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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丢不了 苏暮雨苏昌 ...

  •   这一桩任务原本不难。
      提魂殿的手书送到苏家时,苏昌河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这人我知道。"
      苏暮雨抬眼看他。
      苏昌河把手书往桌上一放,指尖轻轻敲了敲上面的名字。
      "做盐运的,富得流油。"
      苏暮雨道:"手书上写的是杀人。"
      "我知道。"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可人死了,钱总不能也跟着死吧?"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很淡。苏昌河却立刻读懂了。
      他叹了口气。
      "行行行,任务第一。"
      苏暮雨收起手书。苏昌河靠回椅背,笑得很懒。
      "银子顺手。"
      苏暮雨道:"不要误事。"
      "知道。"苏昌河拖长声音,"苏暮雨,你现在越来越像喆叔了。"
      苏暮雨没有理他。
      他们入宅是在后半夜。那座宅子修在城南,外头看着并不张扬,可翻过高墙后,里面却连廊九曲,假山叠水,灯下的石砖都比别处干净许多。
      苏昌河落地时,低头看了一眼。
      "啧。"
      苏暮雨撑伞站在他身旁。
      "怎么?"
      "有钱。"
      苏暮雨道:"走。"
      苏昌河跟上去,嘴里却还在轻声念叨。
      "这么有钱的人,死前若不替他花一点,岂不是可惜。"
      苏暮雨没有理他。他们一路往内院走。外院护卫不少,但不算难杀。
      苏暮雨走在前面,伞尖轻点,挡下一支暗箭。苏昌河从他身侧掠过,寸指剑一旋,抹过廊下守卫的咽喉。那人还没倒下,苏昌河已经伸手扶了一把,把人轻轻放到墙边。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
      苏昌河笑道:"学你的,死也得体面。"
      苏暮雨淡淡道:"不像。"
      "哪里不像?"
      "你笑得太高兴。"
      苏昌河一顿,随即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苏暮雨,你今日说话很伤人啊。"
      目标住在后院暖阁。暖阁外有四名贴身死士。苏暮雨只用了三招。第一招开伞,断刀。第二招转腕,震退两人。第三招伞尖落下,点碎最后一人的喉骨。
      苏昌河站在门口看着,啧了一声。
      "你这么杀人,显得我很多余。"
      苏暮雨推门进去。
      "你负责确认。"
      屋内燃着很浓的香。床榻上的男人已经惊醒,正仓皇去摸枕下的短刀。苏昌河一脚踢开那柄刀,俯身看了看他的脸。
      "是他。"
      男人脸色惨白。
      "暗河?"
      苏昌河笑道:"答对了。"
      男人立刻去摸床边暗格。苏暮雨伞尖一压,抵住他的腕骨。男人疼得脸色扭曲,却不敢喊。
      苏昌河慢悠悠地道:"别忙了,喊也没用。你外头那些人,比你睡得还沉。"
      男人喘着气:"我可以给钱。"
      苏昌河眼睛微微一亮。苏暮雨看向他。苏昌河立刻咳了一声。
      "我们暗河杀人,很讲规矩。"
      男人急声道:"三万两。"
      苏昌河沉默了一下。
      苏暮雨道:"昌河。"
      "我知道。"苏昌河叹气,"规矩,规矩。"
      男人看出一点缝隙,立刻道:"五万两!"
      苏昌河闭了闭眼,像是真有些痛心。苏暮雨没有再等。伞尖往前一点。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暖阁里安静下来。苏昌河看着床榻上的尸体,很久没有说话。
      苏暮雨收伞。
      "走。"
      "等一下。"
      苏暮雨停住。苏昌河已经转身走向墙边的多宝阁。他伸手摸了摸一只青瓷瓶,又敲了敲后头的木板,眼睛慢慢亮了。
      苏暮雨道:"你做什么?"
      "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他到底有没有五万两。"
      苏暮雨皱眉。
      "任务已成。"
      苏昌河已经把暗格打开了。里面没有五万两。但有一匣子金叶子,两串东珠,还有几张银票。
      苏昌河低低吸了一口气。
      "苏暮雨。"
      苏暮雨道:"放回去。"
      苏昌河捧着那匣子,转头看他,神情十分认真。
      "这不是钱。"
      苏暮雨看着他。
      苏昌河道:"这是他临死前没有来得及交代的遗愿。"
      苏暮雨沉默。
      苏昌河继续道:"他刚才不是说要给我们钱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若不收,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好心?"
