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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位的共处 最先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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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生变化的是琴声。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从哪天开始的。大概是格雷夫人走后的第三日或第四日,我下午从马厩回来经过二楼走廊时,听见羽管键琴房的门缝里泄出一段旋律,和我印象中塞西莉亚常弹的巴赫全然不同——没有赋格那种层层叠叠的严谨结构,没有精确到分毫的节奏律动,只是一串单音散漫地往下淌,像溪水流过圆石时自然而然拐了个弯。
我在走廊上站了片刻,那串旋律又绕回来重复了一遍,依然松散而随意,中间夹了一两处明显走岔的音,弹琴的人似乎也不在意,任由那个错音在原处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抹了过去,像用指尖拂掉桌面上一粒灰尘。
我没有推门,转身走开了。但那串旋律像沾在了耳朵里,后头整个下午我对着账簿发呆时,脑海里总有一个调子在若有若无地盘旋——谈不上多动听,只是有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像一个人独处时脱了束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我从未想过塞西莉亚会弹出这种声音。
隔天我又听见了。这回我故意在走廊上放慢脚步,站在门外停了三五息。旋律换了一首,依然没有名字,左手在低音区零零碎碎地铺着和弦,右手在高音处转着圈儿,像一个人在无人的空房间里慢慢地踱步。我站在门外,后背靠着墙,手里捏着原本要去递交给庄园管事的租约收据,听着听着忽然发觉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浮起来一点弧度。
然后那串音符忽然断了。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椅子挪动的响声,紧接着是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朝门这边过来的声音。我下意识直起身来要装作路过,但门已经在我面前被拉开了。
塞西莉亚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浅绿色的家常棉布裙,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抬着眼睛看我。她脸上没有意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你站在门口多久了?"
我沉默了一瞬。"……第二次路过。"
她眨了眨眼。"第二次路过,还是第二次站在门口。"
我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塞西莉亚看着我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那种被我捉住过一两回的表情,快要翘起来又压平了,像水面下的鱼翻了片银肚皮。"进来坐吧,"她说,侧身让开门,"站门口听多累。"
这就是我此刻坐在这架羽管键琴旁边三英尺处的扶手椅上的原因。椅子很旧,包着褪色的暗红天鹅绒,坐垫被压出了一个微微凹陷的形状,大约是她平时练琴累了自己坐过来歇息的。我坐上去的时候椅垫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余热,这个发现让我后颈微微一僵,随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琴身上。
塞西莉亚已经坐回琴凳上了,背对着我。她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落下,沉默了几息之后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我弹得不好。你别笑话。"
"上回晚宴上有人夸你是全肯特郡最好的羽管键琴手。"
"那是客套话。"她说,转回去面朝键盘,"我只会弹规规矩矩的曲子。最近不想弹那些了,试着弹点别的,总是弹到一半就接不下去。"
"方才那首就不错。"
"方才那是弹断了三次之后拼出来的。"
我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合适——我一向不擅长这种没有明确规则的对话场合,书房里的账册有数目可循,花园里的月桂有枝可剪,但和一个弹琴的妻子说话该遵循什么章程,三年来我从没弄清楚过。好在她似乎也不等我回应,指尖落下去落得很轻,一串新的音符从琴箱里浮出来,温温吞吞的,像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寸寸爬进来。
我坐在扶手椅上听着。起初还想着该怎么坐才得体——背挺直还是靠后,手搁膝上还是扶手上——但这串旋律有一种粘稠的、让人慢下来的质地,过了大约半首曲子的工夫我就忘了那些计较,后背不知不觉陷进了天鹅绒椅垫的凹槽里。窗外有鸟在叫,三声短促的啼鸣之后停一停,再叫三声,恰好嵌进她左手伴奏的间隙里,像事先排演过似的。
她弹完了一段停了下来,侧过头来看我。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极浅极淡。"你怎么不说话?"
"听你弹。"
"你可以说话。我又不是在弹给你听——"
她说到一半似乎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转回头去面朝键盘。但耳尖那一小片皮肤已经泛起薄薄的红了,从我这个角度正好看得清清楚楚。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腹摩了摩椅面那层旧天鹅绒绒毛,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让那片红不显得太尴尬。
"你以前从来不弹这种曲子。"
"以前你也不来听。"
我抬起头。她还背对着我,但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句话落得平平的,像往水面放了一片叶子,没有刻意要让底下涌出波澜的意思,可叶子浮着本身就说明水不是死水。我张了张嘴想接话,手指在扶手上微微蜷了蜷,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嗯。"
她大约也没指望我说出什么惊心动魄的大道理来,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又把手指搁回琴键上了。这回她弹的是一段比较完整的旋律,比方才多了一些起伏,中间有一段左手和右手短暂地纠缠了几下又分开,像一个犹豫着要不要去拉一下对方衣角的人最终选择了沉默。我没学过音乐,说不出那是什么调式什么节奏,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任由那些音符在耳廓里温温地滚来滚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琴声停了。我睁开眼,发现塞西莉亚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两只手搁在自己膝上,十指交叉着,指尖微微泛白。
"上回你问我鸢尾的花期,"她说,"我说五月到六月。其实鸢尾开过之后月季就快开了,月季谢了之后是绣球,绣球之后是秋天的菊。算起来一年里有大半时间花园里都有东西在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领巾附近的某个虚空中,不肯抬上来和我对视,但声音很稳,像在背诵一段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
"我只是想说……你如果想看的话,每个月都有不同的花。不一定非等到鸢尾的季节。"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了眼睛,很快地迎了一下我的目光又落开了,"当然你如果忙就算了。"
我把搁在扶手上的手放下来,交握着放在膝上,和她那个姿势几乎一模一样。我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阳光正好从高窗斜进来,把她睫毛的阴影拉长了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一排像梳子齿。我发现自己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而我想的那会儿里脑子里没有一个字是和"忙不忙"有关的。
"那月季什么时候开?"
塞西莉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十指交叉的指尖略微松开了几分,又合拢。"月底。"她说,"花园东边那片,靠石墙那排,先开的是粉色的。"
"到时候你指给我看。"
她没应声。但我看见她搭在膝上的右手拇指轻轻地、反复地摩了摩自己的食指指节,摩了大约四五下才停下来。然后她抬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这一次没再躲开。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带着一点薄薄的笑意,像湖面上初融的碎冰之间透出的水光。
"你今天下午没事?"
"本来看账簿的。"
"账簿着急吗?"
"不急。"
她转回身去面朝键盘,手指抬起来顿了一顿。我听见她吸了半口气又呼出去,然后一段轻快的旋律从她指尖下流了出来——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调子简单而明亮,像有人在晴天的石板路上蹦跳着走。我靠进椅背里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的肩线比方才松下来了不少,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浅绿色的棉布柔柔地凸着,随着手指的起落轻微地晃动。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琴声没停,我也没动。整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羽管键琴房里只有阳光和琴音和两个人之间那道被悄悄缩短了一点的空隙,谁也没有刻意去丈量它短了多少。但我起身离开的时候经过琴凳旁边,袖子不小心擦过她的后背,她轻轻缩了一下肩膀,却没有避开。我走出门之后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早就被揉出印子来的租约收据,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纸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用指甲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弯弯的,像一片鸢尾花瓣横过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