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意外》斑斓叶

15、醒来 天快亮

　　天快亮的时候，韩彻在椅子上醒过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卧室里光线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外面透着灰蒙蒙的晨光。他偏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江锋还在睡，呼吸比深夜那会儿稳了一些，脸色还是不太好，额头上一层薄汗。

　　韩彻没有立刻动，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人遛狗，远处有车经过，天亮得不像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样子。他喝完水，转身去厨房煮了粥。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着的时候，卧室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像是翻身，又像是被子被掀开一半。韩彻把火关小，走到卧室门口，看见江锋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侧腹的纱布露在被子外面，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睁着，在看天花板。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看见韩彻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半间卧室的距离对视了几秒钟。光线很淡，刚亮不久的那种灰白色，落在床沿和地板之间。

　　江锋先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侧腹的纱布，然后重新抬起眼看向韩彻，开口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桌面。

　　韩彻没有回答，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先喝水。”江锋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扯到了伤口，但没有出声。他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重新靠回床头，韩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江锋偏过头，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只是看了韩彻一眼。韩彻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也没有问那一年的空白里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他。

　　过了一会儿，江锋收回目光，垂着眼看自己手指上干涸的血迹：“我睡了多久了？”顿了顿，“我得发个消息。”

　　“六个小时。”

　　韩彻站起来去客厅拿手机，茶几上放着江锋的外套，他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他把手机拿过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几个未接来电挤在通知栏里。他没多看，递给江锋。江锋接过去，低头划开屏幕，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他把手机放在床沿上，没有解释，也没有看韩彻。韩彻也没有问。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身去厨房盛粥了。

　　粥端出来的时候，江锋靠回了床头，手机还搁在原来的位置，屏幕已经暗了。韩彻把碗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皱着眉慢慢咽下去。

　　韩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他喝粥，没有说话。

　　等江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韩彻一眼。那个眼神跟一年前不太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他看了好几秒钟，才说了句：“瘦了。”

　　韩彻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侧腹刀口，长度六厘米，深度未及腹腔，边缘整齐，利器所伤。感染初期，清创后已缝合，一共八针。三天内伤口不能沾水，一周后拆线。”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自己裹的那层布条太糙了，下次别这么干。”

　　江锋听完笑了一下，但笑到一半扯到了伤口，嘴角弯着又压了下去。

　　韩彻看了他那副表情，没说什么，站起来把碗端走了。水龙头开了又关，水流声在厨房里响了没多久就停了，他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已经亮透的天光，手指搭在台沿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拧开热水龙头，接了半盆温水，转身走回卧室。

　　韩彻走进卧室的时候，江锋还靠在床头，偏头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有完全落下去。韩彻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毛巾浸进去拧了一把，没说话，俯身过来伸手解他胸口的纽扣。

　　江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睡衣，灰色的，纽扣款，不是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

　　韩彻的手指很快，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指腹擦过锁骨，没有停。睡衣敞开后，他拧了毛巾开始擦，沿着肩线、胸口、锁骨，一路往下。毛巾压到干血迹的时候会多停一下，等热水把血迹软化，再一点一点擦掉。动作不重，但也不轻。

　　韩彻的毛巾经过他耳后，把发际线那一小块干涸的血渍擦干净。江锋偏着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完的事：“去强叔底下做事了，差点没命。”顿了一下，“不过，都快结束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韩彻，眼皮垂着。

　　韩彻没有回应，毛巾沿他小臂一路擦到指尖，指缝里残余的暗色痕迹也擦干净了。他把毛巾放回盆里，拧干，纽扣没有帮他系回去，转身端着水盆出去了。水槽里传来倒水的声响。

　　江锋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衣襟，锁骨下方那片被擦过的皮肤微微泛红。然后他抬手慢慢把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了回去。

　　韩彻端着水和药走回来的时候，江锋还靠在床头没有动。他走到床前，没有递过去，掌心摊开：“吃了。”江锋低头看了看那两粒药，没有问是什么，拿起来放进嘴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韩彻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确认他咽完了，才把水杯接过来放回床头柜上。“躺着。”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陈述句，不是商量。江锋没有立刻动，隔了一两秒，才慢慢躺回去。

　　韩彻站在床边，看着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转身走出去。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阳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亮得发白。他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就那样坐着。

　　到了下午，江锋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撑着床沿准备起身，韩彻听见动静，从门口进来，看见他动作，没说话，走过去，俯身按住了他肩膀，没用多大力气，但意思很清楚。

　　“躺着别乱动。”

　　江锋停了一下：“我就去楼下快递柜取个东西。”

　　韩彻看着他，看了两秒：“我去。”

　　江锋也没推让，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韩彻：“柜号703，取件码6473。”

　　韩彻看了一眼，记住了，转身出门了。

　　下楼、取件、上楼，前后不到五分钟。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快递信封，封了口，里面像是一张卡或一张纸，他没有低头去看。

　　江锋还靠在床头，韩彻把信封放在他手边，没问是什么，只是说了句：“晚饭想吃什么？”

　　江锋低头看了看那信封，抬眼看了一下韩彻，嘴角动了一下。

　　“……都行。”他说。

　　韩彻“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别乱动。”

　　然后他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流声盖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停顿。

　　江锋坐在床上，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部新手机，屏幕还贴着出厂膜。他开机，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出来。他看完，把手机放在枕边，信封和旧手机一起放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些，他没有躺下去，只是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的水流声，等那顿饭做好。

　　韩彻端着面走进卧室的时候，江锋已经睡过去了。呼吸沉而均匀，侧身蜷着，手搭在枕边那部新手机旁边，像睡过去之前还在看什么。

　　韩彻把面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还是比正常体温高一些，但不烫了。烧退了大半，大概药效上来了。

　　他收回手，视线落在枕边那部手机上。屏幕暗着，贴膜还没撕，安静地搁在旧手机旁边，像一件刚刚交接完的东西。韩彻看着那部手机，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然后他伸手把江锋搭在枕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

　　面还在碗里冒着热气。他端着碗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去，把面碗放在餐桌上，用盘子盖住。他站在餐桌边，看了一会儿窗外已经暗下去的天色，然后转身回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的人。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叫醒他，只是站在那儿。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等那个人自己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