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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纸条   误会是 ...

  •   误会是从一张纸条开始的。
      那天下午她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邮差那里接到的信。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她的名字,字迹陌生,笔画偏瘦,落款处没有署名。她站在厅堂窗台前拆开信纸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口袋里,没有和我说那封信的内容。
      那天晚上我用餐的时候留意到她的勺子在汤碗里搅了几次,没有舀起来。她坐在餐桌对面,烛火把她的面孔映成柔和的暖色,但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没有和我的视线交汇。第二天早上她端茶进来的时候比往常晚了约一刻钟。她放下茶盘之后没有在窗台前停留,转身走到门口时侧过头来说了一句:"我今天要去镇上办些事。"
      "我陪你去。"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就行。"
      那个"不用"落下来的时候比平时短了一些,像一片被提前摘下的叶子,边缘还没有完全变色就离开了枝头。我端着茶站在窗台前看着她浅蓝色的背影走出厅堂,然后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走出大门,上了马车。那天傍晚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她没有去厨房,没有去琴房,直接回了卧房。我路过她门口时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没有脚步声在里面来回走动。
      第三天早上她没有来厅堂泡茶。我端着两杯薄荷茶走到她卧房门口时,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几息,抬手敲了两下。"茶泡好了。"
      "我不喝了。"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隔着木头,闷闷的,"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想多躺一会儿。"
      "好。"我把两杯茶放在门口的地板上,"茶放门口了。想喝的时候端进去。"
      我转身走回书房的时候,晨光正从走廊高窗铺进来,把我脚下那道影子拉得细长。那两杯茶在走廊地板上并排放着,杯沿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两缕细长的白线,各自升腾着,碰在一起,又各自散开了。那天中午我让汤普森把午饭送到她门口。汤普森回来之后说门开了一条缝,夫人把托盘接进去了,说了一声"谢谢"。他说那一声比平时轻,像一枚被放慢了速度的硬币落入水面,还没沉到底就被水流带走了,连落地的声响都模糊不清。第四天早上她出门了。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马车在砂石路上走远的时候我站在书房窗台前看着车尾消失在路的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盆薄荷。她已经有三天没有给它们浇过水了。叶面微微卷曲着,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干涩的绿色。
      那天下午我路过她卧房门口时,门开着。我站在门框边沿往里看了一眼——她不在。但书桌上放着一只打开的信封,是那封她从镇上带回来的信。我站在门口看了那只信封几息,没有走进去。过了一会儿我还是走进去站在了书桌前。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条,被抽出来了一半,边角露出一行我认得出的字迹。不是她的字迹。是伊莎贝拉·温特斯的丈夫——理查德·黑斯廷斯的字迹。我曾经在旧信件堆里见过一次他的签名,笔画的棱角和信纸上的署名一致。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措辞客气而简短:"听闻温特斯家族旧宅即将被新主改建,若阿什福德夫人有意留存旧物,可在本月末之前前来取走。"下面附了一行更小的字:"那幅紫藤花的草图,应当是属于她的。若您方便,请转告阿什福德爵士。"
      我看着那行字。那幅紫藤花的草图——是伊莎贝拉早年画的。她曾经在姑妈家的春季茶会上提起过那株百年紫藤,说春天开花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紫色的云霞。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幅画,只知道她画过。而理查德·黑斯廷斯把这封信托人送到了塞西莉亚手上。他没有寄给我,他寄给了她。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她卧房,把那只信封放回了原处。信纸折回原来的角度,边角对齐了信封边缘,像没有被碰过一样。
      第五天傍晚她回来了。她走进厅堂的时候我正在窗台前站着。她看见我站在窗台前时脚步微微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矮桌上。"那封信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站在厅堂里,暮色从西窗铺进来把她浅蓝色的裙摆染成暗调的蓝。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平而稳定,像一枚已经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镜片边缘。"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等你回来的时候当面问。"
      她沉默了片刻。暮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道细长的、正在变暗的光带,像一幅画里正在被阴影填满的空白区域。"那幅画我已经去取回来了。"她说,"放在琴房的柜子里。你不打算问我是怎么想的,是么。"
      "打算问。"
      "那你问。"
      我站在窗台前看着她。她站在厅堂中央,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种暗金色的轮廓里。她等着我开口。
      "你是怎么想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我面前,伸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卷用细麻绳系着的纸。她解开麻绳,把纸卷展开,里面是一幅用铅笔画的紫藤花。线条已经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画中的紫藤花开得很盛,整面墙都被紫色的云霞覆盖着。"我取回了它,"她说,"因为我不希望它被拆掉。不是因为她画了它,是因为它画的是花。"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画重新卷好,系上麻绳,放在窗台上她那只白瓷杯的旁边。"我本来打算今天早上就跟你说的。但你站在门口放了那两杯茶就走了,没有敲门问我为什么不喝,也没有问那封信是谁写的。你走了,把茶放在地上,然后走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被风压平的草叶,"你把我推到了门外,而你没有追出来。"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她站在窗台前背对着我,月光从窗外铺进来,把她浅蓝色裙摆的边角照成银白色。"我是你的妻子,"她说,"我拿到了一封写着你过去的名字的信。我想告诉你,但我需要你问我。你没有问。你只是把茶放在了地上。"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细长的光带。"我明天早上会来敲门,"我说,"带着新泡的茶,在门外面等你。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开门,或者什么时候不见。"
      她背对着我没有转身,但她的手轻轻抬起来,碰了一下窗台上那幅画着紫藤花的纸卷。"后天。"她说,"后天早上。你来的时候不用带茶,来就行了。我开门。"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浅蓝色的裙摆擦过月光,在门槛处停了一瞬。"那幅画,我拿回来的时候在想的是——那株紫藤死了。她死了。那个画了紫藤花的人死了。但这幅画还活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所以我把画放在琴房里放了两天,然后我带着它出去走了一圈又带回来,想着也许我该自己把它烧掉,也许我该把它留下来。"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月光把她半边脸照成银白,半边脸沉在暗影里。"后天见。"她说。然后她走进走廊的暗处,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远去,那幅紫藤花的画还留在窗台上。月光落在窗台上,把它和旁边的白瓷杯一起照成了一幅安静的静物画,每一个物件之间都留着一道刚好能被看见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张已经在桌面上摊开的信纸,还没有被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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