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宁丹大道

36、第 36 章 生要见人，

　　落地金陵机场，林霄抽空来接，在路上，他把这几天的见闻添油加醋向郑家文汇报一通，重点一个没有，全是鸡毛蒜皮。
　　什么收银小妹算错账，盘点少钱，都是他补上的，什么阿姨们看老板不在，一有空就聚在一起吹牛，根本不招呼客人，什么店里的食材数量每天少的莫名其妙，他怀疑有内鬼...
　　郑家文脸朝着窗外，看似没有在听，但林霄等红灯的空档，他立刻做出指示“小林啊，往后更年期到了可怎么办？”
　　林霄转了好大一个弯，才听出来老大是嫌他聒噪，不甘不愿把嘴闭上。
　　到店里正好是晚饭时间，郑家文来不及换衣服，立刻洗手切菜，亲自做好三菜一汤，装进保温饭盒里，乔装打扮，送去了军总的304房。
　　一贯清净的住院部走廊，今天格外热闹，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儿，如此霸气，正在把自己的亲爹当孙子训。
　　“你有没有点当爹的样子？啊？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未成年一样，吃饭都要人哄，我干脆给你转到幼儿园算了！我都告诉你多少遍了，人家老板换人了，换人了，你是肺有毛病，又不是耳朵坏了，听不懂吗？我告诉你，就这个菜，你今天要么自己主动吃，要么我给你打成糊糊灌下去，你自己选吧。”
　　这种倒反天罡的父女对抗，郑家文见过几次，所以完全不例外，这世上能把郑家俊治得服服帖帖的，除了郑明明，不做第二人想。
　　果不其然，走进病房，墙角蹲着威武不屈的亲爹，沙发上站着趾高气昂的女儿，隔壁床的帘子拉的严实，求生意志战胜了爱看热闹的本能，生怕祸及自己。
　　父女俩僵持不下，郑家文只能尴尬地敲敲床头，拎着饭盒陪笑道“不好意思，这几天请假回了趟老家，咱们送餐服务，还要继续不？”
　　郑明明一条腿还叉在沙发上，回头的瞬间，仿佛看见了救星，她单腿蹦到郑家文跟前，恨不得给他作揖“老板啊，你可算回来了，下次可不敢一声不吭消失了哦~”
　　郑家俊缩在窄窄的夹角中间，短发凌乱，遮住眉眼，他又瘦了一圈，可见郑明明那句“他爸绝食了”并非危言耸听。
　　郑家文口罩帽子捂得严实，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露出和善的笑意，可以说是做生意人的刻意讨好，也可以理解为，是做贼心虚，他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筷子汤匙摆放整齐，熟悉的味道飘进郑家俊的鼻腔，用不着任何威逼利诱，自动坐好，乖乖吃起来。
　　郑家文微微弯腰，手里拿着盖子，提前把汤放凉，一副随时等待皇上差遣的模样。
　　郑明明挎上随身包，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始终不敢问出口，这一切如此温馨和谐，她不想破坏，哪怕是假的又怎么样呢？能让他爸开心一秒也好。
　　郑家文又恢复了小店的掌勺权，方荣和林霄依旧每天来报道，不是替他采购新鲜蔬菜，就是帮忙卸货饮料啤酒，总之郑家文一天不开口让他们滚蛋，他们俩就做好了赖下去的打算。
　　这天关门后，郑家文把他们叫住，凉菜两盘，一人一瓶啤酒，摆出了彻夜长谈的架势。
　　空酒瓶越堆越多，直到后半夜，三人才东倒西歪的各自回家。
　　郑家文眯了一会，突然惊醒，他摸出手机，也不管现在几点，给依光拨了过去，这个夜猫子居然秒接“你终于想起我啦？”
　　郑家文舌头有点大，脑子里有根弦绷着，让他无法踏实睡着，想了半天才搞明白，是黎贝，对，他要问的是黎贝，但，依光给出的回答，出乎意料。
　　“什么？他走了？走哪儿去了？什么时候走的？不是让你看好他吗？”
　　郑家文一连串拷问，让依光无从回答，黎贝偷偷从医院溜走的隔天，他就要给郑家文通风报信的，但被吴哥拦下，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不要让他分心。”
　　所以依光盼啊，终于等到郑家文主动想起他，这就不算他告密了吧？
　　挂了电话，郑家文想问问吴哥，但考虑到他自己也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没好意思打过去。
　　那顿酒后，方荣和林霄双双失踪，有十来天没在店里出现过，等再次露面的时候，两人神采奕奕，嘴巴控制不住的咧到耳朵根。
