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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rter 1 董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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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则言跪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下,听见他的少年天子用最温柔的声音,判了他三千刀凌迟。
刀是从胸口开始的。
他低头看着那片薄刃没入皮肉,像一片雪落进红梅里,竟不觉得疼。
他只是在想——原来那年在雪地里捡到的小孩,终究还是长大了。长大到能用他亲手教的帝王术,将他这个老师剔骨削肉,分而食之。
二十年前他从乱军中抱起那个被遗弃的九皇子时,有人说这孩子眉眼带煞,蛇蝎心肠看见一个个将士死在他的面前都毫无波澜,是个养不熟的蛇。
他不信,笑着对那人说:“不过是故作坚强,将来什么场面都是要看过的,有此等心性定是个不凡之人。”
“你...哼......”那人闻其言,眉竖若刃,骇然失色:“我等着看是如此不凡之人。”
十五年前他扶那孩子坐上龙椅时,有人说功高震主,不得善终。
他统统不屑一顾。
五年前小皇帝第一次在朝堂上驳回他的奏折时,满殿文武噤若寒蝉,他却欣慰地笑了,他的陛下终于学会自己做主了。
而后就是慢慢疏远于他,他慢慢才知道原来不是学会做主。
而是学会杀他。
第一刀落下的时候,董则言听见小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傅别怪朕,你董家三代摄政,朕要亲政,你便只能死。”
董则言没有喊冤。
他只是仰起头,用最后一点力气看清楚了那张脸——眉眼是他一手描摹的端方,气度是他二十年教养的从容,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像极了他年少时最欣赏的那种帝王相。
董则言亲手雕了一块璞玉,然后被这块璞玉砸碎了脑袋。
董则言忽然笑了,笑得胸口那柄刀都跟着颤。
小皇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他在不高兴时才会有的表情——董则言太熟悉了,熟悉到连对方每一根睫毛抖动的幅度都能解读出含义。
“陛下,”他说,声音被血泡得含混不清,“臣死之后,谁来替您批奏折?”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空荡荡的回音,似乎在诉说着他的愚蠢。
第二刀落下的时候,他听见小皇帝起身离开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和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留恋。
二十年的情分,三千刀的处置,一个背影就打发了。
1
董则言死在建昭十七年的暮春。
那天奉天殿外的海棠开得极盛,花瓣被风卷上丹陛,落在他尚未冷透的血泊里,红上加红,竟分不清哪片是花、哪片是他。
他死前最后的意识里,想的不是恨,而是一件荒唐的小事——今早进宫之前,他给陛下带了一盒新制的海棠酥,搁在袖子里,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刀落的时候,那盒海棠酥滚到了丹陛的角落里,碎了一地。
再睁眼,身上的伤痕全都消失不见,原来的地方也不像现在这样破败,而他跪在一座破庙的蒲团上。
膝盖下面是冰凉的青砖,头顶是漏雨的瓦檐,佛像金身剥落了大半,只剩半张慈悲的脸俯瞰着他。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灰和霉味,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董则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和他前世那双握笔批朱、执棋落子的手截然不同。
他花了三天时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2
今年是永和七年。
距离他被凌迟处死的建昭十七年,还有整整二十年。
距离他在乱军中捡到那个孩子,还有三年。
而此刻的九皇子,竟然还没出生,意识到这件事情真的在自己身上发生。
他才确信自己重生了。
重生在他还没有成为沈太傅之前,重生在他还没有遇见那个人之前。
但和他预想中的重生不同,这具身体明显不是他自己的。
可这时候的自己显然还没有这个新身体混的好。
新身体的主人叫谢九川,今年十七岁,身份是镇北侯府不受宠的庶子。
母亲是个一夜情的姬妾早亡,父亲虽然身居高,但子嗣众多对于这样出身的儿子更是漠视,嫡母是世家小姐却也被父亲生生折磨变得刻薄,兄弟们众多,他是最差的那个因此备受排挤。
在侯府里活得像个影子,连下人都能对他呼来喝去。
侯府的下人说,九公子前几日被嫡兄推下了假山,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昏迷了整整五天,就在准备卷铺盖抛到最近的乱葬岗,像回光返照一般醒来,来到附近的庙宇,又遭到贼人抢劫,幸亏有贵人相助,差点没救回来。
董则言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地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脸。年轻,瘦削,颧骨很高,眼窝很深。
那双眼里的神情和这具身体的年龄完全不匹配,像被人用二十年时间酿了一坛苦酒,封存在这副少年的皮囊里。
好消息:他活着,并且比那个白眼狼早了整整二十年。
坏消息:无权无势,无亲无故,连名字都是别人施舍的。
不过无妨。
他还有前世的自己。
现在的董则言,应该是二十四岁。
刚刚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深受先帝信任,却还没有坐上太傅的位置,还没有遇见那个将来会要他命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二十年后会跪在奉天殿的丹陛上,被三千刀剔得只剩一副骨架。
董则言——
不,现在该叫谢九川了——
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慢慢弯起了嘴角。
那是个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弧度,却让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像是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悄无声息地翻了一个身。
他要去见前世的自己。
不是去相认,是去帮自己复仇。
他要借前世自己的手,铺一条让那个人粉身碎骨的路。
他要让前世那个还未被辜负的董则言,亲手把那个狼崽子扼杀在摇篮里。
他要让那个人永远坐不上那张龙椅,永远得不到那二十年的教养,永远成不了那个能用最温柔的声音判人凌迟的少年天子。
