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栖我肩》吉乌叶文

2、山居 自从两年前

　　自从两年前搬到南岸村，成雪活得像株植物，规律地跟着太阳作息。
　　晴天摇椅负暄，雨天竹斋听霖。
　　自然的光阴无比宁静，从不去苛责她的慵懒。
　　午后，成雪躺在院子摇椅上伸懒腰。阳光斜穿过枝桠，在地上投下细碎光斑。
　　茶水已凉，水面浮着两三瓣樱花。村里流浪猫在小院安了窝，正带着新生崽子们晒太阳，毛团挤作一堆，最小那只总抢不到奶吃，此刻正扒着母猫耳朵。
　　母猫叫‘彪妞’，三只崽依据美貌程度分别取名‘小小’、‘圆圆’、‘诗诗’。
　　“小雪，快快快，刚做好的青团子。老刘今天上山搞来这么大袋青和笋。”丁姨从厨房小碎步迎来。
　　小雪坐起身咬一口，是江南人钟爱的糯叽叽的味道。
　　“老刘不管做什么都想着你。丁姨，你好幸福的来。”
　　丁姨啧了一声，脸上又是嫌弃，又是得意，露出两颗镶银的门牙。
　　“帮帮忙哦，哪个要他想了？”
　　“我都看到了。他今天穿的鞋子，是你买的那双吧？”
　　“哎呀！快吃快吃！这个笋干肉，这个豆沙，这个芝麻红糖。”丁姨一提老刘就岔话题。
　　“两个下肚，晚饭又好免了。”
　　丁姨是“檀隐”员工，也是唯一的员工。
　　民宿修建时，她忙进忙出，热心勤快，还烧得一手好菜，小雪就聘了她。
　　她年近五十，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一双眼透着清晰利落的光。几年前，丈夫因交通事故走了，肇事司机是县城老板，给了笔不小的赔偿金，算不幸中之大幸。
　　“我打算在门口空地种些蔬菜。”小雪嘟囔。
　　“种菜？”丁姨嫌弃地打量一番小雪身板，“帮帮忙哦，锄头都比你手腕粗！”
　　“这不有你吗？”小雪抡起丁姨胳膊撒娇。
　　“敢情是让我种啊？不来不来，村里的地都没时间打理，荒着呢。”
　　“教我种嘛丁姨，好不好嘛.....”小雪变本加厉地撒娇。
　　丁姨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住，随即便败下阵来。
　　“好好好。想种什么你列个单，我去搞些苗子来。”
　　忽然起了阵风。
　　樱花雪片似的落下，粘在丁姨发梢。小雪抬手帮她摘下，见村里升起了炊烟。
　　茶碗里花瓣正打着旋儿，小雪端起碗，连花带水一饮而尽。
　　手机变得越来越无足轻重，里面的讯息仿佛都在说：“与你何干”。
　　在这里，时间用草木生长的速度计算，生命以猫崽吃奶的节奏延续。天亮了，呵，天又黑了，一天下来，并不需要做任何值得回忆的事情。
　　自然界所有生物的衡量标准，都会认为这样的生活其实并不存在什么欠缺。
　　除了人类。
　　丁姨总说“你吃得比麻雀还少。”可成雪觉得，自己吞下的月光已经够多了。大自然开的药方很简单：看云聚散，听溪吟唱，等一场不为什么的日出。

