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星》尼青

1、沉没 自此以后，

　　这是观测者第四千八百二十六次记录夜空。

　　即使是从最遥远的卫星看去，母星依然巨大、明亮，在被寂静包围的太空中有令人瞩目的湛蓝光辉。

　　观测者知道，那是水，是海洋，是生命之源，是回不去的蓝色故乡。

　　记录依旧简单。他使用的是一款多年前生产的轻型加密通讯器。为了最大程度保持信号的畅通和准确、阻隔恶劣复杂环境带来的影响，这款通讯器被放置在密实的黑色长方体外壳中。由于仅用以观测记录，通讯频道的信息容量极其有限。

　　空间坐标。相对角度。观测状态。环境参数。

　　他按规程一共记录了二十一项数据，核对之后，依次录入。

　　作为观测者，忠实和客观是他的使命。当初是他自己申请，成为母星的十四名观测者之一——观测者的数量和卫星的数量并不相等，因为在母星的三十二颗卫星中，只有十九颗是固态星体，而在这十九颗固态星球中，又只有十四颗具备建立观测站的条件。

　　来到这里，就远离了人类社会。非紧急情况下，通讯是单向的。时间统一按母星时间计算，因而连晨昏也变得复杂。只有在每年年末，他才会收到来自母星的讯息。

　　上一次的简短如常：收到，祝好。

　　星空恒常。

　　如果其他层面上存在更高维度的智慧生物，他们的手指拨弄星体如同孩子滚动弹珠，他们的眼睛观测时空如同人类翻阅书页，那今天所有的记录都如空中浮尘，不具备重量，甚至难以察觉。

　　怀抱着这样的认知，他在备注栏简单地写道：

　　“指挥部你好。祝一切顺利。”

　　他无声地念了念自己的名字，感觉到这两个字在唇齿之间跳跃，陌生。

　　姓名在人类社会中，是并不独特的识别码。它与身体特征、行为模式、性格内在，共同构成人之为人的标签。对于观测者而言，这标签尘封已久，连自己都快遗忘。

　　最后他署名：L。

　　点击发送。

　　观测者曾经怀疑，哪怕他在备注栏里写连载长篇小说，指挥部也不会发表除了“收到”以外的更多意见。由于信号通路的阻滞，以及不同观测站在建立时的难度差异，出于最大化节约能源的考虑，指挥部和十四个观测站统一约定，在观测平稳时，仅需发送最简单的监测数据。

　　能在备注栏写小说的只有第三十二号卫星观测站——在所有观测站中，只有它具备能量自给自足、甚至大量富余的条件。这使它在十四个观测站中尤为特别。

　　一开始，这是一个为期十年的计划。指挥部把遴选通过的观测者们按计划送往十四个观测站。

　　由于落成时间有先后，实际上，从第一名观测者驻扎起算，计划的总时长应已远超十年。但L作为最远观测站上最后加入计划的工作者，还在静候十年之期的到来。

　　指挥部承诺，十年后，将尝试送出下一批观测者，将上一批工作人员进行回收。

　　指挥部的负责人从前是基地的将军。作为一个严格的集体主义者，将军有一双冰冷不近人情的眼睛。他只微一颔首，就决定了L接下来十年的命运。

　　观测站是钢筋结构，涂层是腾飞年代才有能力生产的、耐磨耐腐性能最好材料。为了避免直接暴露在宇宙射线中，防辐射外壳像一把大伞，将整个观测站笼罩其中。

　　第三十二号卫星远离母星，且有充足的水分和厚实的大气层。但这里几乎没有陆地，气温偏高，大气中危险元素过多，仍然不是宜居的星球。

　　若乘坐飞行器从远处望向这颗孤独的卫星，就能看见第三十二号卫星的观测站笔直地矗立在深黑不见底的水体中央。机械控制室、能量发动机、医疗舱、资料储藏室和飞行器码头如同五角星的尖端，中间包围着观测者有限的生活区域。