      苏暮雨道:"苏昌河。"
      苏昌河听出他不高兴了,却还是很自然地把银票往怀里一塞,金叶子也抓了一把放进袖中。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苏暮雨看着他。苏昌河抬头,理直气壮:"我就拿一点。"
      苏暮雨刚要说话,忽然抬眼。风变了。不是府中的风。是外头有很多人同时围了上来。
      下一瞬,暖阁外火光骤起。
      有人沉声喝道:"六扇门办案,宅中贼人,束手就擒!"
      苏昌河手里的金叶子还没塞稳。他和苏暮雨对视了一眼。
      苏昌河慢慢眨了眨眼。
      "这应该不是冲着我这点金叶子来的吧?"
      苏暮雨没有答。第一轮弩箭已经射穿窗纸。
      苏暮雨开伞。箭雨撞在伞面上,密密麻麻,震得伞骨微微发颤。苏昌河抬手一把掀翻桌案,挡住从侧窗射来的短弩。
      "有备而来啊。"
      苏暮雨道:"不是普通捕快。"
      "废话,普通捕快谁敢围暗河的人。"
      苏昌河说完,忽然笑了一声。
      "不过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晚来?"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苏昌河立刻道:"不是我。"
      苏暮雨道:"先出去。"
      "门口至少二十人,屋顶十几个,院墙外还有弩手。"苏昌河低声道,"从正门走,像送死。"
      苏暮雨道:"后窗。"
      苏昌河一把抓住他。
      "后窗也有人。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杀完人。"
      外头的人没有立刻攻进来。这才是最麻烦的。他们不急。他们知道屋子里的人已经被困住了。
      屋檐下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暗河杀手,今夜插翅难逃。"
      苏昌河挑了挑眉。
      "说得这么满,一般死得都快。"
      苏暮雨道:"你从左边走。"
      "你呢?"
      "我断后。"
      "不行。"苏昌河答得很快。苏暮雨看向他。苏昌河脸上还带着笑,可眼神冷了。
      "苏暮雨,你那把伞挡得住一轮箭,挡不住三轮。他们带了破甲弩。"
      像是印证他的话,外头忽然传来机关绞动的声音。苏暮雨握伞的手微微一紧。
      苏昌河低头看了眼地面,又看了看床榻旁的铜兽香炉。那香炉下方的地砖,比周围略微深一些。他忽然笑了。
      "这宅子主人是真的怕死。"
      苏暮雨立刻明白了。
      "暗道?"
      "未必是暗道,至少是条活路。"
      苏昌河抬脚踢向铜兽香炉。香炉纹丝不动。他啧了一声,俯身握住香炉底座,往左一旋。地底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括响。床榻后方的屏风缓缓裂开一道缝。
      苏昌河笑道:"看见没有,有钱人惜命,总会给自己留后门。"
      可还没等他们过去,屋顶忽然轰然一声,数道铁钩破瓦而入,勾住梁木,狠狠往外一扯。半面屋顶被掀开,火光灌了进来,破甲弩对准屋内。
      苏昌河骂了一声。
      "六扇门什么时候这么阔了?"
      弩声响起。苏暮雨一步挡在他身前,伞面完全展开。第一支破甲弩撞上伞骨时,苏暮雨手腕一沉。第二支擦过伞沿,划破他的肩。第三支直逼苏昌河心口,苏昌河本能后仰,弩箭擦着他的胸口钉入墙中,箭尾还在嗡嗡震动。
      苏暮雨回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屏风后的暗门一推。
      "进去。"
      苏昌河看见他肩上的血,脸色变了一瞬。
      "你先。"
      苏暮雨道:"别废话。"
      苏昌河忽然笑了。
      "苏暮雨,你是不是忘了,我最会废话。"
      他说完,反手扣住苏暮雨的腕骨,整个人借力往上一跃,寸指剑脱手飞出。屋顶上操弩的人惨叫一声跌落。与此同时,苏昌河扯下床帐,往灯火上一卷,整片火焰被他甩向破开的屋顶。外头人群一乱。
      苏暮雨没有错过这一瞬。他抓住苏昌河后领,直接把人按进暗门。
      苏昌河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石壁上。
      "苏暮雨!"
