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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敌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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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新兵营帐就被掀开了。
周校尉站在帐门口,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北边要人,你们这批新兵全去。”
木兰从草席上坐起来,怀里那封信还在。陈六一边套外衣一边嘟囔:“……青天大老爷请我们去北边干什么?支援援军?那边不行了吧?”郑福生压着声音接了一句:“我听我叔说,黑山那边……粮道断了快半个月了。”陈六踢了他一脚:“你叔还说红衣服招箭呢。”郑福生“哦”了一声,缩回去了。没有人再说话。木兰低头系紧腰间那柄短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昨天训练的触感,虎口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她走出营帐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山脊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行军。路边的村落越来越稀疏,田地也开始荒芜,偶尔能看见路边有烧过的痕迹——一些焦黑的木桩和被遗弃的车辕。木兰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部,风吹过来的方向也开始变了,不再像平原上那样开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干涩。她想起姐夫信里那句“不要让家里人来北边”,又想起郑福生说“粮道断了快半个月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一处峡谷入口。周校尉策马走到队伍前方:“这段路快走,天黑之前过了谷口。”
然后山动了。峡谷两侧的山脊上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号角——不是北魏的号声,调子更低、更闷,像从地底翻出来的。巨石从两侧山坡上滚落下来,裹着碎石和尘土,轰隆隆地砸进谷底。木兰的马猛地扬起前蹄,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背脊重重撞在碎石地上。“敌袭——!”周校尉的声音被巨响淹了一半。
柔然人从峡谷两侧的阴影里倾泻而下。木兰伸手去够那把摔出去的刀,试了两次才握住它。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方向,前方的喊杀声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她看到那个正在倒下的北魏兵士时,他已经跪在地上了。一把刀从他的肩膀劈下去,卡在锁骨的位置,没有完全切断。血从刀口和嘴里同时涌出来,落在灰色的衣甲上,像一朵被风吹散的红色花瓣,沾着尘土和细碎的灰,在泥地里慢慢洇开。木兰站在原地,盯着那具正在倒下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
一个柔然骑兵从坡道冲下来,马蹄在碎石地上踏出一串火花。她没有时间思考,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刀横着划出去,顺着惯性划过一道弧线,落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阻力从刀柄传上来,然后听到一声闷响。那个柔然兵从马背上滑了下去,血从裂开的脖子里涌出来,像一朵忽然绽开的红色莲花——不是缓缓开放的,是那种一瞬间从花苞炸成满开的状态,边缘还带着细碎的裂痕。那个人倒在地上,脸朝着地面,胡茬还没长全,头发被血浸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
木兰站在那具尸体面前,手里握着那把刀,低头看着刀身上还在往下滴的血。她弯下腰吐了出来,胃里翻涌上来的酸苦气味冲进鼻腔,混着地上的尘土和铁锈,她撑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
“花平!”陈六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起来!你愣着干什么!”他没有过来拉她,他自己被两个柔然兵缠住了。木兰听到他喊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硬物上,然后是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的时候,陈六已经倒在地上了,脑袋旁边有一块带血的石头,他的头盔歪到一边,额角裂了一道口子,血沿着颧骨往下流,但他还在动。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晃了一下,又坐了下去。
木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她只知道她跑了过去,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模糊,像在辨认她是谁:“……你怎么了?”木兰看着他额角的血,说不上话来。他没有等她回答,自己撑着地面又试了一次,这次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她一眼:“……你站着干嘛?走啊。”
当天晚上,残兵在谷口外面的一片平地上驻扎下来。木兰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刀横放在膝盖上,手没有去握它,只是放在膝盖两侧。陈六坐在不远处,有人正在给他包扎脑袋,他半闭着眼睛,没有像平时那样说话。
周校尉从火堆那边走过来,步子很沉,站在木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战场上吐的人,我见过不止你一个。但吐完还站在原地的,那是等着被人当靶子射的。你想当靶子,别死在我眼前。”木兰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你那一刀,没偏。下次记得吐完再站起来。站不起来,就别起来了。”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火堆明灭不定。木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刀柄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一部分,还有一些是湿的。她没有擦,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等它自己解释些什么。
她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人从山上推石头下来——但她知道,那封信还在怀里,折痕已经快要断了。她还没有拆开它,但明天天亮之后,她必须决定——回信,还是不回。如果回,她该写什么;如果不回,那封信就会一直放在那里,像一块她不敢翻开的旧疤。而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把那道疤揭开——也不知道,如果揭开了,里面会流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