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天晴》晚风邦邦

5、我回来啦 安宁发

　　安宁发来的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我遇见了满眼都是我的人。”安宁说。
　　沈清昭握着手机，忽然在心里自问，她有没有遇见过全心全意偏爱自己的人？
　　应该是有的吧。
　　那个人是程恕，当初在她家楼下等了她很久，她冷冰冰说两人不合适，程恕依旧站在原地不肯走；后来她一声不吭消失，程恕追到她老家小区蹲守，最后被住户误会骚扰报了警；他独自泡在KTV循环单曲，把《用情》唱到嗓子沙哑；她遗落的小化妆镜，程恕收在抽屉里存放整整两年。
　　这些事沈清昭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她能笃定，那段日子程恕一定难熬至极。当初程恕深陷难过的那段时间，远在他乡的沈清昭，心里同样时时刻刻跟着发闷难受。
　　一番挣扎后，沈清昭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回去。
　　不是单纯回去追求程恕，而是直面从前的自己，承认当年心底的喜欢，承认两年前逃避是做错了，承认那两年毫无音讯的躲藏，纯粹是白白浪费时光。
　　她立刻订好了火车票。登上列车前，沈清昭只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她犹豫了很久，始终没有单独给程恕发消息。一方面想突然出现给他一个惊喜，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害怕，分开两年，程恕身边说不定已经有了别人，或许早就把她彻底忘了。
　　前路是什么样子，她完全不清楚，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回去看一看。
　　沈清昭行动干脆利落，下定决心之后一切推进得飞快，从买票、返程、找住处，前后还不到一周。
　　列车缓缓开动，沈清昭坐在靠窗位置，望着窗外田野、山峦、村庄不断向后倒退。两年前她也是坐这趟方向相反的火车仓皇逃离，如今是主动奔赴。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她知道程恕还在这里，只是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接纳自己。但她清楚，自己再也不想逃避了。
　　邻座一位阿姨主动搭话：“丫头这是去哪儿啊？”
　　沈清昭藏着淡淡的害羞，嘴角止不住上扬：“去见男朋友！”
　　周也那阵子还在外地出差，接到她电话时又急又无奈：“你疯了？”
　　沈清昭淡淡回了一句：“也许。”
　　周也追问她暂时落脚的地方，她说先住酒店，让周也帮忙找找租房。
　　周也忍不住吐槽：“你急什么？”
　　沈清昭低声道：“怕自己犹豫，到时候又反悔。”
　　挂断电话，她立刻打开软件投递简历。
　　沈清昭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孤注一掷的决心从何而来，这座城市没有她的亲人，当年在这里只留下一段还没开始就夭折的感情。可她铁了心要留下来，不管程恕如今对她是什么态度，不管旁人会怎么议论，她都不会再一走了之。她留下来的初衷从来不是依附程恕，而是想好好接纳当年那个一味逃避、不敢直面心意的自己。
　　简历投出去第三天，面试通知就发了过来。沈清昭特意挑选了一家离程恕公司很近的单位，嘴上不停自我说服，只是这家开出的薪资待遇最合适，并不是刻意靠近他。
　　面试当天，她穿浅蓝色衬衫，头发扎起，化了一层淡妆。HR询问她从前离职的缘由，她只说想换个生活环境；HR又问为什么选择他们公司，她笑着回答“离家近”，HR跟着笑了。
　　那句“离家近”她没说完的潜台词是，离程恕也很近。嘴上不肯承认，可她下意识的选择早就暴露了心意。
　　租房是周在线上帮她筛选的一居室，屋子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距离新公司两站地铁，离程恕的办公地点同样不远。
　　周也把房源链接发给她，让她多对比几套，沈清昭只扫了一眼就敲定下来：“就这个。”
　　周也疑惑：“不多看看别的？”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她不敢多看别的房源，生怕对比之下，自己会下意识挑选离程恕更远的住处。
　　签约那天沈清昭独自前往，房东看着她一个小姑娘，感慨一句“一个人在外不容易”，沈清昭只是浅浅笑了笑，没有接话。这条路是她自己选，再难也只能自己扛。
　　所有行李安顿妥当，空荡荡的新家没有添置窗帘，惨白白炽灯照亮整个屋子，冷清得不像话。沈清昭拿起手机，点开沉寂许久的六人QQ小群，指尖反复输入文字又全部删掉，犹豫良久，才闭着眼发送消息：“我回来啦！”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她心跳快得离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
　　宋驰第一个回复，发来惊讶表情包；许飞扬紧跟着连发一串感叹号和欢迎表情，一如既往吵吵闹闹；安宁只发了一个温和微笑的表情，客套疏离一点都没有，还是从前那种眉眼弯弯的样子。沈清昭盯着那个微笑看了许久，眼眶微微发热。安宁没有追问她消失两年的去向，也没有打听她回来的目的，只用一个表情告诉她，所有人一直都在。
