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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量得出面积,量得出记忆吗 社区听证会 ...

  •   社区听证会安排在老城区的街道办二楼。屋子不大,摆了三十把塑料椅子,来了一半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居民,还有几个年轻人。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桐城文化中心建设项目居民意见征求会"。空调嗡嗡地响着,声音像一只困倦的苍蝇。

      鹤渊坐在最前排侧面的位置,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笔记本和图纸。他面前放了一支铅笔——他习惯用铅笔做记录,HB,六棱形,笔尖削得尖而细。他左手搭在桌沿,右手握着铅笔,笔尖搁在纸面上,等着记录要点。

      科长讲了一通政策,讲完掌声稀落。然后是居民发言环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站起来说了几分钟,大意是住了几十年了不想搬。科长耐心解释安置方案。老大爷坐下了。又上来一个大姐,说的是补偿面积的问题。鹤渊一一记下。

      然后,一个姑娘站了起来。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有点刺耳。她没有走到前面来,就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我说首诗,可以吗?"

      科长愣了一下。鹤渊也愣了一下。没有人说不可以。于是她打开那张纸,念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甜,不脆,是那种带着一点点沙的声音,像秋天干燥的银杏叶被风卷过石板路。她念的是一首关于"家"的诗——鹤渊后来怎么也想不起完整的词句了,只记得其中几句:那个在巷口等你的人,那只灶上温着的壶,那扇永远不锁的门。记不住的,就是你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又到哪里都会弄丢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名字,只有老巷子的石板记得。

      屋子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不知道该拿一首诗怎么办。这是听证会,不是诗歌朗诵会。科长张了张嘴,似乎想打断。但那个姑娘的声音把屋子填满了,像雨水灌进裂缝,无声无息地占满了所有缝隙。

      鹤渊握着铅笔。他在听。铅笔尖搁在纸面上,他的手在微微用力——然后,铅笔从他的指间滑了出去。

      它没有掉在桌上。它滚下了桌沿,滚到了前排座椅底下。鹤渊弯腰去捡,耳朵有点发烫——他以为是紧张。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掉了手里的东西。他摸到了铅笔,直起身来,脸有点红。前排的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笑意。

      那个姑娘已经念完了。她把纸折好,坐回去。全场沉默了两秒,然后科长清了清嗓子:"好的,感谢这位居民的意见,我们会记录在案。下一位——"

      散会了。鹤渊收拾桌上的东西,铅笔被他重新攥在手里,攥得紧了一些。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被那个姑娘拦住了。

      "你是设计这个项目的建筑师?"

      他停下脚步。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声,打在她脸上,光线很白。他看清了她——眼睛不大,但亮,嘴唇抿着,下颌线条很利落。她比坐着的时侯显得高一些,大概一米六五。她手里还捏着那张折好的纸。

      "是。"他说。

      "你量得出面积,"她看着他,"量得出记忆吗?"

      鹤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树根扎在土里。他想说什么。他的嘴张了一下。他想起那首诗,想起那个安静被填满的瞬间,想起铅笔从手中滑落时那个轻微的、让人耳朵发烫的触感。

      "我叫诗禾,"她说,"清和茶馆的。你拆的那块地方,我从小长到大。"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廊尽头有楼梯,她走下台阶,脚步声渐渐远了。鹤渊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合拢着,铅笔嵌在指间。看上去一切正常。一切看上去都正常。

      他把铅笔插进胸前的口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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