　　数据处理的工作结束后，L循习惯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来到观测站后，在漫长静止的时光中，L被迫学会平静。这是一种不带任何意味的、漫无目的休息。只在这样完全隔绝的环境中才能自然发生。

　　母星遥远、温柔、宁静。

　　在这样的环境下，对时间的概念很快变得模糊。L睡着了。

　　在循环往复的梦中，他总会回到过去，因为真实的生活太过于静止，只有在梦里才喧嚣。

　　这一次，他回到了十六岁，刚在两年一度的选拔比赛中脱颖而出，以二十三分的巨大优势拔得头筹。

　　他是一个人工培育的孩子，父母姓谁名谁早已不可考。在联盟，有将近百分之八十的孩子是通过细胞提取、体外培育的方式出生。高峰时期，近半孩子在出生前就遭到亲生父母的抛弃。随着联盟关于这项技术在法规方面的逐渐完善，此类情形大大减少。但这不妨碍L仍是一对不负责任父母的上头产物。联盟的福利机构会统一接管这类孩子。

　　而在一个强权政府下，身体健康、智力健全的男孩出路几乎只有一个——成为国家机器的一部分。

　　当比赛结束哨响的那一刻，他绷了七天七夜的紧张神经“啪”的一下就断了，□□的伤痛伴随精神的松懈如同潮水一样将他冲刷而过。他再也支撑不住，倚墙站立，直接睡着了。

　　——实在是太累了，七天七夜里，他经历过正午的酷烈阳光和夜晚的凌冽寒风，在野外生存的考验中无时无刻不面对着各种各样模拟过或者根本没想过的危机，战斗到最后全凭本能。

　　模糊中好像有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走过，但自己已经无力再分神注意。

　　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在地，背倚墙壁，两条腿不成体统地随意支在地上。柔和的光线中，他晕眩着睁开眼睛，看见一双硬挺的战术长靴，再往上是深灰色的军大衣，胸章叮当作响地挂了一排，再往上的肩章显示……

　　“将军！”他一个激灵，虽然大脑还在犯晕，人已经迅速跳起来，站得笔直。

　　站在面前的是基地那位传说中永远严肃的梅耶将军。但今天，他冰冷的铅灰色眼睛里面好像带着一点罕见的温和。

　　透过厚底的单片镜，梅耶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像感受到陌生气息的兽类一样，紧张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只能像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将军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缓和地开口说：“你好，我是格林·梅耶。我的副官告诉我，今年的第一名以大幅刷新成绩记录的方式夺冠——让我看看你。”

　　基地的将军！

　　将军要问什么？他怎么会在我这么一个新人面前停了这么久？

　　我只是默默无闻的毛头小伙，将军要怎么样？

　　他只能像木板一样继续保持静止，但心却不受控制地砰砰跳起来，连自己也说不清是在期待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大脑里也浮现出各种驳杂的声音，血管搏动在鼓膜留下震动的嗡嗡声响。他张了张嘴——

　　就听见这嗡嗡声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逐渐形成一种即使脱离□□、沉入梦乡也无法再继续假装不存在的密集振动。

　　L倏地惊醒。

　　迷蒙中，意识尚未回笼，可身体却先一步作出反应。在突然降临的恐怖直觉笼罩下，他的手臂开始轻微地颤抖。

　　而那种汹涌的、持续不断的振动越来越鲜明，一开始还能捕捉到振动的声音之间有短暂的停顿，好像山峰和山谷。但渐渐地，这种振动铺天盖地、不分轻重地席卷而来。

　　他猛地站起身，突兀地转头看向窗外。

　　在突然变得紊乱的重力影响下，第三十二号卫星广阔的潮汐扑面而来，沉重地拍打在观测室厚重的玻璃表面。

　　视野变得忽大忽小，仿佛在浪尖上晃动。L死死盯着前方，天空正在发生变化。

　　卫星。

　　是卫星不对。

　　一、 三、五……七……九！

　　第三十二号卫星上能看到的其他卫星的数量突然从十一颗变成了九颗！

　　剩下两颗……剩下两颗……

　　母星！

　　无处不在的轰鸣声中，在巨浪节律的隐现下，在遥远的天边，母星失去了宁静的湛蓝，隔着时空和距离的长河，忽明忽暗的轮廓就像风中摇曳的灯火。

　　十八号、二十三号两颗卫星，向母星投射出巨大迫近的阴影。

　　在腾飞年代通过所谓的“科学”，监测、记录、分析后预言的坍缩，如高悬于顶的利刃，将种群灭亡的恐怖根植在前后几代人心中。人类为此争吵、构思、建设，甚至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改变了社会形态和共同价值，观测计划才就此诞生。