　　老大交代他们的任务，圆满完成，地点选在军总后巷的夫子街景区内，三层楼上下，仿古建筑外观，人流量，地理位置，都是一等一的好，最主要的是，前租客也是做餐饮行业的，走的急，留下整套进口装修和高档厨具，方荣一看就两眼放光，林霄不懂，出来后才听他解释，光那两台烤箱就要二十多万。
　　首战告捷，急着汇报成果的两人，钻在后厨，一人一边，在郑家文耳边嘀咕了好久，被菜刀恐吓了才退出去。
　　虽然简单迅速搞定了店面，可喜可贺，但郑家文心里高兴不起来，他始终惦记着黎贝的伤，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也没有排除不会有其他并发的可能，万一后续反复呢？
　　他想起黎贝的不告而别，心里就有一团火，烧的他坐立难安，切菜的手一个没注意，被拉了道口子，看见血的那一刻，他仿佛有种预感，关于黎贝的，并不是好的那种。
　　新店面在装修，按照计划准备在国庆节正式营业，方荣和林霄每天在现场跟进，随时给他直播进度，郑家文也向依光传达了正式任命，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走马上任。
　　自己有新的生意规划这件事，郑家文没有向外透露，他打算等小店房租到期，在和员工讲。
　　当然郑家俊那边就更不会知道了，不论他在哪儿开饭店，最终目的无非始于初心而已。
　　郑家文自认安排妥当，他也尽量把自己每天的日程排满，好阻止自己想东想西。
　　原本以为等过段时间，两人都冷静些，他再试着联系，也许这件事就能翻过去，可没想到，比黎贝的原谅先来到的，是他失踪的消息。
　　吴哥的号码响起那刻，郑家文刚送完304的外卖，陪着郑家俊吃饭，听他说了半天闲话，等人睡着后，他才匆匆赶回。
　　电话按了免提，他满手洗洁精正在刷餐盒，吴哥的叹气声毫无征兆穿透整个后厨，他吓了一跳，眼皮开始抖动起来“出什么事儿了？”
　　“黎贝，不见了，我在当地的朋友帮忙打听，他和米露邦的矛盾日积月累，面子上已经维持不下去，随时有开火的可能，所以我怀疑，他这次的失踪，很可能就是对方背后下的黑手。”
　　郑家文的手依照惯性，还在餐具上来回摩擦，但他的脑子已经做不了主，无法控制接下来的行动。
　　吴哥说完后，等着郑家文的反应，这两个人好起来穿一条裤子，闹翻的时候能真下死手，所以他也不敢确定，这个消息对郑家文来说，到底算不算得上打击。
　　郑家文回他“知道了，有进展再通知我。”
　　满手的泡沫按在挂断键上，死活不能成功，他干脆“啪”一声扔到地上，屏幕碎裂，这下终于清静了，吴哥的声音如果再延长一秒，他恐怕就要泄露出情绪，发抖的哭腔骗不了老谋深算的朋友，但他不想在此时此刻，担忧黎贝生死的关头，还要想借口去应付吴哥的关心，他没那个能力。
　　黎贝杳无音讯，郑家文勉强维持正常的生活节奏，白天他炒菜，送餐，刷盘子，和人插科打诨，无比普通，可一旦到了夜晚，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黎贝的各种下场，被人拉到广场上批斗的，浇汽油活活烧死的，炮弹炸飞身首异处的，日复一日，黎贝在郑家文这里，已经彻底从下落不明，定性为非死不可。
　　转眼暑假结束，开学季到来，夫子街上“新店装修”的大广告牌终于揭开庐山真面目，打出的招牌菜除了金陵人常吃的淮扬系，居然还有云南风味，意想不到的神奇组合，试营业当天，就吸引了不少探店博主前来打卡。
　　国庆当天，夫子街的每条人行道都跟水泥罐头似的，进退两难，人潮汹涌的程度不像是旅游胜地，倒像是来攻城的，拥挤不堪，几乎每家餐厅门口都有长长的队伍在等位。
　　吴哥站在三楼，看向楼下占了半条街的排队人群，心中欢喜，朝着保姆伸手，把小安妮抱到窗前，陪他一起欣赏阿爸的开门红。
　　郑家文在后厨忙了一上午，听说吴哥到了，紧赶慢赶也还是晾了他几个小时才露面。
　　“抱歉抱歉，我忘了时间，让我们小安妮久等啦！”
　　吴哥抓着安妮的胖胳膊给郑家文擦汗，陌生的举动她非但不害怕，还咯咯直笑。
　　郑家文好想抱抱她，可惜自己一身油烟味，对孩子不好，只能隔空逗逗她。
　　“他还是没有消息，现在城里戒严，是米露邦一人的天下了。”
　　吴哥轻飘飘的一句话，在郑家文的心里砸出了硕大一块缺口，他有点呼吸困难，虽然明知吴哥不会同意，但他还是开了口“我想去太子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