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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草荒道 崇祯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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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秋。
北直隶大旱三年,赤地千里。
良田干裂生尘,村镇十室九空。官府无粮赈灾,官军沿路劫掠,活不下去的流民成群结伙,或投义军,或落草为寇。
乱世从无清白活人。
想活下去,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谢孤辞选了前者。
他无家可归,亲族尽丧兵祸,孤身漂泊半载,最终为一口粗粮、一身活命,被迫与几个流民残党结盟,占了这段荒无人烟的官道,做了拦路劫道的匪。
他不愿滥杀无辜,可乱世容不得心软。
手不沾血,便填不饱肚子;心存良善,早埋骨黄沙。
暮色沉落,长风卷着细沙,压得林间光线昏暗。
官道尽头走来两名赶路的平民,衣衫洗得发白,背着简单行囊,看模样是逃难的父子二人,步履匆匆,只想赶在入夜前翻过荒岭。
他们不敢奔官府,不敢入集镇,只能走这最凶险的野路。
却不知,路早已被豺狼堵死。
林中风声一静。
“出来。”
粗粝的喝声压着风声响起,几道黑影从矮树乱石间骤然窜出,堵住整条官道去路。
谢孤辞立在最前。
一身泛白的青灰劲装,早已不复整洁,蒙着尘土与陈旧血痕,腰间无纹短刃半露寒光。他身形孤峭,面色极冷,眼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麻木的死寂。
他是同伙里出手最快、最狠的那个,也是这伙临时草寇里,唯一还残存着几分底线的人。
可底线,在饿肚子的乱世里,一文不值。
过路的父子瞬间脸色惨白,慌忙跪地求饶,掏尽怀里仅有的碎银干粮,苦苦哀求留一条性命。
乱世行路,钱财是命,命却不值钱。
身后同伙早已按捺不住,骂骂咧咧上前抢夺行囊,刀棍相向,下手凶狠。
乱世劫道,从来没有留活口的规矩。
留一个活口,就多一分被官府追查、被路人报官的风险。
惨叫短促,转瞬湮灭在萧瑟秋风里。
不过瞬息,官道尘土间,两条性命草草落幕。
谢孤辞别开眼,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拦。
他不能拦。
一旦手软,这群本就猜忌他外来入伙的流民同伙,下一个除掉的就是他自己。身在贼伙,身不由己,从众作恶,是乱世最卑微的自保。
满地狼藉,血渗黄土。
同伙骂咧着搜刮行囊杂物,粗声说笑,唯有谢孤辞静静伫立,沉默得像一块寒冰。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在那名年轻路人的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青布荷包。
荷包料子细软,针脚温柔,面上绣着一朵工整素雅的白梅。
干净、秀气、带着寻常人家独有的温软烟火气。
与这满地血腥、满目疮痍的乱世格格不入。
荷包不厚,里面装着少许碎银、一小包自制草药,还有一缕细心收好的干花。
分明是家中女子亲手缝制、贴身赠予的念想。
是那人逃难路上,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念想。
谢孤辞指尖轻轻擦过那朵白梅,指腹微滞。
他不用想也知。
这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全部温柔,是乱世里仅剩的一点安稳期许。
如今,随路人横死荒道,尽数落于匪手。
“啧,倒是个好看物件。”
一旁同伙凑过来,粗手粗脚打量,一脸贪婪,“这绣活精致,城里当铺能卖不少价钱,比这点碎银划算多了!”
“别乱动。”
谢孤辞声音很冷,抬手直接收进自己怀中。
同伙愣了下,随即讪讪笑骂两句,没敢招惹他。
这群人贪财怕死,唯独畏惧谢孤辞手里的刀、畏惧他出手从不拖泥带水的狠厉。
没人知道,这只被乱世劫道匪寇随手夺来、即将被变卖换粮的白梅荷包,藏着一桩未结的血海深仇。
它是一户人家仅剩的信物。
是远方一个留守故土、侥幸活下来的少女,所有的至亲羁绊。
她的父兄逃难寻生路,路遇劫杀,尸骨抛荒,唯留这一枚荷包,辗转落入乱世恶人之手。
此刻的她,尚在千里之外,一无所知。
只待来日,她踏遍残山剩水,追查至亲死因,这一枚白梅荷包,便是她唯一的线索,毕生的执念。
仇根已落,宿命已种。
林间同伙收拾完赃物,催促着尽快离山、入城销货。
谢孤辞压下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恻隐,敛尽所有情绪,面色重回冰冷漠然。
他本是乱世浮萍,被迫落草,结伙劫道,染血谋生。
他不是天生恶人,却被乱世逼着,做尽恶事。
他将那枚染了无辜人血的白梅荷包藏好,随一众草寇转身,踏入沉沉暮色与漫天风沙之中。
荒道寂寂,尸骨埋尘。
无人记此地枉死之人,无人知来日遥遥复仇之路。
唯有孤刃随身,乱世浮沉,一步错,步步皆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