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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母亲与鹤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鹤渊在茶馆待到了很晚。

      不是他有事要待。是雨又下了。桐城的春天就是这样,说下就下。奶奶把茶馆的门关了,留他和诗禾在里间坐着。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桐城小花,放在桌上,自己上楼去睡了。临走前她看了鹤渊一眼,说:"小伙子,别走太晚。巷子里黑。"

      茶馆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晕。诗禾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茶杯——她不怕烫,桐城人喝茶都是趁热的。他坐在她对面,手也搁在茶杯旁边,但没有端起来。

      他们聊天。不是那种有目的的调研式问答,是真的聊天。从建筑聊到诗,从诗聊到人。

      "你怎么叫这个名字?"他问。"'诗禾'是谁起的?"

      "奶奶起的。"她说,"她说她婆婆——第一代老板娘——临终前说过一句:'这间茶馆里要有诗。'奶奶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诗,是茶馆要有的诗;禾,是禾苗——扎根的意思。她说我像禾苗,要扎根在泥土里。"

      他看着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在笑——不是那种张开嘴的笑,是眼睛里的笑。他突然觉得,如果"家"有形状,大概就是她说话时的这个表情。

      "你呢?"她问,"'鹤渊'——这个名字很特别。"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跟人提这些。但今晚——也许是茶馆太安静了,也许是雨声太温柔了,也许是她的眼神让他觉得可以——他说了。

      "我妈起的。"

      "她走了。在我六岁的时候。"他说,语气很平。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伤口已经变成了一块疤,摸上去没有痛感,只有凹凸不平的触觉。"她走之前送了我一本画册。鹤的画册。里面画了全世界各种鹤——丹顶鹤、白鹤、灰鹤、蓑羽鹤……她说鹤是聪明的鸟,会飞很远,但每年都记得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她给我起名'鹤渊'。鹤,是画册里的鹤。渊,她说——渊是深水的意思。鹤立深水,美而孤绝。她希望我做一只鹤。"

      诗禾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脸。灯光下他的轮廓很深,眉骨的阴影很重,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像一把刀。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冷的,也不是克制的。是软的。像石头底下露出了泥土。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没有后来了。"他说,"她走了以后,我爸带我长大。他是建筑师,做拆迁重建的项目。我这辈子住过的城市,都是他拆过的城市。他拆了一辈子的旧城建新城。我后来也学了建筑。"他顿了一下,"有人说我的设计太完美了,像一个不会哭的人。"

      "像不像?"她问。

      他看着她。他想说"不像"。但他没有说。他伸手去端茶杯——他的手指合拢的速度慢了一拍。他必须用意念控制每一根手指:拇指,过来。食指,扣住。中指,抵住杯底。这些动作以前是一瞬间完成的,现在像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手动转动。他端起了杯子。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她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她在看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深。像他名字里的那个"渊"——深水。鹤站在渊边。风把它的羽毛吹乱了。它不动。它看着水底。水底有月亮。

      "像。"他说。

      她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雨小了。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运河上,水面碎成一片银鳞。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要拆掉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你——你还会拆吗?"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月光照在运河上的碎银。风很轻,吹得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响。他想说"不会"。但他是来拆的人。他知道他不能说"不会"。

      "我不知道。"他说。

      她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杯子收到柜台。她说:"雨停了。你可以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灯光照着她低垂的眼睫。他很想伸手碰一下她的头发。他的右手抬起来了一点。他让它垂下去了。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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