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薄荷茶与清晨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很晚。天亮时听到窗外鸟叫才发觉自己终于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薄薄一线落在书案上,照见昨晚随手搁在上面的那本账册。我坐起来盯着那线光看了几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和账册没有半点关系——薄荷。她窗台上那盆薄荷,两天没人照看了。
我起身洗漱穿衣,下楼时经过厨房门口顿了顿。脚步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厨房里早起的厨娘正在揉面团,见我进来吃了一惊,手上的面粉差点蹭到围裙上,连忙行礼问爵士要什么。我说没什么,你忙你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掠过落在了窗台那排盆栽上。几盆罗勒,一盆迷迭香,靠东边那盆薄荷长得倒是旺盛,叶片肥厚油绿,边缘还凝着早晨的露水。
我走过去摘了六七片叶子。摘的时候那厨娘在后头安静了几息,大约是这三年来从没见过男主人亲自在窗台上摘什么东西。我没回头,把薄荷叶放在掌心搓了搓——清冽的、凉丝丝的气味便漫开来,钻进鼻腔里让整个人都醒了醒。我回头问厨娘水烧了吗,她连忙点头说正烧着。我说给我一只茶壶,要干净的白瓷的,不要印花的那套。
厨娘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埋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素面白瓷壶递过来。我把薄荷叶放进去,用滚水冲了一道又滤掉——倒是记得她那天碗里姜汤的汤色太深了,薄荷茶泡久了会苦——重新注了热水,盖了盖子闷了大约两分钟。茶汤透出淡淡的青绿色,带着薄荷叶被热水激发后的清香味。我找了只素白的杯子,倒了大半杯,又想了想,从罐子里拈了小半勺蜂蜜搁进去搅化。
做完这些我把杯子放回托盘上端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整个动作里有一种让人后知后觉的专注。专注到方才厨娘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都没听清,现在回想起来大约是问要不要加些柠檬片。我端着托盘往楼上走,漆木把手上还沾着我掌心里的薄荷味儿,清清凉凉的,让我一路上都觉得自己像个做了亏心事的小贼。
我站在她卧房门口时端着托盘的手心开始出汗了。手指把漆木边缘攥得又紧起来——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圈发白的指节,想起昨天在走廊墙上靠了很久的那个晚上,以及昨晚辗转反侧时脑子里反复盘旋的一句话:明天要去看看那盆薄荷是不是该浇水了。如今水浇了,茶泡了,人站在门口了,手却抬不起来叩门。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几息。走廊里很静,只有尽头高窗里透进来的晨光一寸一寸爬过地板。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而浅,像是怕惊动门后面的人。最终我没有敲门。我把托盘轻轻放在门外的地板上,杯底磕在地砖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叮"一声,我蹲下去把杯子扶正了一下,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片压在杯底。那张纸片上写了我能想到的、尽可能简短的词,以免显得太刻意——
趁热。
两个字。底下画了一朵花,我原本想画鸢尾的,三片花瓣的那种,但羽毛笔在自己手里怎么也不听话,画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线头。我放弃了,重新画了一朵月季,五瓣的,像小孩涂鸦一样的圆瓣叠着圆瓣,底下连了一根更歪的梗。我自己看了一眼都觉得荒唐,但时间不容许我再画第三遍了——走廊那头传来女仆上楼的脚步声。我把纸片压好,站起身来,转身便往楼下走。
走了约莫七八级台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声。我的脚步顿住了。
那扇门开了。然后是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我站在楼梯拐角没有回头,手扶着栏杆,指腹压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质纹路,后颈的皮肤能感觉到身后走廊上方有一个方向的空气在轻微流动。她在看那杯茶。她在看那张纸片上的"趁热"两个字。她在看那朵画得极其拙劣的、三年来唯一一封她收到的来自丈夫的手写字迹。
我始终没有回头。安静了大约有二十息那么久,然后又是一声极轻的关门声。咔嗒。我站在楼梯拐角数着自己的心跳,隔了三四拍之后才继续往下走。下到厅堂时我克制住了自己回头望一眼的冲动,径直推门去了花园。那里头我蹲在月季丛旁边假装检查新芽,耳朵却一直竖着——竖了将近一整个上午,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那天中午我回到书房,坐了一整个下午没能看进去多少账册。羽毛笔在指尖转来转去,墨水在吸墨纸上滴了三四团深蓝色的污渍。到了将近黄昏的时候我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慢,在我门外停了大约两息,又继续往东头去了。我抬起眼睛盯着门板,门缝底下没有什么动静。那天晚上我用晚餐时塞西莉亚没有下楼,女仆说夫人今日精神好些了,在房里吃的粥。我"嗯"了一声,低头切盘子里的烤肉,切了七八刀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切同一块肉,盘子底都快被切出划痕了。
我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太阳从东窗移到西窗,地板上那道光一点一点爬过书案的腿。我把昨天剩下的账册翻了三遍,每一行的数字都认得,连起来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到了四点钟左右,我听见门缝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像一页纸被慢慢推过地板。
我低头去看。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从门缝底下伸进来,停住了,然后又微微地往回缩了缩,像递出它的人犹豫了一下想收回去。我弯腰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纸缘的时候那边松了手。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她那种整洁纤秀的字迹:
"月季画得不像。下次我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边,墨迹干在纸上洇了一圈深蓝色的晕。那朵歪歪扭扭的月季被她拿细笔在下面轻轻地描了一遍轮廓——顺着我那些笨拙的线条重新勾了一道,比我画的平滑些,又故意留着我那些歪斜的起伏没完全抹去。旁边添了一朵极小的鸢尾,三片花瓣弯成恰好弧度,和她便笺上一模一样的那朵。
我坐在书案后面,纸条捏在手里,拇指一遍遍摩着纸页边缘。窗外的暮色正从浅蓝转成橘粉,融着晚霞的光从玻璃上漫进来,照得那行字和那两朵小花微微发亮。我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她烧得滚烫的指尖贴在我指腹上的温度,想起她在床上仰着脸问我"那谁替你看花"时潮润润的眼睛。
我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没有和其他信札放在一起,而是拉开左手边那只原本空着的小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干干净净的,只有这一张纸。她画的那朵鸢尾在最上面,五月的暮光照在上面,花瓣的墨迹还新鲜着,像是刚从笔尖落下来不久。
我关上抽屉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朵月季。是画得挺不像的。不过下一次她会教我。她会教我画一朵像样的月季,也许在我学会之前她会先画很多朵给我看。我关上抽屉,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