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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夜 归渡•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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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的设计方案敲定后的第四天,陆景昭把最终版施工图发进了项目群。
没有多余的话,就一张图。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归渡·最终版”,旁边签了日期。他在群里附了一句:“没有要改的了。”
陆驰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江晏没有回复,过了几分钟,他把雨季水文风险报告的终稿也传了上来,文件命名工整,附了一句:“数据已核,可以动工。”
紧接着宋清砚发了一张照片。后屋的工作台上,一排白瓷茶杯倒扣着沥水,旁边放着一罐新开的桂花乌龙,盖子半敞着。
顾长柏点开图纸,慢慢看了一遍。从河堤坡度、槐树保护范围、两棵柏树的位置,到新加的那排台阶——每一处都精准地落在了他最初想的那些点上。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没有回复。
盛长津在自己房间里看到群消息,把图纸翻了两遍,给陆景昭发了条私信:“陆驰和江晏那边安排好了?”
陆景昭回得很快:“明天上午九点,渡口集合。工具和材料我都对接好了。”
盛长津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上午,天晴。六个人在渡口聚齐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河堤。前几天的雨把泥土泡透了,现在晒了两天,表层已经风干,踩上去干爽松软。河面上的风比前些天暖了一些,裹着一点远处油菜花将谢未谢的淡香。
工具堆在老槐树旁边——铁锹、手锯、绳索、水泥、预制石板、标记桩。陆景昭穿着旧外套,袖口卷到手肘,蹲在地上把工具按施工段分成几堆。图纸被风掀了一角,他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嘴里低声念叨着每组的任务,像是在跟自己核对。
陆驰第一个弯腰拎起铁锹:“挖渠的归我。”
他走到江晏提前标好的位置,铁锹扎进土里,翻出第一锹湿润的褐土。陆驰低头看了一眼土层的湿度,点了点头,接着下了第二锹。
江晏在他身后展开水文图纸,用卷尺量出排水沟的宽度和深度,沿规划路线撒了一道白灰线。白灰从他指间漏下去,细细的一道,在褐色的泥土上格外清楚。他蹲在标线端头,手指顺着线的走向虚划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起身把卷尺递给顾长柏。
“顺着这条线挖,”江晏说,“深度至少四十公分。靠近河堤那一段注意别伤到树根。”
顾长柏接过卷尺,弯腰拿起另一把铁锹。两个人隔着几米,各自沿着白灰线的两侧开始下锹。铁锹入土的声响交错着,一前一后,不紧不慢。顾长柏挖得仔细,每一锹都先试探一下土层下面有没有石块,遇到大一点的石子就捡出来放在一边。
宋清砚负责搅拌砂浆。他把水泥袋从推车上卸下来,铲进灰槽,加水搅拌,用小推车一趟一趟运到浇筑点。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稳,不像临时学来的,倒像做过很多次。书铺后院的旧地砖是他自己修的,那时候他刚接手书铺,手头紧,能自己做的就不请人。
陆景昭来回走动,拿着卷尺和水平仪,每完成一段就蹲下来核查。他的笔记本摊在槐树根上,页面上写满了数据和备注,有的数字旁边画了小问号,有的打了对勾。他偶尔走过去添几笔,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盛长津在台阶区域搬预制石板。石板不重,但棱角分明,他搬的时候手掌托着底部,怕磕坏边角。按照图纸标注的位置,一块一块码放在草坡上。搬了十几块之后,顾长柏从沟渠那边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石板,扛到台阶处放下,又走回沟渠继续挖。两个人没有对话,但交接的时候不需要说话——盛长津搬过来,顾长柏接过去,像排练过很多次,又像根本不需要排练。
正午的时候宋清砚倒了几杯茶,分给每个人。没人特意停下休息,全都站着喝完茶水,把杯子搁在槐树根上,又回去接着干。陆驰喝得最快,一口灌下半杯,抹了抹嘴就扛起铁锹走了。江晏慢一些,捧着杯子站在河堤边,凝望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才把杯子放下。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槐树的影子也跟着转了一个角度,从东北落到西南,覆在两棵小柏树上。柏树还矮,影子细细的,和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等沟渠开挖基本成型,台阶主体开始浇筑,要把砂浆填进石板之间的缝隙,再用抹刀抹平。陆景昭蹲在旁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盯着。每填一道缝,他就用水平仪测一下,发现哪块板子高了或低了,就用橡皮锤轻轻敲几下。宋清砚拌的砂浆量刚刚好,不多不少,最后一桶用完的时候,最后一道缝也正好填完。
下午三点多,台阶做完了。
顾长柏蹲在台阶前面,用手掌把板面上的浮灰拂掉。预制石板铺得很平,间距均匀,每级台阶的高度都一样——陆景昭蹲在旁边整整盯了两小时,这个结果不意外。他站起来退了两步,从下往上数了一遍。七级。从河堤面延伸到草坡底部,正对着河面,视野开阔。
“能坐人了。”陆驰从排水渠那边走过来,摘了手套,拍掉手上的泥。他看了一眼台阶,又看了一眼顾长柏,“你设计的?”
“我提的想法。”顾长柏说,“图是景昭画的。”
陆驰没有再多问。他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坐下来,伸直腿望向河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不错,”他说,“视野很好。”
江晏也走过来,隔了两级台阶坐下。他翻开水文资料看了两眼,又合上,搁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各自安静地坐着。风从河面上来,把江晏手里的纸页吹动了一下,陆驰伸手帮他按住。江晏没有转头说谢谢,但也没有把纸页抽走。
过了好一会儿,江晏说:“雨季之前,排水沟还要再清一次。”
陆驰“嗯”了一声,手还按在纸页上。
陆景昭在台阶左侧蹲了一会儿,检查了最后一级和地面之间的接缝,确认砂浆填实了,才站起来。他走到槐树边,背靠着树干,膝盖上还放着那本笔记本。他没有再蹲下,也没有走动,静静看向河面。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
宋清砚收拾好空水泥袋和工具,在槐树另一边坐下。他屈起膝盖,手肘搭在上面,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他还在慢慢地喝着。
盛长津和顾长柏站在台阶的最上方,并肩望着河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铺了一层均匀的暖金色,水波一动,光也跟着动。远处有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沾了一点光,又很快飞远了。
“修好了。”顾长柏说。
“嗯。”盛长津说,“修好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站着,看河水慢慢流。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旧书铺后屋的灯亮到很晚。工作台上摊着一叠施工照片,陆景昭拍的。有排水沟的特写,有白灰标线的俯拍,有宋清砚拌砂浆时沾了灰的手背。其中一张是他站在台阶顶部往下拍的,六个人散落在台阶附近的背影,逆着光,每个人的轮廓都镶了一圈暖融融的亮边,看着格外妥帖舒服。
陆驰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多停了几秒,然后把它存进了手机里。他什么也没说。
窗台上那盆绿植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夜很深了,屋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