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光》理特歪

8、第 8 章 隐秘的不安

　　夜里十一点半，城市彻底陷入寂静。

　　楼下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的声响，隔着厚重的玻璃窗传上来，轻得像一声模糊的叹息。

　　苏倦原本还算平稳的情绪，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往下坠。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没有任何诱因，前一秒还心绪安稳，下一秒胸口就像被一块湿冷的棉絮死死堵住，闷得人喘不上气，四肢跟着一阵阵发虚，脑子里那些灰暗、消极的念头，又如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

　　她蜷起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之间，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的布艺纹路，指腹蹭得微微发疼。

　　明明有陆知珩陪着，明明心里那点底气还在，可抑郁带来的生理性低落，从来都不受意志控制。

　　负面情绪像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时不时就要钻出来作乱。

　　苏倦咬着下唇，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指尖悬在聊天框上方，犹豫再三，轻轻敲出一行字。

　　陆医生，我心里又开始难受了。
　　发送出去的瞬间，她又莫名生出一阵羞耻感。

　　总觉得自己太过麻烦，一点点情绪波动，都要去打扰对方。

　　可除了陆知珩，她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父母远在别处，打电话只会指责她不够开朗，朋友各自忙着生活，没人能日复一日，耐心接住她反反复复的崩溃。

　　只有陆知珩。

　　只有这个人，会在深夜里，耐心听她所有负面的倾诉。

　　屏幕那头，陆知珩正坐在书桌前翻阅一份学术论文。

　　台灯暖白的光线落在纸面，她指尖捏着钢笔，原本平静的神色，在手机轻轻震动的那一刻，瞬间凝了几分。

　　目光扫过苏倦发来的文字，她放下笔，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没有立刻发去安慰的话。

　　多年的诊疗经验让她清楚，这个时间点情绪反复，属于抑郁症典型的情绪节律波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落在苏倦身上，每一次反复，都是加固依赖的机会。

　　陆知珩靠向椅背，眸光沉沉地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才缓缓打出文字。

　　是心慌，还是心里发空？

　　没有空洞的“别难过”，没有轻飘飘的安慰，第一时间精准追问症状。

　　苏倦盯着屏幕，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都有。

　　好像一瞬间，所有开心的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

　　她一边打字，一边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完整说过。

　　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无病呻吟，只会换来一句“想开点就好了”。

　　只有在陆知珩面前，她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强迫自己乐观，只需要把最狼狈、最阴暗的一面摊开就好。

　　陆知珩看着文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又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心疼是真的，想要把她牢牢锁在身边，也是真的。

　　她指尖轻敲屏幕，语气依旧温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试着做几次深呼吸，跟着我的话来。

　　吸气，四秒，屏住，四秒，慢慢吐气……

　　一句一句，缓慢清晰。

　　苏倦依照着文字指引，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

　　胸腔里堵着的闷胀感，随着绵长的吐纳，一点点消散。

　　眼泪还在掉，可胸口那股快要窒息的压抑，却明显松快了许多。

　　原来被人带着慢慢走出情绪低谷，是这样踏实的感觉。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痕，指尖轻轻敲击屏幕。

　　好一点了。

　　嗯。陆知珩回复得很干脆，不用逼自己强行赶走坏情绪，允许它存在，只是别被它带着走就好。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缓，却带着独有的占有意味。

　　不管什么时候难受，都可以找我。我一直都在。

　　苏倦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稳稳落在她空荡荡的心底。

　　可平静过后，一丝隐秘的不安，却悄悄冒了出来。

　　她忽然开始害怕。

　　害怕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

　　害怕有一天，陆知珩会厌倦日复一日的安抚，会失去耐心，最后像其他人一样，毫不犹豫地离开她。

　　如果连这束唯一的光都熄灭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这种恐慌，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住心脏。

　　苏倦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敲出了一行字。

　　陆医生……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很麻烦，然后不想再管我了？

　　消息发出去，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地等待着回复。

　　屏幕那头，陆知珩看到这句话时，指尖微微一顿。

　　她能想象出女孩此刻忐忑不安的模样，敏感又自卑，因为太过贪恋这份温暖，所以格外患得患失。

　　这正是她想要的。

　　患得患失，就会更加依赖；害怕失去，就会牢牢抓住不放。

　　陆知珩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深沉的情绪，片刻后，缓缓打出一行字。

　　不会。

　　苏倦，我既然选择陪着你，就不会半途而废。

　　简单的六个字，像一颗石子，狠狠砸在苏倦的心湖上。

　　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原处。

　　可那股不安，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她依旧没有安全感，依旧在心底隐隐担忧未来。

　　只是此刻，她愿意暂时相信陆知珩的承诺。

　　愿意沉溺在这份温柔里，暂时不去想往后的风雨。

　　谢谢你，陆医生。

　　有你这句话，我好像就不怕了。

　　陆知珩看着对话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很清楚，自己的承诺，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枷锁。

　　她确实不会半途而废。

　　但这份陪伴，从来都不是毫无代价的救赎。

　　她要苏倦用往后的一生，来偿还这份温柔。

　　她拿起手机，点开苏倦的电子病历，指尖飞快地记录下最新的状态。

　　第七日：情绪反复，伴随严重安全感缺失，患得患失心理明显。对本人的情感依附进一步加深，恐惧失去，心理防线彻底松动。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锁屏，将手机放在桌面。

　　窗外夜色浓稠，没有一丝光亮。

　　陆知珩抬眼望向远处万家灯火，神色平静无波。

　　不安也好，恐慌也罢。

　　都是走向她的必经之路。

　　而楼上公寓里的苏倦，靠着柔软的抱枕，握着手机，慢慢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她暂时压下心底的疑虑，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独有的温柔里。

　　只是那一丝隐秘的不安，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埋进了心底深处。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慢慢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自己所有的不安与恐慌，早已被暗处的那个人，看的一清二楚，并且，正在被精心利用。

　　夜色渐深，空气安静得可怕。

　　一场温柔的拉锯，还在无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