至于前世的自己会怎么想,怎么看待这个忽然出现在身边的、来历不明的少年——
他不在乎。
恨比爱长久。
爱会在三千刀下碎成粉末,恨却能穿透时间,重新长出骨头。
他以谢九川之名进了国子监。
用的是侯府的荐书,走的是庶子的路子,费了很大一番周折。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侯府庶子是来混日子的——没有人知道这副少年的皮囊里,装着当朝第一帝师的全部心智。
他在国子监的第一次策论考试上写了一篇文章,论的是《管子》里的轻重之术。
文章写得四平八稳,不够出彩,不够张扬,但每一个字都压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某个人的眼睛在上面多停留一刻。
果然策论发还的那天,谢九川在卷尾看到了一行不属于阅卷官的批注,字迹清隽瘦劲,笔锋内敛,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克制与从容。
“见解独到,然论据稍显薄弱。若得闲暇,可来翰林院一叙。”
那是董则言的字。
二十四岁的董则言,还没有被岁月磨去锋芒,还没有被责任压弯脊梁,还有心思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国子监生的卷子上多写一笔。
谢九川捏着那张卷子,指尖微微发抖。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同窗都走光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沉。然后他把卷子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他知道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
是恨,这股恨意隔了二十年光阴和三千刀凌迟之后,重新看见那个名字时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恨。
他恨的不是卷子上写批注的这个人,他恨的是二十年后的自己——恨那个蠢到掏心掏肺、蠢到倾囊相授、蠢到被人踩着尸骨登上皇位还笑着夸对方长大了的董则言。
这一次他不会再这样傻了。
所以他要纠正这个错误,他要让这个二十年前的董则言,不再成为二十年后的那个人。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隅,其地不广,而清幽殊绝。
董则言入翰林不过两年,已经是从五品的侍讲学士,独自占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值房。
谢九川去的那天,董则言正坐在窗前看书。
时值初秋,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有一片落在他的书页上,他伸手拂开,抬起头来,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谢九川。
董则言的目光落在这个少年身上,微微一怔。
他见过很多人。老的少的,穷的富的,有求于他的和想攀附他的,但面前这个少年的眼神却让他有些捉摸不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双眼睛在看他,却又不像在看他。更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看一段还没有发生的时间。
那种目光里有一种连他一时都无法分辨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是?”董则言放下书,“那篇轻重论的——”
“谢九川,”少年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家住城镇北侯府。”
董则言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谢九川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他手边的茶盏——白瓷,青花,泡的是龙井,水温刚好。
这么多年的习惯果真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你的文章根基很扎实,”董则言说,“但不像是国子监能教出来的路子,吾想问师从何人?”
谢九川抬起眼睛,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心里翻涌的恨意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搅在一起,几乎要把胸腔撑破,但他不能说,没人会相信的,就算是曾经的自己。
内心波涛汹涌,可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看不出一点情绪,连嘴角的弧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恭敬,却不卑微。
“没有老师,”他说,“鄙人皆是自学成才。”
董则言挑了挑眉。
这个表情谢九川太熟悉了——那是他在遇到感兴趣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动作,代表“我不信,但我不戳破”。
“自学能学到这个程度,非天纵之才,必欺世之盗。”董则言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谢九川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这条缝不大,但漏进来的光足以让他看清很多东西——看清面前这个人的音容笑貌,和二十年后的那个人何其相似。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还没有被背叛浸染过的防备,还没有被责任压弯的疲惫。
他是干净的,依旧是还没被人辜负过的董则言。
谢九川在心里说:你是天纵之才,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三公,是辅佐两朝帝王的帝师,是能凭一人之力撑起半壁江山的人。
但他嘴上说的却是:“先生若不弃,幸试我以难。”
董则言看了他三秒,随后他放下茶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贞观政要》,随手翻到一页,开始提问。
那一整个下午,翰林院值房里的问答声没有断过。
从经义到策论,从史鉴到时政,谢九川的每一个回答都恰到好处——不够完美,不足以暴露他超出这个年龄应有的见识;但足够精准,刚好能让董则言的眼睛一次次亮起来。
夕阳西斜的时候,董则言合上了书。他看着谢九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倒是个天纵之才,”他说,“非欺世之盗,但未经雕琢的,亦不可成事。”
谢九川心里一紧。
“尔实璞玉,待琢而成器,”董则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惋惜,“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