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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方法二:问案先问米价
沈照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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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受完二十鞭,是在天亮以后。
刑房的门开着,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铁钩轻轻晃动。她伏在刑凳上,后背玄衣被血浸透,颜色反倒更深。行刑的暗卫收了鞭,低声道:“玄一,得罪。”
沈照夜没有应声。
她撑着木凳坐起,动作很慢,却没有让旁人扶。暗卫司里没人扶别人。扶,是软弱;被扶,也是软弱。她十岁进这里,第一日就明白了这个规矩。
刑房外,晨光白得刺眼。
萧问川没有来看她。
这比来看她更可怕。
沈照夜知道,师父若亲自来,说明事情还有转圜;若不来,便是把这笔账记下了。暗卫司不怕人犯错,怕人犯了错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陆衡本该死。
郑妈妈也本该死。
那本河工账册本该原封不动交上去,而不是少了一角纸。
沈照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一角账纸已被她藏进床板夹层里。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可她昨夜看了许久。
“河堤三段,石料折银,实未到工。”
实未到工。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眼底。
她回到北院小屋,把伤药倒在布上,反手往背后按。药粉触到伤口,疼得她额角沁出冷汗。她咬住布带,没有出声。
从前受罚,她只想着忍过去。
忍过去,就还能吃饭。
忍过去,就还能练刀。
忍过去,就还能往上爬。
可今日疼痛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她想起父亲的手。
那是一双河工的手,粗,黑,裂口里常年嵌着泥。父亲每次修堤回来,都会把手藏在袖子里,怕她看见血泡。可她还是看见过。那双手搬过石,扛过土,拽过木桩,也在大水来的那夜,把她往一棵歪脖柳上推。
父亲说:“小满,抓紧。”
她抓紧了。
父亲没有。
沈照夜闭了闭眼。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抬手,短刀已滑入掌中。
“是我。”门外人道。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沈照夜收刀:“进。”
门被推开,一个少年端着药碗走进来。他十七八岁,身量瘦高,穿着暗卫司灰衣,腰牌上刻着“黄字七十三”。
黄字号,是暗卫司最低一等。
少年名叫林却,三个月前才进暗卫司。因为轻功不错,又会认几味草药,被分到北院打杂。沈照夜记得他,是因为他第一次见血时吐了半个时辰,第二日却照常来练刀。
林却把药碗放在桌上,小声道:“统领让人送来的。”
沈照夜看了一眼。
“放着。”
林却没有走。他盯着她后背的伤,嘴唇动了动:“玄一,你昨夜任务失败了?”
沈照夜抬眼。
林却立刻低头:“属下多嘴。”
“知道多嘴,还问?”
林却讪讪闭嘴。
沈照夜端起药碗,闻了一下。止血,退热,里面还掺了少量安神草。萧问川罚她,却也不许她废掉。
好刀要磨,也要养。
她一口喝尽药,苦味压在舌根。
林却忍不住道:“听说黄河又改道了。”
沈照夜手指一顿。
林却没察觉,继续说:“我早上去外院取药,听见几个校尉说,朝廷要派钦差赈灾。灾民都往京畿跑,米价也涨了。”
沈照夜看向他:“涨了多少?”
林却愣住:“什么?”
“米价。”
“哦。”林却想了想,“昨日一斗米七十文,今早南市已经九十文了。还有人说,再过两日要上一百二十文。”
沈照夜放下药碗。
她昨夜在刑部门前也听见脚夫骂米价。
七十文到九十文。
一天涨二十文。
这不像寻常涨价。
林却见她不说话,又小心道:“玄一问这个做什么?”
沈照夜道:“问案先问米价。”
“啊?”
“一个地方要乱,最先说话的不是人,是米价。”
林却怔怔看她,似懂非懂。
沈照夜起身,披上外衣。背上的伤被布料一压,疼得她眼前发白,但她只停了一瞬,便把腰带束紧。
林却急道:“你还出去?统领不是让你养伤吗?”
“养伤不耽误走路。”
“可是你刚受了二十鞭。”
沈照夜看他一眼。
林却闭嘴。
半个时辰后,沈照夜换了身普通青布衣,走进西城米市。
京城米市在西城三条街交汇处,天刚亮不久,街上已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拎布袋的,全都往几家米铺前涌。
“昨日还七十文,今日怎么就九十了?”
“黄河发水,漕运断了,米少,价自然高!”
“官仓不是有粮吗?”
“官仓的粮是你能问的?”
米铺伙计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喊:“每人限买半斗!拿钱排队!没钱别堵门!”
一个老妇人挤在人群里,怀里抱着只小布袋。轮到她时,她把铜钱一枚一枚倒在柜上。
伙计扫了一眼:“不够。”
老妇人急道:“昨日还够的。”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我孙子两日没吃干饭了,劳烦小哥通融……”
伙计不耐烦地挥手:“下一个!”
老妇人被人群挤出来,险些摔倒。沈照夜伸手扶了一把。
老妇人抬头看她,眼神慌乱:“多谢姑娘。”
沈照夜没有说话,只看着她手里的钱。
六十三文。
昨日能买近一斗,今日连半斗也买不够。
她松开手,转身绕到米铺后巷。
后巷堆着十几只空米袋,几个伙计正把新袋子搬进仓里。沈照夜走过去,指尖抹过袋口。米袋外层有新缝痕,旧字被磨掉,只剩一点模糊红印。
她认得那种红印。
官仓。
官仓粮袋被换皮,送进私铺。
沈照夜眼神微冷。
她正要靠近,巷口忽然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两个护院堵住去路,手里提着棍。
沈照夜垂眼,声音平静:“买米。”
“买米走前门。”
“前门太贵。”
护院冷笑:“没钱买什么米?”
