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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等你回来   她第二 ...

  •   她第二天早上走了之后,我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晨光正从月桂林的树冠后方升起来,薄雾还挂在花园的矮篱上,她的马车已经沿着砂石路拐出了大门。我站到那辆车的后影彻底被路的拐角吞没,然后转身回了厅堂。
      窗台上那两盆薄荷安静地立着,晨光把叶面上的露水照得泛着细碎的白。我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她不在。但她说"在家里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个"家"字用的自然得像是她已经说了一辈子。我在厅堂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去书房。后来我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幅月桂和鸢尾的画框前面。画框玻璃面上的光被晨光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画中的月桂和鸢尾在纸面上缠绕着,枝条交错着延伸向彼此的方向——她画的,去年夏天,挂在这面墙上的时候还只是一幅画。如今那幅画已经在这里挂了将近一年,画框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她从来没有擦过它。她说留着,等春天大扫除的时候一起擦。现在春天已经到了。
      那天上午我去书房处理了几封回信,中午在厅堂一个人用的午饭。汤普森把托盘放在我面前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他大约想说"夫人不在,您一个人吃也要按时"。但他没说。他只是把餐盘摆好,退下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长桌一端,对面空着。窗外初春的风把花园里刚冒头的草芽吹得轻轻晃动着。我把那块烤鱼吃完了,把盘子推到了桌角。那杯茶放凉了,我没有续。下午我去花园里走了走。长廊尽头那三株新种的鸢尾已经冒出了寸许高的绿芽,沿着老鸢尾丛的边缘整齐地排成一列,像一段被仔细量好了间距的延长线。我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土壤,湿润度刚好,她走之前浇过水。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和她每次蹲完都会做的动作一样。那个动作我从来没有刻意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会了。
      傍晚我在书房窗台前站着,手里端着那杯一直没喝完的茶。暮色从西窗铺进来,把那两盆薄荷的叶片染成暗绿的深色。窗台上两只白瓷杯并排放着,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她的杯子。她说"留着,我回来还要用"。我伸手碰了一下她那杯的杯沿,瓷面是凉的,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空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晨光刚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我翻了个身,侧过头朝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盆薄荷还在那里。她的杯子还在那里。我坐起来,下床走到窗台前站着,窗外的花园被薄雾覆盖着,长廊尽头那丛鸢尾的绿芽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我把窗台挪了挪位置——把她那杯往我的杯子方向推了近了一点点,然后再看着它们。那天中午我去厨房泡茶的时候,厨娘看见我站在窗台前,低头问了一句"爵士今天自己泡茶啊"。我说"嗯"。她又说了一句"夫人不在,您一个人喝茶也不嫌寡淡"。我端着那杯泡好的茶站在窗台前,杯沿的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凝成一线细细的白。她说的寡淡——大约是指茶味的单薄,或者别的东西。我把那杯茶喝完了,没有续。
      第三天下午她在信里说花肥已经买好了,明天下午到。信纸折得整齐,边角压得服帖,信口用一根浅灰色的细麻绳系了一道结。我解开绳结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浅灰色细麻绳,她在镇上买的那一卷。那道结打得齐整,系得不太紧,刚好够一封信被稳妥地合拢。我把信纸展开,读了一遍,然后收进书案左边那只小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她画的月季,她写的便笺,她夹在书页里的薄荷叶,还有她寄回来的这封信。那只抽屉快要满了。
      第四天傍晚,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大门方向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砂石路的声响。我站在厅堂窗台前没有动,窗台上那两盆薄荷被暮色染成深绿,杯沿还照着最后一线余晖。我听见马车在门廊前停稳,听见车门被推开,听见她的靴子踩上门廊石阶的声音,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站在厅堂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几株用旧报纸裹好了根部的花苗,围巾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暮色从她身后铺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道毛茸茸的暖边。她的目光落在窗台那两盆薄荷上,然后落在我脸上,那两步距离里她的目光像一条被仔细铺直了的线——从门口到窗台,笔直地穿过厅堂的暮色,落在我的脸上。"我回来了。"她说着,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然后走过来了。她走过来了。
      我站在窗台前看着她穿过厅堂的地板,她迈步的节奏自然、平稳、从容。她走到我面前,停步。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之前每一次那样,等着我交过去。"杯子的位置没变。"她说。
      "没变。"
      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并排放着的两只白瓷杯。她自己的那一只已经被我往里推了一些,离我的杯子更近了。然后她收回目光,侧过头来看着我。暮色已经暗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她站在窗台前的身影清晰而稳定。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边缘,那一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一个已经做过许多次的动作,只是中间隔了几天没做,再做的时候依然准确。
      "薄荷长高了。"她说。
      "你走之后浇了三次水。"
      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然后在窗台前的暮色里,她把那只放在我袖口上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像她以前碰领巾、碰杯沿、碰衣角时一样。她的指腹在我颧骨上落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明天早上我来泡茶,"她说,"你可以在厨房窗台边等我。"
      "好。"
      她弯腰拎起脚边那只帆布袋,往走廊那边走了两步,然后侧过身来看我。"那三株花苗根很壮,明天和鸢尾种在一起。"暮色已经从窗台收尽到了屋角最后一线暗光,她的轮廓在门框边沿被走廊壁灯的暖光描成一道柔和的剪影。"和那三株并排,和长廊尽头那一整丛挨着。"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台前,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台上两只白瓷杯并排立在暮色里。我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那一只的方向挪了挪,杯沿贴住了她的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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