      下一瞬,苏暮雨也进来了。暗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里面一片漆黑,两个人贴得很近。
      苏昌河第一反应不是往前走,而是去摸苏暮雨的肩。一手摸到湿热。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受伤了。"
      "皮肉伤。"
      "破甲弩擦出来的皮肉伤?"苏昌河冷笑,"你当我瞎?"
      苏暮雨按住他的手。
      "先走。"
      暗门后头果然是一条窄道。两个人弯身往前,上方很快传来脚步声,屏风被踹碎,有人追了进来。
      苏昌河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
      苏暮雨道:"你走前面。"
      "为什么?"
      "你认路。"
      苏昌河怔了一下,随即在黑暗里低低笑了。
      "苏暮雨,你这算不算夸我?"
      苏暮雨没有说话。
      窄道尽头被一扇石门挡住。门上刻着一只兽首,兽口里含着铜环。苏昌河看了一眼,伸手去拉铜环,没动。他又摸了摸兽首两边的石纹,忽然低声道:"往后退。"
      苏暮雨立刻退了一步。
      苏昌河从袖中摸出一枚刚拿来的金叶子,塞进兽首的眼缝里,用力一按。石门内机括一响,门开了。
      苏暮雨看向他。苏昌河理直气壮:"看,钱财通神。"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暮雨抬伞,转身。第一个捕快冲入窄道时,苏暮雨伞尖一点,那人倒下。第二人立刻补上。第三人搭弩。通道太窄,苏暮雨不能完全展开伞,只能用伞柄与伞尖硬挡。弩箭擦过他的手臂,血落在地上。
      苏昌河已经推开石门,回头看见那点血,眼神明显冷了。
      "苏暮雨。"
      "嗯。"
      "走了。"
      又一支弩箭射来。苏暮雨侧身避过,肩上的伤口被牵动,动作慢了一瞬。一柄刀趁势砍向他腰侧。苏昌河猛地回身,寸指剑从掌中飞出,正中那人眉心。刀锋擦着苏暮雨衣摆落下。
      苏昌河走过去,一把拽住苏暮雨手腕。
      "都说走了。"
      苏暮雨没有挣开。
      两人穿过石门,后头竟是一条排水暗渠。水很冷,没过小腿。两个人冲进去,身后追兵仍旧不放。
      暗渠尽头有光。但光前站着三个人。六扇门的人竟然连出口也守住了。
      苏昌河停住脚步,喘了一口气。
      "这就有点过分了。"
      苏暮雨站到他身前。苏昌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肩上不断渗出的血。
      "换我。"
      苏暮雨道:"不用。"
      "你受伤了。"
      "还能杀。"
      苏昌河被他气笑。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苏暮雨没有回头。
      "跟紧。"
      话音落下,他已经冲了出去。暗渠狭窄,伞施展不开,苏暮雨干脆收伞,以伞作剑。第一人的刀刚抬起,伞柄已经点中他胸口。第二人从侧方扑来,苏昌河掠过去,寸指剑划过他手腕,再反手割喉。第三人退后半步,想吹响铜哨,苏昌河抬手掷出一枚金叶子,正打在那人喉间,那人捂着脖子倒下。
      苏暮雨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叶子。苏昌河喘着气,弯腰捡起来,很自然地擦了擦,重新塞进怀里。
      "差点亏了。"
      苏暮雨道:"走。"
      身后又传来弩声。苏暮雨一把抓住他,两人同时跃出暗渠,滚进外头的荒草堆里。弩箭擦着两人身后飞过,钉入石壁。
      苏昌河压在苏暮雨身上,低头看了他一眼。苏暮雨脸色有些白,肩上的血已经浸透了黑衣。
      苏昌河的笑彻底没了。
      "伤得不轻。"
      苏暮雨推了推他。
      "起来。"
      苏昌河没有动。
      "就为了几张银票,差点把命赔进去。"
      苏暮雨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因为银票。"
      苏昌河一顿。远处火光还在乱,追兵的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远,荒草里很安静。
      苏暮雨慢慢坐起来,按住肩上的伤。
      "他们早就埋伏好了。你不拿,也会围上来。"
      苏昌河看着他。
      "暗门是你找到的。"
      苏昌河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话。
      苏暮雨看向他。
      "苏昌河。"
      "嗯?"
