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光》理特歪

4、第 4 章 温柔织网

　　凌晨两点，城市彻底陷入沉睡。

　　远处零星的车流声，隔着厚重的玻璃窗传进来，轻得像一阵模糊的风。

　　苏倦侧躺着，手机被她牢牢握在手心，屏幕早就暗了下去，可她依旧舍不得松开。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像是被温水慢慢化开了，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四年里，她熬过无数个这样的深夜。

　　大多时候，她都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到天光泛白，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些灰暗的念头，有时候控制不住，还会拿美工刀在手腕上划下浅浅的口子，用痛感，勉强拉回快要飘走的意识。

　　可今晚不一样。

　　因为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有一个人，在陪着她。

　　陆知珩那句“我陪着你”，像一根细细的绳子，轻轻拴住了她快要下坠的情绪。

　　她不敢再胡思乱想，怕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境，又重新乱作一团。可闭着眼，又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陆知珩说话的语气，还有白天面诊时，对方垂眸看她的样子。

　　清冷，温柔，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苏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陆知珩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安抚她这个满身阴暗、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病人的？

　　是出于医生的本职，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掐断了。

　　苏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别痴心妄想了。

　　人家是业内顶尖的心理医生，每天要面对那么多情绪崩溃的患者，对她说几句安抚的话，不过是职业本能而已。自己不过是千万个病人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可就算心里清楚这一点，那份突如其来的依赖，还是不受控制地疯长。

　　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哪怕明知道这块浮木未必能撑自己走到岸边，也舍不得松手。

　　另一边，陆知珩的公寓依旧亮着灯。

　　她没有真的像承诺那样，一直盯着聊天界面等消息。

　　在确认苏倦那边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她随手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把目光落回桌上厚厚的病历本上。

　　钢笔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冷硬的墨迹。

　　她翻看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常规诊疗的范畴。

　　里面记录着苏倦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高中遭遇校园霸凌的始末，和父母常年紧张的相处模式，甚至还有她平时喜欢吃的东西，讨厌的天气，害怕独处的缘由。

　　这些信息，一部分来自苏倦自己的口述，更多的，是她通过正规渠道，一点点核实补充过来的。

　　别人或许觉得她是在认真对待患者，只有陆知珩自己清楚，她这是在一点点摸清猎物所有的软肋。

　　只有彻底了解她，才能把这张温柔的网，织得密不透风。

　　指尖停在“情感依附倾向极强”这一行备注上，陆知珩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十年前，妹妹离开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拼尽全力想要拉住对方，可最后，只抓到一片冰凉的衣角。

　　那种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坠入黑暗，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恐慌，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十年都没能拔出来。

　　从那之后，她就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顺其自然。

　　如果温柔和劝说留不住人，那她就亲手，把人锁在自己身边。

　　苏倦的出现，像是上天递到她手里的第二次机会。

　　这个女孩干净又破碎，敏感又缺爱，只要稍微给予一点温柔和陪伴，就能轻易把全部的信任交付出来。

　　这对别人来说是脆弱，对陆知珩而言，却是最好的突破口。

　　她可以用治愈的名义，一点点填满苏倦空洞的世界，让她的喜怒哀乐，全都以自己为中心旋转。

　　等到苏倦彻底习惯了她的存在，再也离不开这份温暖的时候，这张网，也就彻底收紧了。

　　陆知珩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打开聊天框，没有再发长篇大论，只敲了一行简短的文字：

　　【安心睡，明天早上我会准时提醒你吃药。】

　　发送完毕，她直接关掉了对话框，没有再等苏倦的回复。

　　她很清楚分寸。

　　过度的热情，会引起对方的警惕；恰到好处的温柔，才能让人彻底放下防备。

　　接下来的日子，她只需要日复一日地，用这种温柔的方式，慢慢渗透进苏倦的生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陆知珩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眼底一片沉寂。

　　苏倦。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了。

　　不管是救赎，还是囚禁。

　　这个人，她要定了。

　　而躺在床上的苏倦，在看到这条消息之后，紧绷的心，彻底落了地。

　　她轻轻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旁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困意终于顺着夜色涌了上来。

　　她还不知道，从她贪恋上这份深夜陪伴的那一刻开始，一张由温柔编织的大网，已经悄然将她笼罩。

　　往后的路，看似是向着光亮前行，实际上，正一步步，走向那个精心布置好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