　　焕市修车厂说要三天。
　　林煊沿着焕江闲逛。这座现代肌理的都市，流淌着千年水乡的血脉，乌篷船划过玻璃幕墙的倒影，像卷创新水墨画。
　　傍晚，手机显示一个陌生来电。
　　林煊清清嗓子，低声道：“你好。”
　　“林先生，你好。我是檀隐民宿的成雪。”
　　“哦，雪老板。请问有什么事？”林煊压低自己的声线。
　　“你的耳机落在了枕头下。需要给您寄过去吗？”电话那头小雪声音像春茶入水。
　　“这样啊，”林煊顿了顿，“这周五，我过来取。麻烦雪老板给我留下房间，我可能还要再叨扰几天。”
　　“好的，林先生，那再见。”
　　“再见。”
　　他嘴角微扬，想起中午那副被“遗忘”的无线耳机。
　　离开民宿前，他看着掌心的耳机盒，鬼使神差般将它塞进了枕头下。
　　可能因为焕市的酒店枕头太硬，他整晚都没睡踏实。
　　出发回小院时，才刚破晓。
　　车辆导航第一次指向“檀隐”。
　　这一个月他像游魂，从北安市飘出来，焦燥地等待着那个消息。他想，随意去陌生的地方，吃一些没吃过的食物，看一些没看过的风景，会让他的等待不那么煎熬。
　　直到在黄龙潭这荒山野岭意外抛锚。
　　太晚了修车店都不愿上门。他一“野人”，没能拦下任何顺风车。
　　后来周老三的摩托从他身边轰鸣而过又折返回来。

　　林煊看到院外有女人正在挥锄头，戴着一顶宽边防晒帽，穿着牛仔背带裤和一双雨靴。
　　听到车声，女人转过头，右手遮在眉目上，眯眼聚焦。
　　林煊这才发现，那女人是小雪。
　　他走近打招呼：“雪老板，我回来取耳机。”
　　林煊的笑容显得僵硬。他一想到自己竟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产生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后背就沁出了一层细汗。
　　“林先生，是你啊。”
　　小雪放下锄头，目光在他邋遢的胡须和长发上停留片刻，暗自思忖他到底是艺术家还是流浪汉。
　　小雪从服务台拿出盒子。
　　“林先生，你的耳机。”
　　林煊接过瞬间，一只体型巨大的德牧从服务台探出头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小雪将狗挡在身后：“没事的，拴着呢。”
　　林煊定晴后释然：“我也养了一只，长得还挺像。”
　　“这么巧。你家孩子多大了？”
　　“两岁。”
　　“叫什么名字啊？”
　　“啸天。”
　　“历害......带天庭编制的。”
　　林煊低笑：“......那它呢？”
　　“它叫怂泡，一岁半。女孩子。”
　　“怂泡？”林煊一脸不可置信，“你这当妈的，名字取得实在有些随意。”
　　“我可一点没抹黑它。”小雪调皮一笑，伸出手示意怂泡。怂泡吐着大舌头乖乖握手，竟咧着狗嘴邪魅地笑了。
　　林煊也过去与它互动，怂泡的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
　　“这么说起来，咱俩以后可以结亲家。啸天还没找过女朋友。”
　　“好主意。我也一直担心怂泡被村里的黄毛们骗走。”
　　林煊轻声笑道：“那天离开时就发现了，村子里外确实很多黄毛在游荡。脾气倒是都挺好，见到我这模样的陌生人，居然没一路跟着吠。”
　　小雪打趣：“可能是你这满脸大胡子唬住他们了，琢磨着你这只两脚兽不好惹。毕竟黄毛都是混道上的，懂行。”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对了，雪老板。”林煊补充，“我在焕市的事情还没眉目，可能要等上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就先在你这儿叨扰了。”
　　“好的，林先生。我给你办手续。大家都叫我小雪，你也叫我小雪吧。”
　　“好，小雪。”
　　林煊递过身份证，手肘撑着桌子，盯着小雪操作。
　　输完信息，小雪一抬头，正撞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明亮，透着星辰般的光茫，眼睑开合节奏不疾不徐，好似平稳的船帆，沉淀着一种透明的坚毅。睫毛投下阴影又长又弯，眼角有些浅浅的纹路，藏着不动声色的韧劲。
　　林煊见小雪盯着他出神，把头一歪，眨巴两下眼睛，露出探究的表情。
　　小雪赶紧递过身份证，轻声问：“林先生，要不先给你办一周？“
　　“好。”林煊扫码，付清了房费。
　　“叫我林煊吧，你也不用见外。”
　　“好。”小雪眯眼一笑。
　　这份不扭捏，反倒让他耳朵一热。幸亏一脸胡渣子，替他遮过了瞬间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