚,再拖下去,自己会被它活活震碎。
      在极限的痛楚中,凌曦闭了一下眼。那一瞬间,她像是站在自己体内某扇厚重的门前。门后,是她日夜封锁、绝不愿触碰的冰冷深渊。那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蛮横、古老、近乎非人的力量,在黑暗中缓慢睁眼。
      她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不到最后,不要打开它。
      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选择。
      短促的幻觉从脑海里掠过。铁笼、白光、玻璃后的白衣人,还有一只按在透明墙面上的小手。那只手很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凌曦猛地睁开眼。幻觉消失了,废墟仍在,音怪也仍在。
      门开了。
      一股粗暴的力量顺着脊骨猛然涌遍四肢。她的右眼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拉长,化为一道冰冷的暗色竖瞳。血液像被投入冰水,所有痛感在同一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清晰的感知。
      世界在她眼中变了样子。
      风有了轨迹,尘埃有了重量,声音不再只是听觉,而是层层叠叠的波纹,在废墟中扩散、碰撞、回流。那只音怪无形的核心,也终于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的视野里,像一枚被噪音包裹的黯淡星辰。
      她不再需要武器。
      音怪再度尖啸,足以将钢铁震碎的声波向她轰来。凌曦却迎着声波冲了上去。她的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斗篷被震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在冲击中崩裂。
      声波擦过她的肩膀,撕开布料,震得皮肤渗出细密血珠。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瞬间逼至音怪面前。
      下一刻,她抬起右手,五指狠狠刺入那片扭曲空气的核心。
      那不是人的手该有的力量。
      指尖穿透声场时,空气发出玻璃被碾碎般的尖响。音怪疯狂挣扎,波纹在她手臂周围层层炸开,可她只是冷着脸,手腕一拧,硬生生将那枚核心从它体内扯了出来。
      “次啦——”
      一声闷响过后,音怪像被剪断了根的影子,骤然收缩、破碎,最终“咻”地一声消散在空气中。废墟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黯淡结晶,落在她掌心。
      变异体的核心。
      这种东西很值钱。哪怕只是一块低阶核心,也比她接下这次委托的全部酬金还高。对荒野上的人来说,它可以换药、换水、换子弹,甚至换一张进入某些小型据点的临时通行证。
      凌曦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晶体。它灰暗、坚硬,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震动,像一颗死去的心脏。
      右眼中的暗色竖瞳逐渐退去,恢复成原本的深褐色。紧随而来的,是几乎将她压垮的虚脱感。她踉跄一步,单手撑住膝盖,剧烈喘息。鼻腔下的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在破旧的布料上洇出暗红色的斑块。
      凌曦拿出一个电子设备点了几下,“任务完成。”的声音从上边传出,一点微薄的酬金打到了她的钱卡上,然后买些廉价补给,继续下一个类似的任务。日复一日,直到某一天运气耗尽,或者是体内那片深渊先一步吞掉她。
      这就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生活。
      不靠近任何人,不接受任何善意,也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真正的样子。
      凌曦缓了片刻,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直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被极力压抑的啜泣声,顺着风飘进了她耳中。
      她的身体僵住了。
      声音来自那辆卡车残骸的深处。刚才所有注意力都被音怪吸引,她竟没有察觉里面还藏着活物。也许是一家逃荒的难民,也许只是几个误入废墟的孩子。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麻烦。
      生存的本能在她脑中尖锐响起:不要多事。不要好奇。不要回头。
      荒野上,善心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你救下一个人,可能会引来十个敌人;你停下一步,可能就再也走不到下一个安全点。她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凌曦握紧手中的核心。晶体坚硬的棱角硌入掌心,提醒她这东西能换来多少补给。那啜泣声断断续续,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嘴,仍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恐惧、饥饿、绝望,混在那细碎的声音里。
      几秒钟后,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然后,她转身朝那辆卡车残骸走去。