　　但当这一刻突然发生的时候，观测者才发现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数据……

　　数据明明没有变化！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冬春之交，星际坐标不曾产生规则之外的偏移。在刚结束的观测和记录中，母星仍然稳定、祥和、正常运转。观测者完全想不出这一些都是如何在睡梦之中瞬息发生的！

　　黑暗如此突兀地降临。如果连最终死亡前的预警都无法发出的话，那这么多年的观测又有什么意义？

　　但是来不及细想了。坍缩近在眼前。

　　十八、 二十三这两颗逃逸的卫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母星飞去。扭曲的引力作用下，母星、十八、二十三看起来都似乎不再是标准美丽的球体。星体的畸变就这样发生，而人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通讯器那端的人类社会，做好准备了吗？

　　观测者浑身冰凉，手掌不自觉出汗，连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已许久未曾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在第三十二号卫星上生活数年欠下的种种情绪反应此刻一齐向他袭来。

　　他一把掀翻桌面杂物，快步走向通讯器，敲打：

　　观测异常，18、23警报。

　　不对。

　　观测失去意义，报警毫无价值。

　　他手指微颤，删掉刚才输入的内容，再打：

　　大坍缩开始，32号逃逸。

　　点击发送。

　　是的，逃逸。

　　这是构想后从未希望其发生的可能。L未曾演练，甚至不曾做过任何准备。在孤独的时光里，他几乎能够全文背诵操作手册，但此刻浮现心头的是记载着“任务失败，紧急求生”那页薄纸最下方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愿我们在遥远的星辰重逢”。

　　L透过窗向外看了最后一眼——那是千万年难见的天象，好像古时候天狗食月的传说。那高贵、不可一世、孕育万物的星球，即将被宇宙和星空的力量分食干净。

　　自此以后，世界上还会有同类吗？

　　断电、断水、封锁资料储藏室、关闭生活区、封闭医疗舱、机械控制室续航五分钟，启动高能量装置，动力推进到最大。

　　三分钟后，他出现在自他登陆以后就从未启用的飞行器码头。

　　胶囊休眠仓，这还是腾飞年代最顶尖科技的产物。在营养液和机械辅助的作用下，能够帮助一个人类约五十年的生命体征维持。理论上。

　　休眠仓嵌套在名为“茧”的飞行器中。

　　“茧”是一个外表光滑的椭圆体。在助推器的帮助下，茧可以加速逃离星体的引力。随后，引力弹弓效应会帮助茧开始在太空的漂流旅程。当时的科学家们为茧设置了可以检测星体引力、躲避障碍的自动导航装置，避免茧在太空中被摧毁，或者被某颗星星的引力捕捉而成为寂寞环绕的星球垃圾。

　　但这些设置过于基础，完全不足以使他逃脱命运的捕捉。

　　L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轻微战栗的声响。恐惧布满全身，但来不及体味。

　　一分钟后，当燃料的火光再次照亮码头，飞行器弹出，三十二号卫星观测的能量发动机将即时关闭。观测站将依指令自动封锁。

　　逃离星体引力的最后一秒，L咬紧牙关，闭上眼睛，颤抖着用尽全力按下正中那一枚巴掌大的、鲜红的圆形按钮。“嘟嘟嘟嘟”的警报声在休眠仓中响起，冰凉的营养液从脚趾缓缓往上爬，逐渐将他包裹、淹没。

　　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他好像溺水的人沉入湖底。

　　茧载着他飞向黑暗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