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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本   旧素描 ...

  •   旧素描本画满的那天,我没有在现场。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从镇上处理完一批秋季农具的采办事宜回来,马车在庄园大门前停稳时,日光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转成了午后那种略带沉淀的金。我穿过厅堂时没看见她,又走到琴房门口,门开着,里面的琴凳上摊着那本深灰色的素描本。她不在。但本子是摊开的,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画的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门框边沿的阴影被画得又细又长。我认出了那扇门。是书房的门。最近的一幅。画里那道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条细窄的河,在地板上淌出温热的形状。
      我站在琴房门口看着那幅画,没有走进去。她大约只是暂时离开去倒水了,本子摊在这里等她回来。但我的目光落在了本子的左侧——硬壳封面和封底之间的书脊因为反复翻折而微微裂开了一道细纹,边缘的布面起了毛,整本本子比几个月前厚了一些,因为画满了之后纸页膨胀了。她真的画满了一整本。那个我在她眼里慢慢浮现出来、被铅笔一条一条勾出轮廓的过程,全都装在这道裂开的书脊里面。
      我转身去了马厩。从马车行李厢里取出一只牛皮纸包,拆开来看了看里面那本暗绿色布面的新素描本,确认封面的烫金花纹依然完整——月桂枝和鸢尾花缠绕在一起的图案,和我上回去那家旧书店买的时候一样。我把它夹在臂弯里走回主楼,经过走廊时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琴房的方向——她还没回来,那本旧本子还在那里摊着。我没有直接放进去,而是先回了书房,把那只新本子放在书案上。
      傍晚她来书房送茶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书案上那只敞开的牛皮纸包。她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本暗绿色封面上停了两三息,然后抬起来看我。茶盘在她手上微微倾斜了一点点,但很快被她稳住了。
      "这是什么。"她放下茶盘问。
      "你打开看。"
      她走过来,伸手时指尖先在牛皮纸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手感。然后她把新本子从纸包里抽出来,翻到扉页。扉页上我提前写了几个字,字迹比第一次写"趁热"那两张便笺时稳了一些,但依然算不上漂亮。我写的是:"第二本。第一页画什么,由你定。"
      她看着那一行字,手指沿着纸页边缘慢慢滑了一道。午后的光线从南窗斜进来,把她的侧脸和那一页纸照得同样温暖而通透。她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投着细碎的影,停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一点点:"第一页……我想画我们两个。你坐在扶手椅里,我坐在你旁边。画完了送你。"
      我站在书案对面看着她的眼睛。她说完那句"画完了送你"之后没有躲开,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平而稳定,像一只小船终于靠了岸之后系缆绳的那一下,从容笃定。我说"好",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画多久。"
      "两天。"她说,"你今天晚上穿那件深蓝的坐那里就行了。"
      当天晚上她果然拿着那本新本子敲开了书房的门。我按照她的要求坐在那把暗红天鹅绒扶手椅里,她搬了一张矮凳放在扶手椅旁边,自己坐上去时调整了好几次位置——先是偏左了些,又往右挪了挪,最后选定了一个距离我的肩膀大约半臂的位置。她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她没有让我"别动"——她说"你可以翻书看账册,不用僵着",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我原本正在做的事。所以她画的是我在书房里的常态:坐在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东西在读,而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侧着身子倚在扶手边沿,膝盖朝着我的方向微微偏转。
      我其实并没有真的在看那本书。她低头画了大约小半个钟头,手指每一次抬起笔尖又落下时都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蚕在啃一片叶子。我没有转头看她,但余光里有她的一团轮廓坐在旁边,浅绿色的袖口偶尔抬起来在纸面上移动,有时候她低头凑近画纸用指腹轻轻擦去一小块多余的铅灰。整个书房里只有铅笔摩擦纸页的声响和窗外初夏的虫鸣。
      画完的时候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枚落叶终于贴在了水面。"好了。"她说,低头看了看纸面,又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放下手里的书,侧过身去。她坐在矮凳上把本子转过来让我看。画上的扶手椅里坐着两个人,我靠在椅背里偏着头,她半侧着身子倚在扶手边沿,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她的轮廓被画得比我的模糊一点,大约是坐在矮凳上给自己画像是从第三视角描摹的,线条略有抖动,但那种"坐在一起"的姿态被捕捉得格外准确——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但身体很自然地靠向了彼此的方向,像两棵挨近了慢慢长的树,枝杈不知不觉间就交叠了。
