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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个白衣人 ...

  •   这一带丝绸业发达,大家的谈资无非就是这些。说道完林家的茧和裴家的丝,众人又聊到了赵家的蚕:

      “莫不是旁边那个镇上的赵掌柜?他家的蚕种一向好,真不知怎么出了这茬子事。”

      “是呢!听说是今年春上雨水多,蚕房湿气太重,闷出来的毛病。赵掌柜急得嘴角都起泡了,请了几个郎中看,郎中又不能给蚕看病,白搭!”

      林锦绿端茶的手顿住了。

      僵病?

      在现代实验室里,白僵菌感染是家蚕最常见的真菌病之一,典型的症状是蚕体僵硬、长满白色菌丝,严重时整批绝收。

      至于防治手段,其实不难。林锦绿前世在实验室里做过大量的家蚕病理研究,对防治手段熟稔于心。只要把病蚕隔离得当、控制温湿度、补充营养,救回大半并不难。

      更关键的是,赵家这批蚕种是最好的品种。

      这些日子她特意打听过,市面上最常见的蚕种分三等。最便宜的是乡间自留的土种,产茧量低,蚕丝粗短,缫出的丝织成绢帛,手感发涩,上不了台面;中等的是湖州一带传来的改良种,丝质细匀些,勉强能入眼,但产量和抗病性都不算上佳。

      而最好的一档,是南边泉州来的蚕种,那些蚕吐的丝纤维细长,光泽油润,单茧丝长能比本地土种多出两三成,缫出来的生丝色白如练,手感柔滑,是织造高档绸缎的不二之选。

      林德贵当日攀上的蚕种商就是赵掌柜家,巴结的不得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赵家就是从泉州引进的蚕种,产出的丝质公认的好,只是价格昂贵,寻常蚕户根本买不起。

      眼下这批蚕闹了病,赵家急着清出去,她若以废蚕的价收回来,治好了再结茧,岂不是用几文钱买到了原本几两银子的东西?

      林锦绿暗喜。她刚才还盘算实在不行把那张提货帖拿去换钱,谁料柳暗花明,这就有出路了。

      她将这张意外得来的帖子小心收好,准备等手头宽裕些换成实物,好研究一下这个时代的上等衣料能达到怎样的工艺水平。

      林锦绿的姥姥是仅存的几位顶级宋锦大师之一,宋锦一直有锦绣之冠的美誉,典雅精巧,一针一线间俱是匠人的心血。这门手艺在她家代代相传,因极费心思,现在已经接近凋零。姥姥教学严苛,林锦绿年幼时活泼贪玩,还为此哭闹了好几回,却不知从哪天起忽然被这门古老的艺术深深迷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收拢思绪,趁着天明,赶紧寻了辆板车,花几枚铜板赁了,一路小跑着过去。

      蚕房的门大敞着,两个伙计正用箩筐往外搬东西,筐里堆满了蔫头耷脑的蚕。那些蚕通体灰白,身子僵直,有的身上已经泛起了一层白茸茸的菌丝。

      林锦绿喘息着,用手抹了抹汗、隔着半条街,她就闻到了蚕房特有的潮闷气息,掺了一丝霉腐味。

      赵掌柜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一张圆脸愁得褶子都多了几道,见有人来,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又垂下了头,没什么精神地叹了一声:

      “这儿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林锦绿却没走。她走近几步,蹲在箩筐前,仔细看了看蚕上的菌丝。赵掌柜被她惹得纳闷,正想开口,却听她忽然道:

      “赵掌柜,这些蚕您打算怎么处置?”

      赵掌柜没好气:“还能怎么处置?烧了埋了呗。留在这儿也是祸害,唉,今年算是白忙活了。”

      林锦绿一笑:“赵掌柜,您要是想扔,不如扔给我吧?”

      赵掌柜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我说,”林锦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这些蚕,不要就给我了吧,成不成?”

      赵掌柜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通,像是看什么怪物。旁边两个伙计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这姑娘莫不是疯了吧”的表情。

      他盯着盯着林锦绿,忽然觉出几分面熟。哟,这不是林德贵他大哥家的女儿么?

      一转眼这么大了,还真没认出来。

      他和林德贵有些交情,常听对方念叨他大哥那女儿从小就又懒又笨,还不知感恩。这么一看,当真笨得够呛,这蚕都这样了,还要它作甚?

      赵掌柜心底不屑,又想到这些废蚕搁在手里也是累赘,烧了埋了还要费工夫,摆摆手:“你要就都拿走,可别说我没劝你。”

      林锦绿心花怒放。今天这一趟,可算是大获丰收!

