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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黄油与厨房窗台 午后我到镇 ...

  •   午后我到镇上买了格雷夫人喜欢的那种黄油。铺子不大,门脸夹在一间铁匠铺和一家裁缝店之间,柜台上那排黄油用浅黄色的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掌柜认得我,从后面取了一块用细麻绳扎好的递过来,笑呵呵地说:"阿什福德爵士,这是新到的,比上次那个更细腻些,您夫人上回说好,特意多留了一块。"我接过黄油的时候想着"您夫人"这个称呼,他说的大约是塞西莉亚派人来买过。他已经习惯用"您夫人"来指代她了,像在说一件自然到不需要额外解释的事情。

      我回庄园时马车穿过大门,汤普森迎上来接过黄油和我在镇上新挑的一小篮覆盆子。我穿过厅堂时没有去书房,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厨房窗台的方向走过去。

      她果然在那里。和我早上出门前猜测的一样,她坐在厨房东窗台边那把藤编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浅绿色的裙摆从椅沿垂下去,一截脚踝露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日光晒成温暖的浅金色。窗台上放着那只空杯子——她从卧房带过来的那一只——里面盛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薄荷茶,旁边搁着素描本,摊开的一页上画着半丛午间的鸢尾,阴影的笔触明显比早晨那一幅更深沉了些。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目光先落在我空空的双手上,然后落在我身后的汤普森手里那包黄油上,嘴角弯了一下。"买到了。"

      "买到了。掌柜的说这是新到的,比上次更细腻,特意留了一块。"

      "那今晚让厨房烤点酥饼。"她把书合上放回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汤普森面前接过那包黄油,低头看了看油纸上用细麻绳打的结,然后转身把它放进厨房的橱柜里。她放好之后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覆盆子篮子上。"你买覆盆子做什么。"

      "路过看见的,新鲜,就带了一篮。"

      她走过来,伸手从篮子里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垂着眼睛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甜。"她说"甜"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因意外而微微上扬的尾音——大约是被覆盆子的味道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她又拈了一颗递到我面前,指尖捏着那颗小小的红色浆果,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窗台照进来,在她指腹上落了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你尝尝。"

      我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颗覆盆子。嘴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她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那只手依然停在半空中,像一枚在确定了自己的温度之后慢慢回到原处的叶子,然后她把它收回去,在裙摆上擦了一下指尖上沾的果液,侧过头去没有看我。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一滴颜料落进清水里慢慢晕开。大约是因为那颗覆盆子确实甜,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被午后阳光晒化了的东西。她没有再提那颗覆盆子的事,但橱柜里那包黄油的麻绳结被她重新系了一道,比方才更紧了一些。她系完之后关上柜门,转回身靠在料理台边沿,抬眼看我。"你母亲信里说什么时候到。"

      "信上写的'近日',大约就这几天。她向来不大给确切的日子,说是怕我们忙着准备。"我说,"不过你母亲到的消息倒是确切,汤普森说午后马车就到了。"

      "那晚饭的菜单得让厨房调整一下。"她说着走到窗台前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放下了,像在寻找一件被自己随手搁在什么地方的、不急着要的东西,"我母亲不爱吃太甜的,你买覆盆子的事她不会关心。但黄油酥饼她应该会喜欢。她上次走的时候念叨过那个牌子的黄油和庄园自产的相比,细腻得多。"

      "你知道她喜欢这个牌子。"我说。

      她站在窗台前,午后的光从窗外铺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拈过覆盆子的那根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润湿的痕迹。"你告诉我了。"

      我站在厨房门框边沿,看着她侧身对着窗台的模样。她的裙摆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摆动,书页翻动的声音细微而均匀,像深水里的鱼群在月光下划过的轨迹。她方才拈过覆盆子的指尖垂在身侧,仿佛还在感受那种转瞬即逝的甜和软。橱柜里那包被重新系好的黄油安静地搁在架子上,麻绳结打得很紧,像一个被小心确认过的承诺。

      她忽然开口问:"你买覆盆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镇上有卖那种细麻绳的铺子。"

      "有。在黄油铺子斜对面。"

      "下次路过帮我带一卷。浅色的,不要染色过的。"

      "好。"我说,"用途呢。"

      她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目光从我的眼睛落到我袖口上那片被覆盆子汁液沾到的小小印记上——大约是方才她喂我时滴落的。"用途?"她说,尾音里带着一点被晨光浸透了的新鲜的温柔,"用途是把你买回来的东西都系一道结。"

      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再解释那句"把你买回来的东西都系一道结"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从覆盆子篮子里又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弯腰把篮子提起来,走进厨房深处放在了料理台上。浅绿色的裙摆在她转身时扫过门框边沿,像一道被风吹动的、还没干透的墨迹在纸面上留下一道余痕。

      那天晚上格雷夫人到的时候,黄油酥饼已经烤好了。六月的晚风从花园里吹进来,把满室烛火拂得轻轻晃动。餐桌上的花换了新剪的白色月季,汤普森把黄油酥饼用一只白瓷盘装着端上来时,格雷夫人咬了一口,放下来说了一句:"这个黄油好,比上次的细腻。"塞西莉亚坐在我旁边,她在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穿过餐桌中间那束白色月季的花枝和烛火的间隙,落在我脸上,像一片刚从枝头被风带下来的叶子,轻而稳地停在了它该在的位置,带着一种被午后的覆盆子和重新系好的麻绳结浸透了余温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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