      我看了很久。画面里的那个我在翻书,画面里的那个她侧着身坐在旁边,膝盖碰着扶手边缘,两人的肩线之间连了一道极淡的阴影把它们连成了一片。她的笔触在那道阴影上反复描了好几次,让那个连接处格外分明。
      "这张画,"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我想把它挂在床头。"
      我抬起头来看她。她低头看着纸面上的两个人,嘴角那个弯着的地方被台灯的暖光映着,柔和而确定。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件其实已经确定的事:"床头有两个挂钩。"
      她把话留在了那里。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就是一句陈述:她的床头有两个挂钩。一个原本空着,一个现在还空着。她在说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画纸上那两道肩线之间的阴影,但她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圈浅浅的白。
      我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低头时颈侧的弧线描得温润而柔和。我想了想该怎么接这句话——接得轻一些,不把它变成一件需要隆重对待的事,但又要让她知道我听见了那两个挂钩的分量。
      "那过两天你挂上去,"我说,"我帮你钉钉子。"
      她把本子轻轻合上,抱在胸前。那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很多次了——在琴房里,在走廊上,在书房的扶手椅里——每次都把下巴搁在封面上,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需要慢慢确认完整的东西。她没有说"好",但她的手指在书脊边缘滑了一道,像在抚摸一个已经被默许了的答案。
      那晚她走之后我坐在书房里,书案上摊着那本被翻到最后的旧素描本。我翻到第一页,月桂枝,翻到中间,走廊里门缝的光,翻到最后,门缝的光又出现了一次。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天的某一时刻,被她用铅笔一寸一寸地拓印下来,装进了一道裂开的书脊。而新本子的第一页,画的是两个人。
      第二天傍晚我去镇上办事路过一家五金店时,停步看了看橱窗里的挂钩。黄铜的,镀银的,铁艺的,各式各样。我在橱窗前站了片刻,最终选了一对简单的黄铜挂钩,线条利落,不大不小,足够挂一只普通画框的负重。我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带回家。上楼梯时经过走廊中间那幅月桂和鸢尾的画框,我在它面前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东头走了几步,在她卧房门口站定。门开着半扇,她正背对着门在叠衣服,从肩膀的弧度来看大约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把那对黄铜挂钩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门边的小几上,指尖在金属表面上轻轻按了按,确认它放稳了。我说:"挂钩买回来了。你哪天挂画,我哪天钉钉子。"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完了那件。叠完之后她把衣服放进柜子里,合上柜门,转过身来看我。她的目光从我脸上落下去,落在那对黄铜挂钩上,又从挂钩上抬起来落回我脸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弯,不急,不深,但很稳。
      "明天下午吧,"她说,"明天下午你来找我。"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新本子的扉页上那行字——第二本第一页由我定。那么等到第二本画满的时候,扉页反面的那页留给你写。"
      我停住脚步侧过身来。她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屋里的台灯光从她身后铺出来,把她整张面孔照得明亮而柔软。她看着我,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像夏夜的河水面上倒映着的疏星。
      "写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她说,"但你有整整一本的时间去想。"
      我站在走廊里,她的门缝里泄出来的光落在地板上,拖了一道暖黄色的细长形状,正好延伸到我的靴尖前方半寸的位置。月光从高窗洒进来和那道暖光混在一起,铺成了一条明暗交织的小路,从她的门口通到我书房的方向。也通到别的地方。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光的末端,离我的靴尖只有半寸——仿佛再站片刻那光就会自己漫过来填满那点空隙。她大约也看见了,低头看着同一道光的边界,然后她轻声说:"明天下午。你带锤子来。"
      我应了一声"好",然后转身继续往书房走。穿过走廊时那幅月桂和鸢尾的画框在窗边的月光里泛着浅暗的柔光,画框里的枝条交错着延伸向彼此的方向。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框边缘,木头的触感温凉而平整。然后我继续走,回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来。手边还摊着那本旧素描本的最后一页,画的是书房门缝里的光。如今那扇门已经开着大半了,光从门里流出来,照亮了走廊和门口那把矮凳和一双等着钉挂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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