      "起来。"
      苏昌河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头笑了一声。他撑着地站起来,又顺手把苏暮雨拉起来。这个动作太熟,像他们从炼炉里无数次把对方从死人堆里拉起来一样。不用说谢,也不用说怪。
      苏昌河伸手扶住苏暮雨的手臂,苏暮雨没有推开。两个人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一段,苏昌河从怀里摸出那几张湿银票,展开看了看。
      "糊了一张。"
      他的语气痛心疾首。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
      "还剩几张?"
      苏昌河数了数。
      "三张半。"
      苏暮雨道:"够了。"
      "什么够了?"
      "药钱。"
      苏昌河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你还真打算用我的钱买药?"
      苏暮雨道:"你的钱?"
      苏昌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银票和金叶子,立刻改口。
      "我们的。"
      苏暮雨没有反驳。苏昌河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一点,把银票重新塞回怀里,塞得理所当然。
      "那我先收着。"
      苏暮雨道:"嗯。"
      苏昌河看着他,笑了一声。
      "苏暮雨,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让我还?"
      苏暮雨道:"你还过?"
      苏昌河一噎。过了一会儿,他理直气壮道:"我那是替我们管钱。"
      苏暮雨淡淡道:"嗯。"
      苏昌河偏头看他。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随你。"
      "随我就是信我。"
      苏暮雨没有说话。苏昌河扶着他往前走,低声笑了。
      "那我可当真了。"
      林间夜色很深,身后的府宅还在火光里乱成一片。他们身上有血,有水,有伤,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
      苏昌河走着走着,忽然道:"你刚才真不怪我?"
      苏暮雨停了一瞬。
      "没有误事。人杀了,我们出来了。"
      苏昌河安静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这账算得比我还清楚。"
      苏暮雨道:"你教的。"
      苏昌河一怔。这句话很轻,轻到像夜风吹过荒草。可他听见了。
      很多年前,在炼炉里,他们也这样算过账。还剩几个人,还剩几口气,还剩多少能吃的东西,还剩多久能活。那时候苏暮雨不爱说话,苏昌河就替他说。苏暮雨不争,苏昌河就替他争。后来这些习惯都留下来了。苏昌河贪来的东西,会很自然地放进自己怀里。苏暮雨不问,因为他们从来不是两个人各算各的。
      过了很久,苏昌河才低声道:"苏暮雨。"
      "嗯。"
      "你人真好。"
      苏暮雨道:"闭嘴。"
      苏昌河笑了。
      "好。"
      嘴上说好,却还是没闭。
      "不过下次我会快一点。"
      苏暮雨道:"嗯。"
      "只拿银票,不拿金叶子。"
      苏暮雨看了他一眼。苏昌河立刻改口:"不不不,金叶子也有用。"
      苏暮雨没有说话。苏昌河笑得更开心了。
      走到林子尽头时,天边有一点泛白。苏暮雨肩上的血还没止住。苏昌河把他扶到一棵树下坐下,撕开衣摆替他按住伤口。
      苏暮雨低头看了一眼。
      "脏。"
      "我知道。"苏昌河没好气道,"这时候就别讲究了。"
      苏暮雨便不说话了。苏昌河低着头,动作很快,却放得很轻。他平时总是嬉皮笑脸,嘴上没一句正经,可真到这种时候,反倒一句废话也没有。
      苏暮雨看着他的发顶,过了一会儿,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叶子,放到苏昌河膝上。
      苏昌河手上动作一顿。
      "哪来的?"
      苏暮雨道:"掉的。"
      苏昌河看着那枚金叶子。那是方才暗渠里,他用来打落捕快铜哨时散出去的一枚,他自己都没顾上捡,苏暮雨却捡了。
      苏昌河抬头看他。苏暮雨神色依旧平静,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苏昌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开。
      "苏暮雨。"
      "嗯。"
      "你还说你不喜欢钱。"
      苏暮雨道:"你喜欢。"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深了。他低下头,把那枚金叶子收进怀里最里层,又拍了拍。
      "那我收着。"
      风从林间过,吹散了远处的火光和喊杀声。天快亮了。他们还没有回苏家,但也不急。
      苏昌河替他按着伤口,忽然道:"放心,丢不了。"
      苏暮雨抬眼看他。
      苏昌河笑了笑。
      "钱丢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也丢不了。"
      苏暮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苏昌河低头继续替他包伤,唇角慢慢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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