沈照夜抬头看他。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站在米铺前,攥着不够的钱,低声求人通融。那时伙计也是这样说:没钱买什么米?
原来十几年过去,这句话还在。
她侧身避过护院伸来的手,掌缘击在对方腕骨。棍子落地。另一人刚要喊,沈照夜已踏前半步,手指扣住他喉下软骨,把声音压回嗓子里。
两息之后,后巷安静下来。
她没有杀人。
只是让他们昏睡半刻钟。
沈照夜推开仓门。
里面堆着满满一屋米袋。
袋上新缝的布皮遮不住旧印。她蹲下去,用短刀挑开一角。红漆官印露出来。
“河道赈粮。”
四个字赫然在目。
沈照夜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背上的鞭伤又疼起来。
赈粮尚未南下,已经进了京城私铺。
有人在黄河水里捞银子,也有人在灾民嘴里抢米。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照夜迅速退到梁上。
米铺掌柜带着一名穿便服的中年男人进来。那男人腰间挂着玉,靴底干净,衣袖却沾了一点朱砂印泥。不是商人,是官。
掌柜低声道:“大人放心,这批粮换了袋,没人看得出来。”
中年男人道:“最近盯紧些。刑部那个陆衡跑了,暗卫司也在查。”
沈照夜伏在梁上,眼神一动。
掌柜压低声音:“陆衡手里那账册……”
“账册已经收回去了。”中年男人冷笑,“暗卫司办事,还算利落。”
沈照夜垂在梁侧的手慢慢收紧。
“那抄本呢?”
“正在找。上头说了,黄河改道是天灾,灾民闹赈是民乱,谁敢把河银的事往外传,谁就是乱党。”
掌柜连忙点头。
中年男人又道:“明日把这批粮再涨三十文。灾民进京前,先赚一笔。”
掌柜笑道:“小的明白。”
沈照夜看着他们。
暗卫司教她,办案先找人证。
可她从前不知道,米价也是证人。
它不会喊冤,不会哭,不会逃,可它每涨一文,都有人少吃一口饭。涨到最后,锅里就只剩水,路边就多出死人。
她没有惊动二人。
等他们离开后,她从梁上落下,在米袋底部割下一小块印着“赈粮”的布,又将仓中粮袋数量记在心里。
一百二十七袋。
足够一个粥棚撑半月。
离开米铺时,街上排队的人更多了。
那个老妇人还没走,蹲在墙角,把六十三文铜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沈照夜从她身边经过,丢下一只小米袋。
老妇人怔住:“姑娘,这是……”
沈照夜没有回头。
“地上捡的。”
老妇人抱着米袋,忽然红了眼。
沈照夜走入人群。
她知道自己又犯错了。
暗卫不能擅取赃粮。
暗卫不能暴露行迹。
暗卫不能因无关之人耽误任务。
可她今日查到的,不是无关之事。
黄河改道,赈灾未行,京城米价先涨。官仓粮袋出现在私铺,河工账册被暗卫司收回,陆衡的抄本仍在外面。
这些事连成一条线。
线的一端,是朝堂。
另一端,是灾民。
而她站在线中间,手里握着刀,却第一次不知道该割断哪一头。
午后,沈照夜回到暗卫司。
萧问川正在堂中擦剑。
他没有抬头,只问:“伤如何?”
“无碍。”
“去了哪里?”
“西城。”
“查什么?”
沈照夜沉默片刻。
“米价。”
萧问川擦剑的手停住。
堂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响。
许久后,萧问川抬眼看她。
“照夜,暗卫办事,不查民生。”
沈照夜垂首:“属下只是觉得,黄河灾情或许比奏报更重。”
“灾情重不重,有户部,有河道司,有钦差。”萧问川道,“你是暗卫,不是清官。”
沈照夜道:“若账册是真的呢?”
萧问川看着她。
那一眼很冷。
“你看了?”
沈照夜跪下。
“属下知罪。”
萧问川走到她面前,剑尖挑起她下颌。
“你最近知罪的次数太多了。”
沈照夜没有躲。
萧问川看了她良久,忽然收剑。
“也好。既然你对黄河的事这样上心,三日后随赈灾钦差南下。”
沈照夜抬眼。
萧问川道:“你的任务有三件。”
“第一,护送赈银。”
“第二,查清陆衡抄本下落。”
“第三,若灾民聚众闹赈,找出带头之人。”
他停了停,声音放轻。
“必要时,杀。”
沈照夜伏身行礼。
“属下领命。”
萧问川转身回到案后:“照夜,这一次,不要再失手。”
“是。”
她退出议事堂时,天色阴沉。
京城上空压着厚厚的云,像黄河水涨起来前的颜色。
沈照夜走过长廊,手中握着那块从米袋上割下的布。布很粗,边缘还沾着米粉,红色官印被刀割断,只剩半个“赈”字。
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只是想知道父亲怎么死的。
她还想知道,活着的人为什么总是吃不上该属于他们的粮。
三日后,她将重回黄河。
以暗卫的身份。
也以沈小满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