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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掌心 那三株鸢尾 ...

  •   那三株鸢尾是在她回来第二天上午种下去的。长廊尽头那丛老鸢尾旁边新翻了三块土坑,她蹲在坑边把裹着湿土的根球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土里,我蹲在对面把土填回去,在根茎周围压紧了一圈。她浇水的时候动作很轻,水壶里的细流沿着根部的弧度慢慢渗下去,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亮光。她浇完最后一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侧过头来看我。

      "种好了。"她说。

      "明年春天这里会多三丛花。"

      她低头看着那三株新栽的鸢尾,泥土已经被水润透了,根茎稳稳地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她浅蓝色裙摆边缘沾的泥点照得清清楚楚。"明年春天你还会在这里陪我种花么。"

      "会。"

      她看了我几息。风从长廊尽头穿过来,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拂散开了,她没有抬手去理,就让它散在那里,像一道被风轻轻掀开的、正在慢慢落定的笔触。她走过来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近到我能看清她领口边缘那道被晨光照亮的细痕和她锁骨上方被日光照得泛白的皮肤。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沾着泥土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水壶把手的勒痕。那是一只没有修饰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干净,像一张已经被画了很深、准备好落最后几笔的画纸。

      "你的手,"她说,"和我的放在一起。"

      我把自己那只手伸过去,手心朝上,贴着她的掌心。两个人的手掌相贴的时候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枚被风碰到的叶子边缘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合拢手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我的手。晨光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把皮肤交界处的那条细线照成一道温润的金色。

      "以前我总要想想才会碰你,"她轻声说,"现在不用想了。这双手就在旁边,我想把它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

      她说着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拉了拉,把它带到她自己的手和她的裙摆之间,让两只手贴在她身侧。她没有松开。她侧过头看了看长廊尽头那三株刚种下的鸢尾,又转回来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嘴角弯着,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验证过多次的事情终于不需要再被验证了。"明天早上我去镇上买些花肥,那三株根壮,但土质偏硬,得兑一些软土。你陪我去。"

      "好。"

      她听到这个字之后没有松开手,而是拉着我的手往主楼的方向走了两步。她步子不急,像是握着一个人的手走路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需要特意放慢或加快。我跟在她旁边走着,两只手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交握着,掌心贴着的温度在晨光里慢慢变得一致。长廊尽头那三株新种的鸢尾在晨风里立着,根部的泥土还湿润着,叶片顶端沾着细碎的水珠,在日光照下来的时候泛着细密的、正在慢慢干透的光。

      那之后她开始做更多的事。比如在长廊里走着走着,她忽然停步转过身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把我领口那条歪了的领巾正了正。她正完领巾之后没有立刻收手,而是让指尖在我领口边缘多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它确实被理好了,然后把手放下来,在走回我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比如我在书房看账册的时候,她会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我手边。放下杯子之后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退到窗台边或者坐到对面那把椅子里,而是站在我椅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我面前摊开的账册,然后弯下腰把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窝里。她下巴的重量很轻,像一片被风带过来靠在枝干上的叶子。她在我肩窝里靠了大约三五息的时间,然后直起身来,走到窗台前坐下翻她的书。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她翻动书页的声响送过来,她没有解释那个动作,没有用"累了"或"只是想靠一下"来修饰那个理由。

      又比如那天傍晚她在琴房里弹曲子,我坐在扶手椅里听。她弹完一首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翻页,而是侧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在昏暗的暮色里安稳而确定。她说:"你坐过来一点。"

      我从扶手椅里站起来,走到琴凳旁边。她没有往旁边挪位置,没有腾出坐下的空间——她只是抬起眼睛看着我,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口。那个力道不是让我坐到她旁边,而是让我站在她面前,站在琴凳和琴键之间那一小片窄窄的空隙里。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暮色从西窗铺进来,把她仰起的脸孔照得温暖而柔和。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然后沿着我的手指慢慢往上,指尖越过我的腕骨,停在袖口边缘,指腹贴着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她的手指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暖意,像一枚被焐了很久的旧物件边缘正在被人重新抚摸过纹理。"我最近在想,"她说,"以前那些日子,我在走廊上遇见你的时候,总是侧身让你先过去。我那时候想着,等你走过去之后,我可以站在原地看一会儿你的背影。现在我不会站在原地了。"

      "那你会做什么。"

      她握着我袖口边缘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暮色把她整张面孔照成一种均匀的、温暖的暗金色,像被炉火慢慢焐透了的瓷壁。"我会走过去,站在你旁边。"

      窗外的风把暮色里最后一层橘金吹散了,灰蓝色从西窗的边缘漫进来。她松开握着我的手指,但并没有退开。"明天早上我泡茶。你可以在厨房窗台边等我。我泡好了端过来的时候,你会站在窗台边看着那排薄荷浇水,我会站在你旁边,等你侧过头来看我,然后我把茶递到你手里。这些事我不用再想了,"她说,"我已经开始做了。"

      她站起身,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隔着一道拳头宽的距离擦肩而过。她走过去的时候肩头轻轻蹭过了我的手臂边缘,那一下极轻,像一枚叶片被风带着碰到了另一枚叶片的边缘。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暮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壁灯的暖光从门外渗进来,把她站在门框边沿的身影描成一道柔和的剪影。"你明天早上会在窗台边等我么。"她问。她的声音穿过暮色,像被风送到纸面上的墨迹在干透之前最后一道湿痕,每一道笔画都清晰着,等着被翻页、被折叠、被收进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的纸页最下方。

      "会。"我说。她站在门口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那一下笑声很轻,像被暮色压薄了边缘,但听起来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从容。

      第二天早上我确实站在厨房窗台边等她了。窗台上那排薄荷刚浇过水,叶面上挂着细碎的水珠。我站在那里,手里没有端茶,没有翻书,只是站着。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先听见脚步声,然后听见她的呼吸声,然后看见她的衣角在门框边沿闪了一下。她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没有打招呼,没有说"早上好",只是站过来,和我并排站在窗台前。晨光从东窗铺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空隙照成一道细细的、亮着的线。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里那杯茶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端杯壁的手指。温热的。她也端着另一杯茶,端到唇边喝了一口,那一下喝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自然,像一个已经演练过无数次的人终于把动作化作了习惯的一部分。她放下杯子,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她的手指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像一枚被反复确认过形状的拼图,每一次放下去都严丝合缝,不需要再低头检查边角是否对齐了。我知道它会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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