　　群里消息不停刷屏，许飞扬@她打趣：“你终于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沈清昭看着屏幕，嘴角轻轻弯起，脑海浮现从前几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一起加班吃泡面、吐槽难缠客户的画面。那时候程恕还没有跟她告白，安宁也没有离开，所有遗憾都还没有发生。
　　她一遍一遍刷新聊天列表，满心等着程恕的回复，可他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离线状态。她反复刷新了好几次，页面依旧毫无动静。沈清昭心里翻涌着无数借口替程恕开脱：或许他没看手机，或许手头工作太忙，可每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从前她随便发一句琐碎小事，程恕哪怕只回复一个字、一个表情，都不会放任消息搁置不理，现在却彻底沉寂。她盯着那个灰色头像，又记起两年前那晚，路灯把程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认认真真跟自己告白，而她慌慌张张转身跑掉。如今换她主动归来，程恕却彻底消失在了对话框里。
　　群里的消息慢慢变少，许飞扬、宋驰、安宁陆续下线，聊天框只剩她一个人。
　　许飞扬私下发消息给宋驰，打字带着几分懊悔：“当初咱们天天起哄，硬生生把清昭逼得消失两年，现在可不敢随便插嘴了。”宋驰回复他：“对，这次咱们就安静旁观，让他俩自己先捋清楚。”许飞扬看完消息，叹了口气，默默关掉私聊窗口，再也没去群里刷屏活跃气氛。
　　沈清昭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仰起头盯着刺眼的白炽灯，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发丝。她预想过无数重逢的画面，以为自己回来的消息出现，程恕会第一时间主动搭话，以为他还像两年前那样原地等候，可现实截然相反。各种负面猜测涌上心头，两年时间足够冲淡一段好感，说不定在她消失的日子里，程恕早就放下了，甚至她的不辞而别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沈清昭什么答案都无从求证，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回来了，程恕却没有回应。
　　她蜷缩在沙发上，膝盖抱住脸颊，整个人缩成一团。屋子安安静静，只剩下冰箱持续嗡鸣的声响。她一遍遍自我安抚，自己回来从来不是为了程恕，只是和过去和解，就算没有他，也能独自在这里好好生活，可心底的空洞怎么都填不满。
　　沈清昭完全不知道，她发送那条消息的时候，程恕正坐在停车场的车里，手机摆在副驾，屏幕清清楚楚弹出“我回来啦”四个字。
　　他刚结束客户会议，还没有发动车子回家，盯着短短一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编辑“欢迎回来”，删掉；打下“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删掉；打出“我想你”，还是删掉。分开两年，她杳无音信，一句轻飘飘的归来通知，就让他放下所有委屈主动奔赴，他做不到。他也想像当年的沈清昭一样干脆冷漠，可心底积攒的思念根本不受控制。最后程恕放下手机，发动车辆驶离停车场。
　　当天夜里程恕彻夜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和沈清昭有关的细碎回忆。他想起从前办公室，许飞扬抢她零食，沈清昭追着对方在走廊乱跑，自己从门外进来恰好撞上，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小声道谢，却不敢抬头看自己，继续追许飞扬。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还保持着扶她的姿势。宋驰路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她，这件小事，程恕记了整整两年。
　　如今沈清昭重新回到这座城市，不知道暂住酒店还是租好了房子，离自己又有多近。她回来是单纯工作，还是专程为了他？两种猜测来回拉扯，他不敢深究答案，若是前者只会徒留失落，若是后者，积压两年的情绪会瞬间彻底失控。快三十岁的男人，躺在床上像个无措、被丢下的小孩。
　　这些心绪沈清昭一概不知情。程恕全程沉默没有回复，她只当对方早已不在乎。她擦干脸上的泪水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脸颊，分不清是温水还是眼泪。她在浴室停留很久，皮肤都被热水浸得发红。
　　洗完出来拿起手机，是周也发来的消息：“房子还满意吗？”
　　她简单回复“挺好”，刻意避开所有关于程恕的话题，害怕从周也口中听到伤人的答案。
　　沈清昭吹干头发躺上床，全新床单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房间陌生又冷清。她关掉顶灯，窗外微弱光线透进屋内，手机放在枕头边。
　　脑海反复回放两年前路灯下那句告白，当初她狠心躲开，如今鼓足勇气奔赴，对方却连一句回复都不肯给。她闭上双眼，眼泪再次无声滑落，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新家、新工作，一切都是崭新的，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早晚能慢慢走出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