      她推着板车吱吱呀呀地往桑溪坞方向走,车刚进来,就有人看见了。

      “哎哟,那不是林丫头吗?车上拉的啥?”

      一个在溪边洗衣裳的妇人直起身来,手搭在额头上望了望。

      “蚕?那蚕怎么看着不对啊,灰扑扑的,蔫了吧唧的……”

      另一个蹲在院门口择菜的婆子也凑过来,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

      “我的娘,这不是病蚕吗!我前儿去镇上赶集,可听人说了,赵家蚕房闹了僵病,整批都扔了!林丫头,你咋把这东西拉回来了?”

      这话一出,溪边顿时热闹起来。几个汉子也围了过来,有人凑近看了两眼,连连摇头:“啧啧,这蚕还有活气儿吗?你看这身上都起白毛了!”

      “林丫头,你莫不是被人骗了?赵家的废蚕你也敢收?”

      林锦绿坐在板车边沿,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像是有些畏惧地缩了缩,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便宜收来的,说不定能活呢?”

      “活?”那婆子撇着嘴直摇头,“这僵病又不是头一回了,前些年旁人也闹过,找了多少方子都没用,最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你一个小丫头,比那些老蚕农还有本事?”

      徐嬷嬷这时候也从家里赶了出来,拨开人群挤到板车前,看着那些病蚕皱起眉头:“丫头,你这是……”

      她心里直叹气,跺跺脚,朝众人没好气道:“行了吧,人姑娘年轻岁数浅,上当也是常事,你们不出主意就不要站在这里说风凉话好伐?”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可边走边还在嘀咕。

      徐嬷嬷到底不忍心,最后还是帮着林锦绿把蚕匾搬进了蚕房。她皱着眉,朝林锦绿道:“你说你,费这个劲干什么呢?”

      小姑娘还在冲她傻乎乎地笑:“死马当活马医呀,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啊!”

      女人用粗糙的指肚戳她一指头。

      等徐嬷嬷走远,林锦绿才敛了笑,卷起袖子开始干活。蚕房四壁的窗户全部推开,穿堂风呼呼地灌进来,驱散了那股潮闷的气味。她又用草木灰拌了石灰水,把蚕房的地面和墙壁仔仔细细刷了一遍。

      接下来的十天,她几乎是住在蚕房里的。白天通风,夜里关窗保温,不断查看一次蚕的状态,在土上拿着小树枝记录,比前世发论文时还认真。

      熟能生巧,她刚好发过和白僵病有关的论文,如今正能派上用场,上手起来比喂出金茧时胸有成竹得多,没过多久,便有几条蚕开始缓慢地进食了。

      徐嬷嬷一进屋,便看见状态好了大半的蚕,惊得险些叫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

      她连忙噤声。徐嬷嬷虽然脾气爆,但性格谨慎小心。她蹲下身,细细看去,只见那批奄奄一息的病蚕,如今竟有一多半顺利吐丝结茧了!

      她拿在手里捻一捻,虽然看着色泽没那么好,还有些发黄,但质地坚实,丝层厚实,竟是上好的货色。

      徐嬷嬷不可思议:“这都是你救活的?”

      林锦绿歪歪头,依旧是十足的无辜,嘿嘿笑:“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上天保佑吧?”

      “……”

      徐嬷嬷有些失语,却是长长地舒了口气,绷了这么多天的弦总算松了松。

      林锦绿打了个哈欠,眼尖地看见蚕房外闪过一道意料之中的灰影。这些天,她已经撞见过那道灰影不止一次了。对于此,她一早有了算计。

      她只作没看见,问:“嬷嬷一大早来,可是有什么事?”

      “外头有个人寻你,说与你认得,托我来叫你一声。你出去看看,莫不是你家的远房亲戚?”

      林锦绿心下微微一怔。远房亲戚?

      她将原主的记忆翻检了一遍,并不记得还有什么旁的亲人。她心里存了个疑影,便整了整衣裳,推门出去。

      一出门,便见一个白衣人影立在桑树底下。春末的日头透过新发的桑叶,在他身上筛下细碎的光斑。那人身量瘦长,青竹簪绾着发,衣角被风微微扬起,手里摇着一柄半开的折扇,正仰着头看那桑梢上新抽的嫩叶,姿态闲闲的,倒像是在自家园子里赏景一般。

      林锦绿看清了来人,不由脱口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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