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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雨声把世界缩小了 四月的桐城 ...

  •   四月的桐城进入梅雨季。天像一块拧不干的灰布,雨不大,但下个不停,一下就是一整天。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淋得发亮,像涂了一层釉。屋檐上的雨滴串成线,落在门口的石阶上,叮叮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架看不见的琴。

      那天下午,鹤渊和诗禾在巷子里走调研。走到半路,雨突然大了。两个人跑到清和茶馆的檐下避雨。诗禾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角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笑了:"桐城的雨不讲道理的。"

      鹤渊的衣服也湿了。他的衬衫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块。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他已经习惯把手机放在右手容易够到的口袋里,因为左手还要拿本子。他们站在檐下看雨。巷子里没有人了,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收音机里的评弹声。

      "进去坐吧。"奶奶的声音从茶馆里传出来。她大概听到他们来了。

      两个人进了茶馆。里面只有两三个老茶客,各自闷头喝茶。奶奶给诗禾递了一条干毛巾擦头发,又给鹤渊倒了一杯热茶。诗禾接了毛巾先擦头发,然后坐到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一本旧诗集,封面已经翻得发毛了。

      鹤渊坐在她对面。茶杯放在桌上,他没有去碰。他双手搁在大腿下面——因为放在桌上的话,有人可能会看到右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抖。不冷、不紧张。或者说——有一点紧张,因为他坐在她对面的距离很近。方桌不大,对角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窗外的雨声把世界缩小成了一间屋子。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壶茶、和一本翻旧的诗集。

      诗禾翻到一页,低声念起来。她念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不是说话时的那种带沙的日常声音,而是更轻、更慢、更近。像一根手指在丝绸上缓缓划过,留下看不见的痕迹。她念的是一首关于老巷子的诗,关于石板路的纹路像掌纹、关于屋檐下燕子年年回来筑巢、关于灶台上的陶罐里腌着整个冬天的阳光。

      鹤渊听着。他的右手在大腿下面,指节微微收紧。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想拿笔画她。他很想。他看着她低头翻书的侧脸——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粉。他很想把这一刻画下来。但他不能。他知道自己的手画不了直线了。他不想让她看到一张歪歪扭扭的速写。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她念完了,抬起头。他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凝了一下——像一滴水悬在叶尖上,还没落下。

      "这首诗写的是哪里?"他问。声音有点哑。

      她看着窗外的雨。雨落在巷子里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银杏树的新叶被雨水洗得碧绿,像一把撑开的翡翠伞。

      "就是这里。"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伸手去端——又把手缩了回来。她看见了。她没有说什么。

      雨一直下到天黑。她在灯下又念了两首诗。他坐在对面,双手始终搁在大腿下面,一动不动地听。外面的雨声把桐城的一切都盖住了——推土机的声音、拆迁的通知、建设局的文件——全都被雨声盖住了。只剩下这间茶馆、一壶茶、和一个念诗的姑娘。

      他想:如果我是一个带着图纸来拆城的人,我为什么坐在这里不想走了?

      他没有想出来。或者说他不敢想。

      雨停的时候已经入夜。他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窗边,翻着那本旧诗集。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像一幅剪纸。他想记住这个画面。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得不好——光线太暗了。但他存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他躺在床上,右手举在空中。他试着做一件事——把拇指和食指反复捏合、张开。这个动作他做过一万次,以前不需要思考,手自己就会做。现在他必须用意念控制——合拢,张开,合拢,张开。他的食指跟得上。他的拇指跟得上。但两者之间的协调——那种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的、丝滑的配合——没有了。像齿轮缺了油。每转一圈,就卡一下。

      他把手放下来。睡吧。他对自己说。最近太累了。等这个项目忙完,好好休息一下。手就会好的。

      他不知道手不会好了。他不知道它只会越来越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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