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止于此》莫寒阳

20、第二十章 脚滑了 他的腿开始

　　他的腿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走路的时候偶尔绊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到——是脚抬不起来的那种绊。脚尖拖在地上，像被什么牵住了。他在巷子里走的时候绊了一次，膝盖磕在石板上，裤子上跌破了一个口子。诗禾在旁边，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脚滑了。"他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膝盖有点疼。他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已经感觉到不对了。不仅是手。他的腿也开始慢了。上楼梯的时候，他的腿抬不高。不是累。是命令传不过去——大脑说"抬腿"，腿说"收到"，但传导信号的线路在中间断了一截。信号到了一半就消失了。像打电话，对方说了一半就断了线。

　　他开始扶着墙走路。不是每一步都扶——只是在上下楼梯的时候，手搭在墙面上，借一点力。诗禾看到了。她没有立刻问。她观察了两天。然后有一天晚上，他们从茶馆走回招待所的路上，她问："你最近走路是不是——不太稳？"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最近睡眠不好，腿有点软。"他说。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看过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压力大，神经衰弱。"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开始走在他左边——靠近他右手的那一侧——如果他要倒，她能扶他一下。他没有注意到她换了位置。他注意不到这些了。他的注意力全部用在了"假装正常"上面。他假装走路很稳。假装手很有力。假装一切都没变。他消耗了所有的精力去维持一个"正常的鹤渊"——一个健康的、年轻的、能画图能走路能拥抱女朋友的鹤渊。这个"假装"比疾病本身更累。

　　他开始在深夜偷偷做一件事：测试自己。

　　他坐在床边，试着用脚尖站立——站不稳了。他用秒表计时——以前能单脚站立六十秒，现在十秒都撑不住。他试着做深蹲——蹲下去就起不来了。他的大腿肌肉在萎缩。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比半年前细了一圈。皮肤下面，肌肉软软的，像面团。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腿。两条腿，看起来和任何人一样。穿长裤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脱了裤子——他的小腿比以前细了。不是瘦。是肌肉在消失。运动神经元在死。每死一个，就有一块肌肉失去指令。失去指令的肌肉不会运动。不运动的肌肉会萎缩。萎缩的肌肉会消失。消失之后，骨头和皮肤之间就只剩一层脂肪和筋膜。

　　他穿上裤子。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面容清瘦，穿深色的T恤和长裤。看上去一切正常。镜子里的人和他一样，在假装正常。

　　他关了灯。躺下来。他的右手搁在被子上面，他的双腿直直地伸着。他闭上眼睛。他不知道明天他的哪一块肌肉会收到死亡通知。他不知道明天他的哪一根手指会不再听从命令。他不知道明天他走路的时候会不会又绊一下。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他还不想让诗禾知道。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等更严重了再说。等我撑不住了再说。等她——等她不那么忙了再说。等奶奶的身体好了再说。等文化中心的方案过了再说。等。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不知道——永远不会有合适的时机。等待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每等一天，他们就少了一天在一起的时间。每瞒一天，她就多一天的恨。但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碎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