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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学会走 艾丽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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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斯第一次迈出独立的一步,是在她十四个月的一个黄昏。
那天她蹲在窗台前的木地板上,两只手扶着窗台的边沿,正在研究那盆新薄荷靠近根部的一片叶子。窗外的暮色从朝南的窗铺进来,把她低垂的、浓密的浅棕色头发照成温润的暗金色。她伸出食指碰了碰那片叶子的边缘,叶片轻轻颤了一下,她飞快地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伸出去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神情专注得像在拆解一件复杂的机器。她母亲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我也坐在门框边沿的地板上看着她们。然后艾丽斯松开了扶着窗台的手。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身侧微微张着,膝盖因为紧张而轻微地打颤。她没有倒下去。她站在那里站了大约三四息,然后她的左脚抬起来,向前迈了一步。很短的,大约只有她手掌那么宽的一步,落地的时候脚掌歪了一下,她身体晃了晃,右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但她没有倒下去。她又站住了,呼吸急促而轻,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暮色从窗外涌入,把她小小的影子拉长了投在木地板上,和她母亲坐在椅子里的身影几乎挨在了一起。
她没有迈出第二步。她站了一会儿之后慢慢蹲下来,双手撑着地板坐了回去,像一团被抽掉了支撑的布料忽然落回了地面。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暮光和那两盆薄荷的暗影,嘴角咧开了一个很大的、不含任何保留的笑。她母亲放下书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走了第一步。明天你会走第二步。后天第三步。再过一个月,你会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
那之后每一天她都在练习。起初是扶着窗台挪几步,然后扶着墙壁,再然后扶着书桌的边缘绕半圈。有一天傍晚她扶着门框的时候忽然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地走了四步,正好走到她母亲的椅子前面,扑进她蹲下来展开的臂弯里。她母亲把她抱起来举到窗台前,让她看着窗外那两盆薄荷。艾丽斯的手掌贴在被暮色晒暖的窗台边沿,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只是这一次她是自己走过来的。
等到十六个月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在房间里比较自如地走动了。当然还是会摔倒,每天至少三四次。有时候是膝盖着地,有时候是手掌撑住,有时候是干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坐在了地上。但她摔倒之后不再哭了,只是会抬头看一眼四周,确认自己在哪个位置,然后尝试重新站起来。她母亲会耐心地坐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扶她一把。她母亲说,她更愿意让她自己站起来。
那段时间她开始对窗台上的两盆薄荷产生浓厚的兴趣。她每天早晨会走到窗台前,踮起脚尖去看那两盆并排立着的薄荷,有时候伸手碰一下老盆的叶子,有时候碰一下新盆的叶子,像是在比较它们之间的区别。她母亲告诉她,一盆是老的,一盆是新的,它们从同一道根上分出来,根须在地下缠绕在一起。她大概不完全懂,但她把那句话记住了。因为有一天下午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窗台前的木地板上,左手碰着老盆的盆沿,右手碰着新盆的盆沿,低头看着两只盆之间的那道缝隙,像在试图看到泥土底下那根她母亲提到过的、被反复提及的、正在相互缠绕的根须。
艾丽斯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是在她二十个月的时候。那天早上她母亲正站在窗台前给两盆薄荷浇水,水壶里的细流沿着盆沿慢慢渗进土里,艾丽斯站在她腿边,一只手扯着她的裙摆。她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抬着头,深灰色的眼睛被晨光照得通透而清澈。她开口说了一句:"薄荷渴了。"
那个句子不完整,但意思很清楚。她母亲放下水壶蹲下来和她平齐,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晨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说:"是的。薄荷渴了。你看到叶子垂下来了,是不是。"艾丽斯用力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艾丽斯也渴了。"她母亲笑了一下,站起来从窗台上端来一只小杯子,里面装着温热的薄荷水。艾丽斯双手捧着杯子,喝得很慢,但喝完了之后她把杯子递回给她母亲,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盆薄荷。"它们喝完了吗。"
"喝完了。水已经渗到根里去了。它们正在慢慢长高。"
艾丽斯站在窗台前看了那两盆薄荷很久。晨光从窗外涌入,把她低垂的、正在观察着叶面纹路的侧脸照成暖融融的浅金色。她伸出手,手指沿着老盆边沿那道已经逐渐磨损的纹理慢慢地滑了一道,像在描一道已经被反复描过很多次、已经和窗台边沿融为一体的线。"艾丽斯也在长高。明天比今天高一点,后天比明天高一点。总有一天,我的手指会碰到薄荷的最高一片叶子。"她说完之后转身走开了,脚步还不太稳,但方向是朝着那扇被她推开的门的。
她母亲站在窗台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边沿,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微微弯着的嘴角照成一道温润的弧线。窗台上的两盆薄荷并排立着,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深绿和浅绿交叠的光泽,像两段在不同季节被同一道根须滋养的、正在各自生长的弧线。那道根须在泥土深处沉默地延伸着,把每一次新发的芽和每一片被晨光照亮的叶脉都连进了同一道年轮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