      她没有掀开车厢,也没有去看里面究竟藏着谁。她知道,对藏身者而言,一个全副武装的陌生猎人和音怪一样可怕。于是她只在车厢门口停下,将刚刚得到的那块低阶核心轻轻放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上。
      这点东西救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能换几瓶干净的水,几块能撑过饥饿的蛋白块,或者一支退烧药。也许只能让里面的人多活几天。
      几天也好。
      在这个时代,多活一天,有时就已经像奇迹。
      做完这一切,她拉紧兜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也没有看见,在更高处,一截断裂的高速公路桥墩上,有人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人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早已融入这片废墟。他戴着半张呼吸面罩,暗色护甲贴合身体,肩甲边缘刻着几道被磨损的旧徽记。护目镜下方露出的眼睛锐利而冷静,此刻却闪过一丝极浓的兴趣。
      他看着下方那个放下珍贵战利品、却头也不回离开的孤独猎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高阶核心。那枚核心呈不详的紫色,内部像有活物般缓慢流动,偶尔泛起细细的光。
      “徒手解决音怪,还会发善心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沙吞没。
      “‘渡亡者’,应该就是你了吧。”
      凌曦的脚步在废墟间加快,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迟疑彻底甩在身后。那块低阶核心能换来的物资不多,但足够车厢里的人多撑几天。这就够了。她不断告诫自己,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奢侈。
      风卷起昏黄的尘土,拍打在她的斗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声音掩盖了很多动静,却掩盖不了那道突然锁定在她身上的视线。
      探究,审视,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兴趣。
      凌曦没有回头。
      她不需要确认。能在这片废墟里悄无声息盯上她的人,不会是普通拾荒者。对潜在威胁而言,无视并远离,通常比当场解决更能保命。尤其是在她刚刚动用了那种力量之后。
      她微微调整方向,朝更密集、更复杂的废墟深处走去。那里交错倒塌的巨型构件能提供更多掩护,狭窄的通道也便于她甩掉追踪。
      然而,那道目光的主人显然不打算让她轻易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轻巧的落地声。很轻,几乎像尘埃落在碎石上。可凌曦仍听见了。
      高手。
      她的手按上腰间的枪套,虽然枪里的子弹已经打空。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可以爆发,也随时可以逃。
      那人就站在十步开外。
      暗色护甲在黄昏里泛着冷光,半截面罩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留下线条利落的眉眼。头发梳得很整齐,和这片肮脏破败的废墟格格不入。尤其那双眼睛,老练、锐利,像两点藏在暮色中的寒星。
      “渡亡者,凌曦。”他开口,声音透过面罩后带着一点金属质感,听不出喜怒,“是你吧。”
      凌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兜帽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意。
      男人的视线越过她,落向远处那辆卡车残骸的方向。
      “战利品,不要了?”
      他说的是她留下的那块核心。
      凌曦依旧没有开口。她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只要对方再靠近半步,她就会立刻做出反应。
      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
      “徒手拽出音怪的声核,常人不会这么干。”他说,“更何况,杀完怪还给难民送东西。渡亡者们什么时候有这种仁慈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像要穿透厚重的兜帽,看清她的脸。
      “我很好奇,凌曦小姐。你的能力,是从哪儿来的?”
      “你是谁?”凌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而冷淡,刻意压低了声线,“为什么认识我?还有,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雇佣兵。”男人摊了摊手,态度随意,却没有真正放松警惕,“至于为什么认识你——这片区域这么偏,正常渡亡者不会来这里接低级委托。一个身手不凡,却甘心混迹最低级任务,甚至把战利品随手送出去的渡亡者,这附近好像就你一个。”
      他的目光扫过她破旧的枪套,扫过那身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的猎装,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你叫我‘隼’就行。”
      这个代号从他口中吐出时,像一枚轻飘飘落下的刀片。
      “我在拉人,执行一个任务。需要一些……特别的人。”
      凌曦心口微不可察地一沉。
      特别。
      这个词在她耳中比任何威胁都更刺耳。他看见了多少?看见了她的竖瞳?看见了她的手?还是说,他原本就是冲着她身上那不该属于人类的东西来的?
      “没兴趣。”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转身就走。
      麻烦。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麻烦。她用了太多年才学会把自己藏进尘埃里,不被高墙城、不被研究所、不被任何自称秩序的人发现。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喊出了她的名字,还准确抓住了她最不愿暴露的异常。
      “报酬。”
      隼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三千灵币,再加乌铁镇‘铁幕’工坊出品的一整套装备。”
      凌曦的脚步顿住了。
      三千灵币。
      这个数字像一颗沉重的钉子,钉住了她离开的念头。那足够让她在任何一个小型据点里安稳生活很久,甚至能买到一张伪造得足够干净的通行身份。而“铁幕”工坊的装备更不用说,那是连高墙城守卫军都眼热的东西。对一个常年用改装旧枪和二手护具活命的荒野猎人来说,这份报酬丰厚得近乎荒唐。
      丰厚,也就意味着危险。
      诱惑巨大得像陷阱,而陷阱往往都铺得很好看。
      凌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样的任务,需要用这样的代价,来招募一个他口中“特别”的渡亡者?又是什么样的人,敢拿着高阶核心站在废墟上,像挑选货物一样挑选同伴?
      “什么任务?”她问,没有回头。
      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黄昏的最后一线光正在迅速沉下去,远处的锈色云层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搅动,缓缓旋成暗红色的漩涡。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的声音压低了些,“‘鸣响’的高峰期快到了。不想变成变异体,或者被结晶化成荒野上的雕像,我们最好找个地方避一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空气中开始传来一种若有若无的嗡鸣。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废墟深处振翅。很快,周围锈蚀的金属表面便泛起一层微弱而不祥的磷光,碎石颤动,尘埃悬浮,连断裂的钢筋都开始发出低低的共振。
      凌曦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熟悉这种感觉。
      这是“终焉鸣响”巡回的前兆。它不像普通灾害那样有固定的方向,也不像风暴那样可以凭肉眼判断距离。它更像一首从世界深处响起的歌,低沉、冰冷、不可抗拒。所有听见它的人,要么逃进足够厚重的掩体,要么被它改写成怪物、结晶,或者一具保持着临死姿态的空壳。
      在这种环境下继续暴露,无异于自杀。
      隼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入口。那入口被塌落的混凝土遮去大半,只剩一道漆黑的缝隙,像地面裂开的伤口。旁边还能隐约看见旧时代地铁标识的残片。
      “那里有个旧时代避难所,结构还算完整。”隼说,“如何?下去说?”
      凌曦看向那漆黑的入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正在被诡异嗡鸣笼罩的废墟。风沙中,远处那辆卡车残骸已经模糊成一团暗影。她不知道车厢里的人有没有拿到核心,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鸣响高峰前找到掩体。
      她救不了所有人。
      她从来都知道。
      “……走吧。”
      凌曦最终吐出两个字。
      耽误太久了。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隼似乎笑了笑,转身利落地走向那个半埋的入口。他的步伐很稳,像早已确认凌曦一定会跟上。
      凌曦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她的手没有再放在空枪上,而是悄无声息地垂在斗篷深处。那里藏着她真正的武器——那绝不能暴露的、不属于人类范畴的利爪。
      漆黑的通道向地下延伸,潮湿、冰冷,像通往地狱的咽喉。
      身后的鸣响越来越近,废墟在黄昏中低声震颤,仿佛无数亡者正在远方合唱。凌曦站在入口前,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预感:只要踏下这一步,她小心翼翼维持了许久的生活,就会像尘埃中的脚印一样,被即将到来的风彻底抹去。
      她不知道的是,隼带她走向的并不只是一处避难所,而是一条通往旧时代遗留伤口的路。那条路尽头,埋着她被囚禁的原因,也埋着终焉鸣响第一次被人类唤醒的真相。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迈入了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末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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